俞家遊輪儀式的請帖是在星期二晚上送到夏夜的手裡的,請帖很高階,帶著昂貴的香氛味道。
俞、夏兩家是這個城市食物鏈頂端的貴族,面對越來越激烈的競爭,兩家的掌權人物曾經想著要合作,他們試圖採用一種古老的表示誠意的方式拉近彼此的關係——夏夜和俞知樂那痛苦不堪的戀愛史,就屬於兩家的一次失敗嘗試。
隨著博彩牌照的放開,更多的國外資金爭相進入亞城,俞夏兩家再也不能向以前那樣肆無忌憚地瓜分這塊大餡餅了,外來者正在一步步入侵,欲分得一杯羹,俞家決定放棄防守的姿態主動出擊,那艘龐大而豪華的遊輪便是他們與m國賭王合作的產物,俞家先行一步,夏家也應該有所行動了。
夏夜隨手將請帖丟進了檔案簍裡,順手拿起手機給顧倩去了個電話。
電話那頭的顧倩正在帶著貓咪上烘培課,她自從當上了少奶奶,對廚房裡的事兒就愈發的不感興趣了,趁著接電話從教室裡跑了出來。
夏夜問她是否收到了俞家的請帖,顧倩一聽就笑了,說忘了誰也不能忘了夏陽啊,俞知樂不就指著這機會在夏陽面前炫耀呢麼。
比夏夜更不喜歡俞知樂的人是顧倩,她天生媚骨,看不得有人憤世嫉俗,俞知樂,便是她的眼中釘肉中刺。但夏夜知道,這裡面最重要的原因,其實是因為夏陽和俞知樂之間的競爭關係。
顧倩將她前幾天遇到何漢川的事兒原原本本說了一遍給夏夜聽,夏夜一邊聽一邊笑。
“你的演技我一直都很有信心。”
“我把故事說得可圓滿了,你就是一個備受傷害的驕傲女人,固守最後一點點小自尊,結果又被他何漢川打破了。”
顧倩做得正是她們所設計的,但夏夜卻並沒有自己預想的那般雀躍。
她抬頭望著辦公室牆面上一副抽象派的醜陋油畫,微微遲疑了下。
“接下來是對我演技的考驗了。”她有些心煩地說,“要裝出對俞知樂藏有深情真不是什麼容易的事兒。”
顧倩深以為然,她頗有骨氣地想,若是讓她演這麼個角色她寧願去死。
二人又閒話了幾句各自收線。艾米敲門提醒夏夜該出發去半島酒店接昨天到達的m國三皇子參觀賽車中心了。
夏夜點點頭,迅速起身將記事本塞進了黑色的手提袋裡,那是隻路易威登產的昂貴的黑色牛皮大手袋,氣勢非凡卻自重頗重,再扔塊磚頭進去也不過如此。
夏夜從電梯下了地庫,電梯門一開,就看見大牆剛在外頭按電梯按鈕。
自從那年因為調戲夏夜被夏陽一把摔到地上之後,大牆就徹頭徹尾成了夏陽的隨扈。
夏夜看著大牆,忍不住心想,歲月是把殺豬刀,那真是對長得漂亮的人說的,對某些長相隨意的,歲月拿他們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人的醜,分兩種,有人醜得叫人難以下嚥,有人卻醜得歡天喜地,大牆屬於後者。所以他雖然醜,卻不討厭,甚至在一年前,偷摸著把夏陽辦公室外面一名姿色不凡的二等祕書給娶回了家。
如今大牆的日子過得可比夏家人舒服,身側有嬌妻,膝下有稚子,剛開張的私人偵探工作室也開得紅紅火火。
來光顧的多是有錢人,查婚外情的居多,這種活計輕鬆好賺,收費還高,不僅要收辛苦費,還要收封口費。在封口這點上,大牆的名聲是極好的。
大牆看見夏夜,臉色又露出了與當年一模一樣的滑稽笑容。夏夜朝他揮了揮手,示意他一起上了車。
大牆習慣了這種機動的接頭方式,二話不說跟著上了車。
他才坐定便將腋下的牛皮紙袋遞給了夏夜,裡面有剛洗出來的照片,和一份出生記錄的影印本。
“他去找她了?”夏夜隨口問道,隨即覺得自己傻得可笑,他當然去找她了,不然怎麼叫選擇她。
