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靜安。
仲夏雨夜的風,潮溼而悶熱,穿梭進沒有關緊的窗內,窗簾被高高吹起,天際依舊被陣陣驚雷佔領,耳邊咆哮不斷,反覆交替的,是天的怒吼。電閃銀蛇,一次次將室內照的雪亮,光景畢露無疑。她正輕輕擁著他,半靠在床頭,雙手平放在他背上,有一下沒一下的輕柔拍擊,像是在哄一個孩子。下頜抵在他的頂心,髮絲散亂的落在頰邊,呼吸急促。
居然也是不知覺的,同他一般的,睡著了。只是看神情卻並不安穩。秀眉微蹙,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不間斷的亂轉,不知陷入何等夢境之中?
......
裹緊大衣,葉臻望著不遠處水波瀲灩的泰晤士河。城市的燈火這樣絢爛,連星月都無法與之爭輝。
頭頂深藍的天幕上,是灰濛濛的一片。
她仰起臉,閉上眼,耳邊只剩下輕輕掠過的風聲。或許,還有剛剛在燈火通明的歌劇院裡,和他最後的了斷?
“那......孩子怎麼辦呢?”
“你安心吧,我找到了一份工作,足夠養活自己,養活它,行李已經收拾好了,明天我就會搬出你們家的,這段時間,給你們添麻煩了。”
“葉臻......”
“嗯?”
“你......你知道我離不開你,我......我保證,上回的事情不會再發生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葉臻你別走......”
“鬆手。”
“我......”
“蘇牧天你鬆手。”
“......我媽媽已經知道這個孩子了。”
“你可以告訴她,這不是你的孩子。事實也的確如此。”
“......”
“蘇牧天,你成熟一點好不好,別像個孩子一樣。鬆開,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那我去拿車子,你,你別走啊,在這兒等我回來。”
但她還是走了,只是沒有很遠。心頭煩的要命,不散散心實在是很難平復。
順著泰晤士河的沿岸踱步,似乎永遠沒有個盡頭,心口的寂靜深不可測,這樣空洞,彷彿連風都能吹進去,穿過身體,讓血液變得冰涼。捧著已然微微隆起的肚子,忽然覺得前路那般茫然,心口那樣難過。
忽然很想念一個人,很想撲到他懷裡,不管不顧的哭一場。
“混不下去了就回來,知不知道?”
想到臨走的那一日,她在機場中等待晚點的飛機,他忽然給她來了個電話,她接起,卻一直沒有出聲,那時他們已經冷戰了許久,可如此寬容放縱的語氣卻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她真是不爭氣,沒用。到這般悽慘天地,卻還是想著他的聲音,他的笑。
可真是一語成讖,如果他知道了自己現下這種境遇,又該做何想法?一定又是一聲冷笑吧。
苦澀一笑,她轉過身,竟然糊里糊塗地走到這裡,再不回去,蘇牧天找不見她,大概又該著急了。
走到燈火昏暗的地方,陰暗的某處突然伸出一掌,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就把她拖進角落,她驚恐地掙扎,可又怕傷到孩子,本身也沒什麼氣力,再加之又來了一股力,牢牢將她的雙手扣在身後,這樣一來怎麼也拗不過對方,眼角餘光瞅見小巷裡停著輛車門開啟的汽車,她心裡的恐懼升到極點,她忽的想起了這些天媒體瘋傳的那個專挑夜行女人作案的......
張口就咬住對方的掌心,那人吃痛,狠狠地甩了她一掌,腦門嗡地一下,眼前發黑。脣齒間有腥甜的氣息瀰漫。
這時忽然有股更猛的力道將她拉至一旁,耳邊傳來一聲痛呼,原本鉗制著她的力量盡數卸去,她軟倒在地,大口呼吸。
鼻中卻仍殘留著方才嗅到的熟悉氣息,淡淡的香水味道……她驀地瞪大眼,望著黑暗中纏鬥的人影——是蘇牧天!
車裡緩緩又下來一個人,而此時,面對兩個人高馬大的英國佬的他,已經感到有些吃力。
“你快走,別在這待著了......”
“往哪兒走啊?!”
