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時的梁薄,並不是現在這般沉默寡言,也曾嬉笑怒罵,浪蕩不羈過,他心性最大的一個轉折,或許就是父母的驟然離世。一幫人帶著沉痛的神色,將父母最後的遺物放在他面前時,所說的或冠冕堂皇,或情真意切的話,他一個字也不曾聽清。腦子裡來來回回轉動的,皆是前日和父母因為一些青春期的矛盾叛逆,所丟擲的一句話:
我怎麼會有你們這樣的爸媽!
那是他和父母之間最後的對話了。最後一次。
那是真正意義上,他第一次因為自己的緣故去了醫院,從小到大,他身體其實很好,不曾病過,但那次卻格外嚴重。因為長時間的把自己關在房間,水米不進,很久很久,送去醫院的時候,是處於一種人事不知的狀態。
但那時還是小小的一隻蘿莉的她,卻一步不離,一直探頭探腦的跟在父母身後,緊張的和醫生問這問那兒,時間久了,即使是意識朦朧中的他,都有了種大命休矣的感覺,後來醫生給他扎針,他是沒有什麼的反應的,但是看著她那張小臉,簡直就像是在演一場聲淚俱下的話劇,那表情逼真的就好像有儈子手在將他凌遲一般,後來更是尖叫一聲的跑了出去。原本很普通的一件小事,卻給他留下了陰影。
從那日起他就有點畏懼針針管管的東西。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被她嚇的。
拎著她回家的時候,他暗自發誓這輩子再也不會進醫院。
世事難料,這個誓言居然成了多少年後無比鮮明的一個諷刺。從那兩隻小鬼出生過後,他們幾乎沒有一日是能完完整整脫離醫院好好生活。
……許多年前的那一天。
冬日連綿的冰雪之後,卻沒有迎來明媚的春。
他親手送走了奄奄一息的衡衡,鎮定的和主刀醫生商量好一切,之後轉身隨意進了一個房間,將臉埋在冰冷的白色床單裡,人生中第一次流眼淚。生命中不多的一份溫暖流逝了,餘下的,也漸漸化作堅冰。他覺得很冷,很冷很冷。
然而他已不是也不能是曾經那個茫然哀慼的少年。那個曾經像只小太陽一樣溫暖他,陪伴他的小女人,此刻的光芒也漸漸熄滅了,熱度不在。她很幸運的已經失去了理智,而他沒有,所以一切罪孽,必須由他來承擔。
他為人夫,為人父。
早年看過一部電影,叫做,其中的那個男人,熱愛大海,生於海,也永生於海。浮起來,他會失去那個世界,潛下去,他可能就永遠的離開了這個世界。
有時候某些決斷,下或者不下,都是一樣的痛。
“現在不是感性的時候,別像個小姑娘一樣。”那個有些苛刻的主刀醫師如此冷靜的和他說到,“在這種時候和你提這個可能的確有些殘酷,但是你必須儘快有個了斷。”
“確定沒希望了麼?”
“百分之十的生,還是百分之七十的生,看你怎麼選?”
“那不用留了,一個都不用。”他幾乎都有些不相信那時的自己,聲音可以如此冷酷,“給他的妹妹吧,趁著他還活著。”
“梁先生......”還是一旁的小醫生怯怯說了句,那是她的同窗,“不用,不用和小葉子商量一下嗎?”
他始終沒有說話,只是離去的步伐快的像逃。
一生一死的手術完畢之後,他又進了去,沒多久又出來了,衡衡比預計中更早離開這個世界。沒有人知道他在最後的那段時間裡,他看見什麼,想著什麼,又和彌留之際的兒子說了些什麼,做了什麼,也許,那些印象悄然流瀉於他的筆端。他筆下的那些作品。在蒼白的線稿中,在斑斕的油墨,水粉裡......
用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編織出一件件鮮豔的童話。
當一個人不能夠再擁有,那麼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竭盡全力,護住僅存的記憶。
儘管回憶並不甜美,而且是那麼痛苦。
如果閱遍悲歡離合,愛恨嗔痴,是否就原本就很難再輕鬆快樂?
“你先進來吧。”
她清甜軟糯的聲音在耳邊盤繞,他“嗯”了聲,描好了最後一筆,合上畫冊,他推門下車。
走進病房時,小唯還在埋頭大吃,她原本食量不大,可孩子終究是愛吃甜食的,這些年也是憋壞了她,難得契得一良機,哪能輕易放過,只是他終究是看管的嚴了,她一看見他,手裡的托盤啪嗒一聲落了,她慌慌張張的舔乾淨脣邊的奶油,有點怯的看他,“爸,爸爸,媽媽說今天可以......”
“是可以,但你也不能......”他剛想說些什麼,但是看她凶巴巴的給自己遞了個眼色,只能改口,“吃這麼多,回頭別的吃不下了。”
小唯眨眨眼,看看他,又看看葉臻,不知發覺了什麼,老老實實的將餘下的蛋糕推得遠遠,“我不吃了,不吃了。”
“吃飽了?”葉臻替她擦嘴,溫柔的詢問,“那休息一會兒,咱們出去了,嗯?”
