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會相信……
他不出聲的，又重複了一遍。悲哀迷茫的看著她。
婚禮開場前，化妝間裡，她啜泣著，換掉那條美麗嫁衣的畫面浮現眼前,然後他推門而入。
她愣住,什麼也沒有說。而他什麼也沒有問。
——惟願你,在今後的年年月月，更加美好聰慧，懂得愛護,照料自己，不要再沉迷於過往那些不堪回首的記憶。
惟願你,能重新回到曾經的單純明淨，歡喜健康地行走在陽光下。
嫁衣送給你，穿上它，你會是最美的新娘,然後，快樂的嫁給你想嫁的人。
當日,信上的字句，如今回想，字字錐心。
“你說是刮壞了一處邊角，可是我剛剛檢查了很久，並沒有。”他慢慢說完，旋即伸手撫過她的後背，紉在暗處的拉索滑下，他幫她褪去身上殷紅的晚裝，笑容似三月春風卻隱隱有一絲瘋狂之意，“就算心有不甘，你也別辜負人家一番心意，是不是？這輩子，總共你也就這麼一次有機會穿上它了，來，我的新娘，我替你換上。”
雙目盈滿了恐懼的淚水，看著他從床下取出的那件婚紗，她抗拒的搖著頭，像是在盯著一副鐐銬，只是虛軟的肢體根本無力反抗，更是無力迴天。
“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
火勢漸大，原本就愈加低迷的神智更加模糊，濃煙滾滾，連開口也變得艱難，聲音愈發細弱，“那封信……”
“我為什麼不可以。”他靜靜的看她，拂去她額角的亂髮，認真細緻的幫她理好髮際上剛剛掙扎時弄歪的流蘇墜飾，貪婪而迷戀的注視著她，她依舊是這麼美麗，她永遠都會這麼美麗，“骯髒，齷齪如我，在你面前如此通透，我什麼都可以告訴你，什麼都不會隱瞞你，可是你呢，對我而言，自始至終就是一團謎。這未免太不公平。”
“我哪兒還有什麼是你不知道的。”她虛弱的反問。
“但可有哪一條是你親口告訴我的？”他笑容有點悲涼，“從來都沒有。我這一生，也就這樣了。”
“……”周遭古舊的傢俱開始發出噼啪的聲音，煙霧愈發濃厚，鑽入口鼻，溫度開始不可逆的升高，她像是擱淺的魚，徒勞的開合雙脣。
“很小的時候媽媽就告訴我，做人要誠實，可是，我這麼多年一直奉行的信條，到頭來卻發現 ，連她自己也……從來都沒有相信過吧？只有我像個傻子一樣愚蠢過了這麼多年，我以為我對別人毫無保留，別人也會對我坦誠，我以為我對別人好，別人也會對我好，可事實上……呵。”
“你和我媽，當年定下那麼髒的一條協議，你知道那個孩子後來怎麼樣了麼？你想過麼？你知道因為你們二人的自私齷齪，一個活生生的命斷就這般送在了手術臺上了麼？葉臻，你女兒救回來了，你開心麼？我媽媽的兒子也救回來了，我開心麼？你們，可曾考慮過我的感受，我算什麼？你知道我一覺醒來，你突然不再避讓，不再拒絕時我有多開心麼？我以為我是守得雲開，可實際上呢？我媽媽說那是為了我好？你覺得我現在好嗎？”
“親人，愛人之間，為何不能完完全全以誠相待？為什麼總要相互猜忌算計，為什麼，總是要騙人騙己。明明……是至親的人，為何還不能做到至信？葉臻，這人世如此汙濁，周遭如此冰冷，又有什麼好眷戀的，不如同我一起走吧，天堂還是地獄，總好過這裡！”
“如果我知道，長大之後的世界會是這樣，真正的人世如此艱辛，人情如此黑暗，那麼我寧願在中亞那年就那般死去，因為這些年苦苦掙扎毫無意義……”
思緒漸漸渙散，目光有些迷濛。
同他一起……拋下過去，為他洗手作羹湯，夜晚窩在被窩中一起看電影，還想和他一起彈琴……帶著紉玉去遊樂場裡玩鬧……那些，偶爾，她不是沒有憧憬過的。
“可我不想死。”她喃喃，“不想……”
她還有紉玉，小唯，還有，還有……那麼多溫暖美好的回憶，她還有太多牽掛。
“葉臻，聽話。”他殘忍的重複著，她同她母親曾一遍遍告訴過他的話，“我是為了你好啊。”
“你們不就是這樣麼？一個個，自以為是的要對我好，以你們的觀念強行插足我的人生！即使到了現在，也依舊是這樣，到了現在，甚至連梁薄那個不相干的也插了進來！”
她陡然睜眼，“什……麼？”
“他和我媽商量好了，婚禮過後，我必須跟安瑞去中亞，做一些事情，他說，我要麼治病，要麼離開你。我不想去，也不會去。可是，如果不答應，他就不答應輕易放手。我也娶不了你，起碼，不會這麼順利的娶到你。”
“葉臻，男人也愛做夢。”他吻了吻她的眉心，“能娶到你對我來說就夠了，反正，我對這人世也倦了，你就陪我一起，好好休息吧。”
“我早就跟他徹底了斷！”她掙扎出聲，被漸生的煙火嗆得嗓子越發喑啞，“咳咳，你，你跳江之前，我們就已經再無可能！他心裡清楚，就算硬是拆散了你我，我也不會回到他身邊。”
“沒錯。”他居然一口肯定，“這就是他最狠的地方，他對於你能和他重歸於好已經死心了，但還是死盯著我不肯放過，我真是想不明白這對他有什麼益處？不按照他和我媽的吩咐走，他才不會這麼輕易罷休。你以為他不再專斷霸道，錯了。”
