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漸漸模糊的階段,她感覺自己被半抱了起來,靠在什麼地方,聽見吹風機的轟鳴喧囂卻遙遠,在耳邊嗡嗡作響。很讓人安心的聲響。
頭髮烘乾之後的確舒服了很多,起碼頭沒有那麼疼了。被重新安置在**的時候,有人從背後環住她,在她頰邊輕輕柔烙下一吻,又說了句什麼,她沒有聽清,這是她徹底昏睡之前最後的記憶。
這場病痛來勢洶洶,太過突然。著涼傷風之後便是高燒不退,葉臻昏昏沉沉了不知道多少時日,已然沒有了時間的概念,也鮮有清醒的時候。只偶爾會被搖個半醒,喝下各種滋味的苦藥或是清水,食物也是有一下沒一下的補充。即使偶有絲縷的意識殘存,也是睜不開眼的睏倦,只能虛弱的聽著周圍時有時無的動靜:
“爹地,媽咪怎麼了?”
“媽咪病了呀,乖寶貝。”是蘇牧天的聲音,不知為什麼也帶著濃濃的疲憊和沙啞。
“媽咪怎麼會生病呢?”好奇寶寶糾纏不休。
“媽咪為什麼就不會生病?”他苦笑。
“因為媽咪是醫生呀,醫生不是都會打針針,怎麼還會病嘛?”好奇寶寶很認真。
“這...要怎麼和你說呢..”蘇牧天很頭疼,“那等媽咪醒來,寶貝再自己問她好不好?現在不要待在這裡,會傳染的,對寶貝不好。”
就這樣奄奄一息,半夢半醒的狀態,不知道持續了多久,葉臻總算是從渾渾噩噩中掙脫出來,再睜眼時,看著米白色的緞面吊頂,還有昏黃微暖的燈光,忽然有種恍若隔世的解脫。同時也是深深的怠倦,渾身上下痠疼的厲害。
窗簾半拉著,可以看見窗外繁星滿天,恰是子夜。
蘇牧天和她窩在一起,下頜支在她的頸窩,溫熱的呼吸規律的鋪灑。葉臻垂目看他,只覺得這些天他似乎也同她一般生了場大病似的,整個人都脫了層皮,胡茬長出來了,頭髮也亂糟糟的,臉色青白,沒什麼氣色可言,就連這睡相也不甚安穩。
也是難為他了。葉臻嘆,蘇牧天本就和她同齡,還小月份,男人的心性原本就比女人晚熟,他這個人生贏家更是一路順風順水,沒經歷過丁點挫折。只除了在她這兒栽了個大跟頭。有時候設身處地在他那位置,想想也覺得挺委屈的。
小心翼翼的將自己身上的毯子往他那邊勻了勻。心下感慨萬千,這人也真是少爺身子少爺命,哪裡又知道照顧人。往往是人沒有照料好,自己也整得不舒服。這種事情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她的動作已然儘量放輕,但他卻還是被驚醒了,可見這睡眠也真是夠嗆,只見他動作極緩的抬頭,睜眼看她,狹長的一雙鳳眼此刻佈滿血絲,再無往日的精明和神彩,只剩下濃的化不開的疲憊,“唔...醒了?感覺怎麼樣?”
葉臻點頭,抬手捋了捋鬢邊雜發,小聲,“還好,不是很難受了。”
“還有哪兒不舒服要說。”他沒理會她,兀自抬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嘟噥,“嗯,不燒了,總算是好些了。”
“...”葉臻默默看他,又想起了生病之前和他那場不知道算不算爭吵的不愉快,而眼下他卻完全沒有要提的意思,總覺得氣氛怪怪的,以他的心性,不會這麼快就忘了,他並不是多麼大度的人。思索良久,卻沒有什麼定論,只能小聲來了句,“謝謝你了。”
他撫在她額上的手掌僵硬了一下,隨即脣邊牽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我看你還是昏著吧,昏著可愛點。”
“...什麼?”她有點不知所云。
“起碼你醒著的時候..從沒見你哭過,也從沒聽你喊過我‘哥哥’。”他言語別有深意,“以前總是教育你,你也不搭理我,這回總算是開竅了?”
葉臻只感覺血氣上湧,整個臉蛋燒的火辣辣的,脣瓣開合又閉攏,像是隻擱淺在沙灘上的魚,發不出一點聲響。
“對了..”他仍嫌不夠,繼續踩雷,“你小名叫‘寶寶’啊?都沒聽你說起過?”