大牆沒注意到她神色上的變化,自顧自地抽出了幾張照片遞給夏夜。
“開始幾天,他隔一天去一趟,但陶小姐並不給他好臉,五號那天兩人在街心公園談了一會兒心,情況好像有點好轉,這兩天每天過去幫忙,有時候會幫著接送下孩子。”
過上閤家歡的生活了?夏夜心裡冷笑了一聲,低頭慢慢地欣賞起照片來。
有幾張照片,何漢川正領著小男孩從一幢老舊建築裡出來,小孩在跳,他在笑,誰都看得出,他倆彼此喜歡。倒是陶醉墨相較之下要淡定的多,很少有畫面能看得見她的笑容,她的臉一如既往有著一種靜默的力量。
她若是不接受他,贏起來都沒勁了。夏夜有些懨懨地想。隨後拿起那份出生記錄影印件翻看起來。
大牆坐過來了些,指著其中幾處給夏夜看,出生日期是四年前的六月,父親一欄倒是空著。
“我查了下,那年三月,陶小姐的繼兄因為故意傷人罪被判入獄七年,兩個月後,她繼父也因為肺病死了。”大牆客客氣氣地稱呼陶醉墨為陶小姐,這是他的習慣,夏夜默默聽著,末了,抬頭問了一聲。
“現在她家裡只有她母親一個了?”
“她母親一個人過了幾年,一直在便利店做工,後來因為身體吃不消辭了工,陶小姐大概是因為這個原因回來的。”
夏夜嗯了一聲,反手蓋上了材料。
孩子出生之前,她的哥哥入獄,繼父去世,一切彷彿都和那個孩子有關。
如果是何漢川的孩子,不至於會這樣,他們可以結婚,何漢川不至於這樣的無情無義,放任陶醉墨一個人承擔所有的一切。
“六月生的孩子,那就是前一年九月前後懷孕的,那段日子她在幹什麼?”夏夜突然問。
“何漢川姨夫家開了個不大不小的賭檔,你知道的,那時候小型賭檔還沒清理,陶醉墨晚上會去那邊做荷官。”
夏夜點點頭,嘴裡卻什麼都沒有說。
大牆等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問。
“還查不查?”
這原本不是個問題,可夏夜卻有些遲疑。
“再說吧。”她翹著嘴角笑笑道,“先把賬單傳給艾米吧,我先結之前的賬。”
大牆也不追問,只是呵呵一笑,他做這行做的久了,知道並非所有人都願意打破沙鍋追到底。模模糊糊,還能給自己留份幻想,真把沙給抹乾淨了,就真沒回寰餘地了。
夏夜扭頭望向了窗外,她不自覺將拇指的指尖放進了齒縫之間輕輕的摩挲起來,這是她的壞習慣,一旦心煩,她就會不自覺這樣做。
她有種感覺,似乎馬上就要看見真相了,而真相必定醜惡無比,她並不認為自己有這個資格去揭起這個明顯被刻意隱藏起來的舊傷疤。
探知別人的祕密其實並不是一件有趣的事兒,你想探究的那個原本單薄的人逐漸便得立體。她的人生軌跡生活畫面漸漸在你面前形成了一副栩栩如生的畫面。你會發現她有苦有樂,和你一樣有血有肉。
而夏夜,最不想要做的就是去了解陶醉墨。
她和陶醉墨之間,僅僅是一場感情上的角力,她並不想牽扯其他,如果因為她奪走何漢川導致陶醉墨傷心,她並不會自責。
可如果因為她,讓陶醉墨陷入了曾經竭力逃出的噩夢當中呢?她還能這樣平靜的自處而毫不自責嗎?她的道德水平似乎還沒有超然到這個地步。
車子緩緩停下,而夏夜卻猛地驚醒過來,她悄悄地吐了一口氣,並腿跨出了汽車。
“讓司機送你回去拿車。”她彎下腰衝大牆說,剛要走,又想起了什麼,指著地上的一個紙袋子甜蜜地一笑,“變形金剛,答應給你兒子的生日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