“媽媽......真的要和爸爸一起帶小唯出去嗎?”她似是仍然不信。
“騙你做什麼?”梁薄拉過一個椅子坐下,抬眼看了看快要見底的藥水瓶,“等這個吊完了咱們就出去,嗯?”
“好。”小唯軟軟的應了聲,從葉臻的懷裡掙脫出來,膩到他膝上,小聲,“爸爸媽媽一直說要帶我跟哥哥去動物園玩兒,但一直都沒有去,小唯聽同學說,動物園有大熊,還有老虎獅子,可好玩兒了......”
“動物園?”葉臻似是猶豫了下,“現在春夏交替的,傳染病多的很,動物園裡又不怎麼幹淨......”
“可以。”他卻理都沒有理她,含笑應允,拍了拍她稚嫩的小臉蛋,有點出神,“帶著你......也算是帶著你哥一起了。”
她看了他一眼,想起些什麼,沉默了一下,沒再反駁,“野生動物園沒什麼玩的,都是看,那就去西郊吧,完了順便可以去七寶老街吃點湯糰。”
小唯很開心的拍手,“好呀好呀。”
葉臻從不知道,這麼多年了,小唯居然並沒有完全褪去當年的那股小魔王的氣勢,孩子終究是孩子,天性是很難磨滅的,等到了動物園的中心地段,她才發現自己是真給她累的不太喘的過氣。
其實剛剛開始的時候她還是有些怯生生的,小手一邊一個拉著她和梁薄,細聲細氣的問這是什麼那是什麼?後來眼界開了,形形□□的動物越來越多,她也愈發耐不住性子,甩開了爪子自顧自去玩耍,扒在籠子邊看南美鸚鵡,或者是逗猴子。葉臻看著她,就像是看著長大後的紉玉。這果然是親生姐妹,骨子裡果然並無太大差別。
而梁薄大概今日是鐵了心不管不顧陪她瘋一場,眼看著她在人群中奔來跑去,非但不阻攔,還一直跟著,攛掇著,帶著她去這兒,或是去那兒,她又追不上他們,只能在人潮洶湧中擠得乾著急,做這些無用的指示:
“別上那橋了,犀牛河馬有什麼好看的!”
小唯不知是沒聽見還是玩的瘋了不理她,拉著梁薄的手又不知道要往哪處奔,“爸爸,爸爸,我要去看那個!”
葉臻看她一頭的汗,氣也有點喘,急得不行,只想著快點追上去,沒想到越是著急越是出錯,節假日人本來就多,被推來擠去的,在加上頑童們奔波嬉鬧,她一個沒穩住終究還是崴了。
“哎呀——”
手袋摔在地上,瓶瓶罐罐到處都是,有小唯用的,有她常備著的,一股腦的摔在了一起,她也顧不得細看,全數抱著了離開過道來到了樹蔭底下,才開始細細收拾,等粗略收拾完畢,再抬頭已經沒了人。
心下一片慌亂,想要掏手機聯絡,卻又忽然想起昨晚是摔碎了的,站起身來無助的喊了幾聲他的名字,可動物園裡人聲鼎沸,誰又找的到誰,她整個站在那兒,傻了眼。
“借過一下,謝謝。”和她一般慌張的聲音突然響起,只感覺身子又被推了下,她差點又沒穩住身形,眼有點兒暈,恰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從眼前一閃而過,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唉你等一下!”
安瑞感覺到衣服被拽住了,很是煩躁,回頭便說,“幹什......怎麼又是你!?”
“您怎麼會在這裡玩兒呢?”葉臻愣住,沒反應過來他是什麼意思,之後又說,“什麼叫又是......”
“誰樂意在這裡玩!我正找出口呢。”也不知為什麼,他眉宇間一直慌慌張張的,像是在尋覓些什麼,又像是在逃避,說話也是漫不經心。“每回倒黴的時候都能撞見你!真是簡直了......”
葉臻心下也是雜亂,不願和他掰扯,明知有些失禮,但此時也顧不得什麼了,“安先生對不起了,能不能麻煩你手機借我用一下,我和人走散了!”
“我手機不在我這兒。”他說,又問道,“你和誰走散了?”
“我孩子。”聽見他也沒有通訊工具,心下那一絲稻草也飄走了,聲音亦是有氣無力的,“您從那邊過來,看見沒啊?”
“你孩子?”安瑞重複了下,皺著眉倒像是正想著些什麼,之後不太確定的問了句,“是不是粉粉的那隻小胖子啊?”
“小胖子?”葉臻愣,隨即有些惱火,“紉玉不是小胖子!”
安瑞居高臨下的瞥了她一眼,也沒再多言,“那我也沒看見。”
葉臻扭頭就走,急著找人呢,沒想到他又拉住她,“不過我剛剛好像看見梁薄抱著一小孩兒去大象館了,你去那邊兒看看吧。”
“呃?謝,謝謝了!”心沉到谷底又飛起,她連忙轉過身道謝,看著他依舊四處張望的神色,想起剛剛他說的那句話,猶猶疑疑的指了個方向,“那個,出口在那邊,你過了橋左轉到頭就是了,會經過爬蟲館。”
“喔。”他點點頭,一副鬆了口氣的樣子,“也謝謝你了,下回再報答你。”
“您躲誰呢?”她最終還是忍不住問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