一聲陰陽怪氣的粗噶笑聲,葉臻根本來不及邁開步子,只覺得身後又是一陣大力襲來,粗暴的把她推來搡去,後腰不知道磕到哪裡,小腹忽然一陣鈍痛:
“啊——!”
“葉臻!”
一個失神,他也沒有注意的被其中一人打翻在地,另一人瞬間把他制住,不過轉眼間二人都失去了自由。一時間,場面極其混亂。
“你們放開她。”那時的他,還尚且算是冷靜,嘴角帶傷,但說話卻沒一點哆嗦,“錢在外衣口袋裡,要多少,你們都可以拿去,放她離開。”
倆英國佬一直沒有說話,只是負責控制住他,反是那個瘦瘦小小的亞洲人,一手揪著葉臻的頭髮,另一手從他衣服口袋中掏出錢包,再是扯掉袖釘,手錶,最後洗劫一空了,才操著不熟練的中文衝著蘇牧天意味不明的笑:
“錢,夠了,但這女人,我們也要!”
慘劇便是在那時發生的。
在這一刻之前,之前和他相處的幾個月的時間,葉臻一直都沒有發現,這個溫柔羞澀的,初長成的少年,身體居然寄居著那麼可怕的惡魔。那種眼神,殘忍的眼神和無法控制的狂亂,在她胸口的布料被無情撕碎,大片肌膚暴露出來,男人把她推到地面,衝她獰笑時忽然便爆發了。毫無心理準備的,只聽見一聲野獸般的低吼:
“不準......碰她。”
“哦?你老婆麼?這面板可是好,嗯,你小子平時可沒少享受著吧?呦,這是懷上了?懷了更好,最好是個女兒,連你的女兒一起爽一爽,不是很好......呃!”
“嘭——!”
她甚至都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情況,他又是怎麼掙脫那兩人的鉗制,只看見眼前黑光一閃,他手裡不知持了什麼重物,壓在她身上的那個男人腦袋被擊打的歪到了一邊,連哼都沒來得及的哼上一聲,一股溫熱的**噴灑到臉頰,濃厚的血腥氣——
“牧天——!”
她失聲尖叫,然而回過頭來的,那個男子,那個眼神......
“不準,我說了,不準。”
並沒有咆哮,連這幾個字都是逐字逐句溫和的說出口,只是在此時此刻卻是莫名的詭異。
熱的有些發燙的鮮血瞬間噴湧而出,不斷噴灑在她的臉上,鋪天蓋地的血腥氣...
帶著些殷紅色澤的視野中,她看見他,微微低下頭,正凝視著自己被鮮血浸溼的手,忽而神經質的笑笑。
“呵呵,呵呵呵,哈......”
她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著他那雙眼睛,那是怎樣一雙眼睛啊!
那不是人類的眼睛,那是野獸,從地獄中爬出的,嗜血的凶獸!
“不準碰,不準碰......我的,我的......我......不允許,絕對,不允許。”
再後來,再後來......
她不願去想,不敢去想。
“葉臻,葉臻.......”
黑暗中,是誰在喊她的名,一聲聲,一遍遍,不間斷的喊她的名字。等等——
一個趔趄,劇烈的抖動,她陡然坐起身子。
風雨已經小了,周遭一片寂靜,黑漆漆的室內,連電閃的白光都沒有。
從驚悚的噩夢中尚未抽身,她一轉臉,剛剛那個惡魔的面孔驟然呈現!險些便是無法控制的尖叫!
“葉臻.......”