他冷冷逼視她，一字一頓，“他只不過是把之前放在你身上的蠻不講理轉移了而已，本質上哪有絲毫改變？我生不生病，我有什麼問題，關他什麼事？可是偏偏的，他非得摻和進來。”
“不過我想……”他忽然清淡一笑，“他大約是為了你好吧？”
“……”
“他不會放心你和我這麼一個瘋子在一起，要麼，我成功治癒，成為一個正常人，能和你一同站在陽光下，好好照料你，要麼不成功，他依舊會出面，把你從我身邊奪走，或許你們之間有什麼協定，他不會再佔有你，但那與我有什麼關係？我依然要失去你，我這輩子很沒用，可這一回……若是放棄了，那便是永遠。我，不會允許。”
有木塊石礫開始掉落，她絕望的閉上眼睛，輕聲，“其實你可以試一試，陽光……真的很暖。“
要死了麼？她忽然好像再見見那個人，能再聽聽他的聲音...或許，有些事，有些人，只有事到臨頭，才會突然看的無比透徹。
“我不需要太陽。”他搖頭，輕輕擁住她，也合上了眼，“有你就夠了。”
何況，我知道根本就不會成功，就像我說的，這麼多年痛苦的根源，不過在於身體裡存在了兩種極端的信念，現在，另一種已經消弭，可我並沒有覺得好多少。還能怎麼治？鬼知道我從中亞回來會變成什麼一個怪物？
你不會知道，他們預備怎樣待我，可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經歷過那種苦痛的人，其實都明白該怎樣的擺脫。安瑞或許有那樣的勇氣，但我沒有。我對這個世界已經失望，不想再支付如此高昂的代價苟延殘喘下去。
有你就夠了，葉臻，有你在，我以後再也不會孤獨，寒冷。
其實在遇見你之前，我的人生就已經徹底毀掉了，我的父母，醫生，僕傭，甚至於我自己，都明白。勉強維繫著，也不過是一潭死水。遇見你之前，我談不上是活著，可是之後呢？儘管痛苦過，儘管不甘過，儘管最後……我不得不死去，可是，這也算是一種解脫了吧。
最純淨，最善良的那個我，也算是如他所願，長眠在幽靜的水底，再無人相擾。
最骯髒，最邪惡的這個我，也算是死得其所，在烈焰中灼盡所有罪惡，我知道無法徹底擁有你，所以我要帶著你一起，永遠走下去，這樣我們在火中燒成了灰，骨血湮滅了，相溶在一起，再不會分開。
我知道，很多年前我就選擇了一種將來我也許，不，一定會後悔的日子。也許，我應該留在那個房間裡，安安靜靜的彈琴或者畫畫，如此終其一生，我不該走出那扇門，我不該……抵擋不住明媚的**又回到這鮮豔又可怖的世間。
所以，現在如此境地，皆是命中註定。
可是知道又有何用呢？
人生之所以稱之為人生，便是因為其中那麼多的不確定性，和更多的不甘心。
就像是飛蛾明知會死，還是奮不顧身的撲向烈火。
我亦是如此，不過，是求一溫暖罷了。溫暖，灼熱的死去，總好過永永遠遠的沒有止境的凍著，寒著，在瑟瑟發抖的黑暗中活著。
我要拉著你，永遠在一起。
“你不用再有牽掛。”很久之後，他的聲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媽媽已經弄到了梁唯合適的幹細胞源體，她答應過，我們婚禮過後，就會為她手術。而紉玉……我已把她託付給她的父親，她那麼喜歡他，應該……很快就會忘了我。”
我叫葉臻。
你……很好啊。
我不讓別人欺負你，你和他們不一樣！我也不希望你和他們一樣。
你不用害怕，那些……並不是你的錯，誰都想活下去，你已經盡力了，你已經……付出了很大的代價。有我在這裡，他們帶不走你。
我會保護你。
我在這裡。
他偎進她懷中，輕點她的心口，脣瓣，最後問道，“我明白，你沒有愛過我，都已事到如今，我也不奢求，我只想知道，這裡可有一句話是出自真心的麼？哪怕……只一句。”
正上方的那個屋樑正搖搖欲墜，它終於禁不起烈火的灼燒，“轟隆”一聲，開始脫落……
她聽見了聲響，但渾身上下都使不上力氣，便只能呆呆看著，無能為力，木頭越來鬆動，搖搖晃晃，終於，它與架構徹底脫離開來，墜落而下……
她看見了灰藍的天際，漫天細雪紛飛縈繞，熱風在耳邊呼嘯而過，世界忽然安靜下來……
這，就是死亡麼？
“你永遠也不會知道。”
她惘然笑了。
作者有話要說：咳咳，好久沒冒泡的作者君粗來鳥。
《竹馬》的故事寫到現在，已經臨近尾聲，很高興這將近一百天的時光一路有你們的陪伴，陪我走完這個故事。
如果是蘇葉黨的話（話說真的有萌這對cp的咩o(*▽*)q ？），故事就已經結束了，算是贈予他們一種圓滿吧。是對於他們最好的結局了。
但是就像書名所說那樣，《竹馬愛吃回頭草》，主cp結局哪能沒了那個傲嬌悶騷的老竹馬，明天晚上，全文就會徹底畫上一個句號。
可能不甚完美，可能會有瑕疵，但是在作者親媽心裡，卻是沒有遺憾。
期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