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薄一時間沒有說話。不知是沒有氣力還是不想理她。微微喘息著,過了很久才緩過勁,有點無奈的覷了她一眼,輕聲:
“你發燒了頭不會燙的?”
“你讓我看看。”
她靠上前去,很急切的態度,他卻有意無意的閃躲開來,有些不悅的斥責,“我沒事,你不要再過來了。”
“你燒成這樣能沒事兒麼?”葉臻秀眉微蹙,有些生氣。
“說了沒事就沒事。”他反而還發起火來了,將膝蓋上的書丟在一邊,起身搖搖晃晃的就要朝屋裡走,“你離我遠點兒。”
然而終究是病著的,體力不支,沒走幾步就有些吃不消的停住,他扶著鞦韆的撐杆,一手抵著額頭,天地間一陣陣的天旋地轉。葉臻終於趕了上來,扯住他的衣角,氣紅了眼圈,連帶著聲音都有些發顫,一股腦就吼道,“沒你這樣的!總是這個樣子,什麼事情自己藏著掖著。你不知道有些事是硬撐不來的麼?就算你不愛惜自己身體,小唯還要爸爸呢!”
梁薄被她突如其來的發飆唬的一愣一愣的,脣瓣開合,卻半天說不出話。恰值午後刺目的驕陽躲回了雲彩,光線柔和下來,春夏交替的暖風微醺,她打理得好好的頭髮鬆開了,亂蓬蓬的在風中纏綿,薄薄的線衫和襯衫則狼狽地十分凌亂,她來的時候,一定是很匆忙而焦急的吧?此時的她,真是像一頭暴躁的小獅子。
旺財也感覺到了女主人的氣勢洶洶,縮在原地咪嗚咪嗚了幾聲,拖著它肥胖的身軀磨磨蹭蹭的上前,偎在葉臻腳下討好的轉著圈。
他看著她,靜靜的看著,良久一言不發。這副表情太過認真,太過意味深長,她看不懂,猜不透,剛剛一口氣發洩而出的鬱氣沒了,此刻就像是一隻放了氣的氣球,癟了,再沒有一點硬氣了,甚至躲躲閃閃的,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心裡居然有點發怵,暗恨剛剛一時衝動。真是要命,葉臻暗自腹誹,真是這麼多年被欺壓的生涯,都給她養成一種慣性了。
眼前有陰影微晃,她看見他朝自己伸出了手,竟本能的以為他要打她,距離太近,退讓不得,只能認命的閉上眼睛,可良久沒有痛楚傳來,只感覺左臉微微一暖,有點粗糙的磨礪,溫熱的觸感,一如他此刻微帶笑意的言辭,淡淡的沁人心脾,
“知道了。”
她聽見他如此說,“謝謝。”
她沉默半天都說不出話。
“幹嘛用這種表情看著我?”他聲音微微發苦,“我是病了,又不是死了。”
葉臻搖頭,收回目光,“沒,沒事。我扶你進去吧,生著病不好吹風的。”
“行了,用不著。”他有些好笑的垂目看她。難得溫軟下來的態度,“你還是別太靠近我,別傳染了你,回頭再帶給紉玉。”
他向來執拗,葉臻張張嘴,卻也不好再勉強。亦步亦趨的跟在他身邊,小心看護著,經過那一堆東西時,他像是和她同時想起一般,停住腳步,彎□子時,手指意外的碰在了一起。她怔了下,他亦然。數秒過後,他不聲不響的從她手裡接過,她張口想要反駁時卻被他淡淡打斷,“手都勒傷了,不痛麼?”
她愣愣的望了眼指間一道道紅痕,這才後知後覺到有些微微的脹痛。
“還不進來?”他站在起居室內,不遠不近的地方,出聲喚她,有點虛弱。
她連忙應了聲,拔腿跟上。
今天的陽光格外的好,午後時光,半個屋子都融化在那一片金燦燦的光暈裡,有點點浮沉在空氣中升落,分外怠倦,格外美好。
葉臻在冰箱前席地而坐,正將費了很大力氣馱過來的東西悉心分類,準備一會各歸其位。然而這時,他的聲音卻突兀的從身後傳來:
“你買的都是些什麼?”
她回頭,看見他正抱著雙臂,斜靠在廚房門口,暖陽落滿了他的肩胛,燦爛的讓人不可逼視,更是襯得的他氣色也好了許多。只是眼窩處依舊是陰影綽綽,濃的化不開的,深深的倦意。
“你怎麼起來了?”她有些不悅的質問。
他沒理會她,不由自主的輕咳了兩聲,上前走了兩步,目光掃過地面上堆成小山的一大攤子,有訝然的神色一晃而過,隨即他英挺的眉宇漸漸蹙了起來,認真思索恆久,看向她,慢條斯理的問道:
“你......是打算給我過冬麼?”
葉臻也是一愣,望了下眼前事物,隨即果斷的搖頭,“這哪兒夠?我是提不動了,不然還缺很多東西。”
他勉強笑笑,不置可否的樣子。
所以說,女人的購物車是永遠填不滿的。
“我昨天來家裡,看見冰箱都空了。”她重新低下頭,一邊收拾,一邊細聲細氣的嘟噥,“什麼都沒有,你和小唯在家裡,都不吃飯的麼?”