她的名字,如此柔軟的從他脣舌間一遍遍滾落,她看著他臉上那些脆弱與倔強交織的柔情,那些總是讓她覺得苦惱而措手不及的愛意,她尚且茫然,他卻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低啞。
“我知道,我正在選擇過一種將來我一定會後悔的生活——”他拱了拱她的脖頸,在她耳畔囈語,“但你在我身邊,我一點都不怕。”
她疲憊的嘆氣,拉開了床頭燈,在他的桎梏下勉強翻找著,拿出一個藥瓶,和著礦泉水數也沒數的一把吃下,重新摟好他,輕輕安撫他顫抖的背脊。
她不能再睡著了。
手腕上,他今天迫切替她帶上的碧鐲幽幽泛著溫潤的光,她怔怔的看著它,若有所思。
門外,淑芬悄悄合上了半掩著的房門,輕手輕腳的下了樓,走到正廳,拿起電話,
“太太,少爺已經睡下了,應該沒事了。”
抬眼望向窗外,雨,終於停了。
黎恩緩緩放下陶瓷話筒,扶額,勉強抵擋住一陣子的暈眩,回首,看著書桌後的丈夫,輕聲:
“淮生,我要回趟中國。”
蘇淮生微微震了下,並沒有抬頭,一聲嘆息過後,蒼老的聲音更是分外的疲憊,“你是放不下兒子,還是放不下那葉臻,心中有愧?”
“都是可憐孩子。”黎恩垂頭,輕言,“是誰又有什麼區別?”
蘇淮生終於放下手中筆墨,上前握住妻子的手,“當年我便不贊同如此行事,你這般作為,無異於趁火打劫,強行留下了她又怎樣,不覺得卑劣麼?你現在倒是終於悔了。”
“都是為人父母,並不只有我一人存著私心。”她雙目微紅,卻仍是倔強的,“葉臻若不是為了她的女兒,也不會答應我們的要求。即便談不成,她也不會損失什麼,最多是女兒順應天命早夭了。可咱們兒子,卻是真真為了她才險些喪了命,我又有什麼好後悔的?”
蘇淮生卻搖頭,“咱們兒子是什麼情況,你是最明白的,不然,咱們為什麼要將好端端一孩子關在家裡十幾年,為什麼?只要放他出來了,這些禍端是遲早的,真論與葉臻的干係,只能說她是一個不湊巧吧。”
她無法反駁,只能閉目嘆息,“那般不死不活,你能忍心?我是不行,做母親的,我還是希望我的兒子能和別人一般開開心心的,而不是終生困於一室。在合適的年紀,同一個美好契合的伴侶相愛,成婚,我......可這些年,就只得一個葉臻。這麼多年,不是沒有嘗試過,不是沒有可人的小姑娘應允過。可是,沒有一個是行得通的,我蘇家家大業大,就只得這一個兒子,可卻連一個合適兒媳婦都找不到,他悄悄跟我說過,他跟我說對其他女孩子,居然連,連......”
她頓了很久,眼角隱約有了晶瑩,“連那種想法都‘沒法’有的。”
蘇淮生怔了很久,才扼腕的搖頭,輕輕擁住她,亦是痛心疾首,“不管怎麼說,也是得了一個紉玉......也算上帝保佑。至於以後......只能隨他們了。這種事情你也不好插手。”
她沉默了,只得隱隱的啜泣。
“話說回來,他現在不管怎麼說也是漸漸清醒,慢慢正常了,你有沒有......”蘇淮生略一猶豫,還是問了出來,“你有沒有問過他,對當年綁架他的那夥人還有沒有印象,他們到底做了些什麼,如果知道了癥結,或許還有機會能醫好他。”
黎恩瞬間臉色一片雪白,驚惶的搖頭,“不,不能,別問,千萬不能問。”
“為什麼?”
“不......”黎恩勉強鎮定下來,緩緩搖頭,“我,我旁敲側擊的嘗試過,只一點點,他,他差點就......沒法的,沒法控制住他,這種事情,可萬萬不能再提了,知道嗎?我寧願兒子保持現在這樣,還能同咱們說說話,也不要他,他,像那個樣子......”
“好,好,不問就不問。”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什麼,蘇淮生立刻駁回了之前所有,輕拍著妻子顫抖的身軀,他嘆息,“那件事情,就讓他一輩子爛在心裡吧,也好,誰也不知道,誰也不會知道。”
“嗯。”黎恩不住的點頭,那種過分的篤定,更加像是自欺欺人,“不會知道,不會有人知道的。”
“你放心不下那就去吧。”他說,“辛苦葉臻這麼多年,尋著合適的時機,也該兌現當年的另一半承諾了,只一點,拿捏好時候,事先別輕易露了風聲,畢竟沒成事之前還不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