梁薄怔了下,靜默片刻才徐徐說來,“我和小唯......通常不在家的。”
“為什麼?”她停下動作。
“她常年住院,我則需要應酬。”他笑著搖搖頭,有種悵然若失的寥落,“哪兒還顧得上這些。”
半晌的沉寂,葉臻輕輕“喔”了聲,慢慢的又開始收拾,只是她頓了下,抬手綰了下鬢邊的發,不易察覺的,順帶拭了下眼角。又過了不短的時間,二人之間寂靜無言,她才又開了口,
“小唯在醫院還算有人照料,但你胃不大好,這樣哪兒行呢?”
“左右是習慣了,也沒什麼行不行的。”他簡單的一筆帶過,“再說一個人在家連鍋都點不熱,怎麼開伙?在外面還方便些。”
明明是輕描淡寫一句話,葉臻卻莫名的感覺心臟一陣抽痛,輕微,卻清晰的很。眼前隱約有這樣一連串的昔日畫面聯翩,
黃昏暖橘,她一手牽著一隻包子回家,腦袋被兩隻小包子吵得疼,卻還得溫言笑著哄著他們......
暮色黛青,她抱著菜譜,在廚房中苦思冥想,兩隻小包子在屋內嬉笑追逐,他打回電話,說是已經收工......
華燈初上,她慌慌忙忙的將菜式擺好,他推開門,被兩隻包子差點撞翻在地......
那是屬於他們的,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夜晚。他們的家庭分工很傳統,儘管葉臻之前有一肚子的壯志凌雲,可孩子生下來之後,便什麼都散了,被他半是誘哄半是強權的圈在了家裡,做起了全職太太。照料兩隻包子,照料他。婚後幾年,皆是如此。
其實最遙不可及的,不是十年,百年之後,而是昨日,僅僅是昨日。
“咳咳咳,咳咳......”
他一聲較一聲更為強烈的咳嗽將她從昔日斑斕的泡沫中拉扯而出,她連忙放下手中那隻火腿,起身小步跑到他進前,慌慌張張的替他順氣,有些急切的開口發問:
“到底是怎麼了,這麼嚴重?”
他咳嗽的越來越厲害,卻依舊搖頭,“就是淋了點雨,早先沒想起來,咳,你不用太擔心。”
葉臻明顯沒有被勸服,她看起來更加憂慮了,“你先回去躺著,我去找溫度計。”
他許是真的太難受了,也就沒有再辯駁,無力的點點頭,隨著她擺弄他去這兒,或是去那兒。
“不行,我還是送你去醫院吧。”她把他摁在屋內,忙來忙去的倒騰了許久,最終還是不放心的開口,“家裡什麼都沒有。”
他僵住,抬眼看她的時候眼神有點幽怨,“你不是醫生麼?“
“你盲目崇拜啊?醫生又不是萬能的。”葉臻嘆氣,“而且你這不光是發燒,有點肺炎,還挺嚴重的,得去醫院掛水打針什麼的,我這兒也沒隨身準備這些東西。”
他露出很為難的神色,想了很久,最終還是搖頭,輕聲,“我上午吃過藥了。”
葉臻看了他一眼,半天沒說話,面上浮起一絲哭笑不得的表情,更是無奈,她放下手中的溫度計,猶猶疑疑的輕聲細語,“梁薄,其實......現在醫院扎針沒那麼疼了。”
他沉默了,慢慢的將臉別到一邊,避開她的眼神,有種氣急敗壞的頹喪,“不是扎針的問題......”
“那是什麼?”她很不識相的追問。
“反正我不去醫院。”他淡淡回答,將她之前的努力盡數駁了回去。
葉臻有些惱,但是對著一個病號也是無計可施。他害怕打針,就像她討厭吃藥一樣,在小時候都一定要父母打上一頓才肯聽話的事。只是這些年身子越來越弱,她不得不改掉了那個習慣,而他......看來還是那個樣子。
現在這種時候,是講不得道理的。
“梁薄。”她喊了聲他的名字,打腫臉充起了胖子,站在他面前,由上而下的俯視他,儘可能的讓語氣有些氣勢,“不行,你必須去。”
她這架勢擺的不錯,他還真被她怔住了片刻,然而也就是片刻而已。他嘴角微抿,眼底帶著些嘲諷的笑,慢慢從半躺著的沙發上直起了聲,一臉的莫測高深,“怎麼著,你還想造反?”
她被他那樣意味深長的一瞪,險些腿還就真的軟了,本能的朝後退了步,但最終還是強打起勇氣,咬咬牙又走上了前,相隔的距離,幾乎可以感受到他過分灼熱的呼吸,沒有理會他剛剛玩味兒般的提問,她看著他的眼睛,聲音發顫,卻還是一字一頓:
“你去不去?!”
作者有話要說:小天使們,乃們咋都不說話了...〒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