葉臻輕咳一聲,以表面上的尷尬來掩飾內心的惶惶,“誰小時候沒幾個黑歷史,我不信伯母一直都叫你大名。”
“黑歷史?”他沒再糾纏這個問題,而是湊近她,聲音愈發輕微,“那你想不想知道,你還說了些什麼?嗯?”
葉臻偏過臉,“不想。”
“真不想?”他卻好像不吐不快。
“不。”她依舊搖頭。
如此篤定的態度,在她身上並不常見,蘇牧天倒也沒過分撩撥,淡淡笑著便跳過這個問題,“不想就不想吧,我去趟廚房,你想吃點什麼?”
葉臻想著快點打發了他,隨意報了個名稱便算是對付過去。看著蘇牧天走了,總算是鬆了口氣。有點頭痛的扶額,隱約記著這幾日自己似乎確實說了不少胡話,只是具體的她也記不太清,也不知道洩露些什麼亂七八糟的。而看他那個奇奇怪怪的表情自己似乎沒說什麼好話。
病去如抽絲,雖然還沒有痊癒,但起身走走總算是不妨事的,她起床拿起一邊的手機,想順帶看看時間,看見安靜漆黑的螢幕,這才想起來已經沒電關機好幾天了。並未多想,充上電之後,徑自去倒了杯水。再返回的時候,手機螢幕閃爍,顯示了幾條未接來電以及兩條未讀資訊。
她看見那個號碼,心頭一顫,猛然間想起些什麼,連忙點開資訊介面,目光來回掃動那兩行簡短的文字,手一抖。杯子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大腦瞬間一片空白,緊接著紛繁的情緒濃墨重彩在腦海中爆裂,她臉上僅有的半分血色也盡數褪去。
“怎麼了?”蘇牧天剛好託著兩碗清粥,走到了門口,這一幕被他看見,他加快腳步上前詢問。
“我,我昏睡幾天了?”她顫聲發問。
“到底今天算四天吧。”他略一思索,看了眼腕錶,回答更加精確,“也不對,現在過零點了,應該是五天了。”
“今天是..星期幾?”她磕巴的太過厲害,幾乎都不連句了。
“星期四。”他越來越莫名其妙,又問了一遍,“你怎麼了?”
葉臻腿一軟,差點沒有站住,他一把扶住她,愈發急躁,“你倒是說句話啊。”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浮皮潦草的眼神,空茫而渙散,脣瓣不停的哆嗦著,極小聲的唸叨,不知是對誰訴說,“對不起...”
“什麼?”他皺眉。
她只是搖頭,眼眶忽然紅了,然而除卻這個,再抬頭時,故作鎮定的神情相當的不自然,“沒事,只是本來約好了一個朋友,沒想到會..”
“朋友?”他重複了一遍,眸中有片刻的茫然,隨即像是想起些什麼,戲謔的揚起眉梢,意味不明的點點頭,居然沒有追問下去,“改日再見也是一樣的,那麼緊張做什麼?”
沒有想到會這麼輕易過關,原本在剎那間準備好的一套說辭一句也沒有用上,葉臻詫異的抬頭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嗯”了一聲,勉強扯出一絲笑來。
“先吃點東西吧。”他把粥盤放在小桌上,分了一碗給她,“吃完之後好好休息一下,有什麼事兒都明天再說。”
她點頭,捧著粥碗小口的啜飲,心思重重的低著頭,並沒有發覺對面逐漸冰涼下來的目光。
“葉臻。”他忽然又喊了聲她的名字。
“呃...嗯?”她猛地抬頭,反應有些過激了,眼神像是剛剛被叫醒一樣茫然。
“你真的不想知道你到底還說了些什麼麼?”他單手支著下巴,嘴角噙笑。
“不..不想。”她當他在逗她開心,並未多想便一口拒絕。
“也好。”他今晚分外溫柔寬縱,只是回答有點突兀,“你吃完就睡吧,公司臨時有點事,我得去處理下。”
“這麼晚?”她問,“很急麼?”
他“嗯”了聲,忽然抬手,摸了摸她細膩的面龐,“很急。”
葉臻隱約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卻又說不上來,只是此刻心間一片亂哄哄的嘈雜,她無心深究,只得點頭放行,“那..今晚還回麼?”
“不回了。”他搖頭,“明後天也不一定回,你身子還沒好全,就暫時不要出門了,好好在家休息吧,有什麼事情可以吩咐傭人們去辦。”
她漸漸察覺出一絲不妙,由於有過前車之鑑,她心頭‘咯噔’一下,秀眉微蹙,“你把話說清楚,‘暫時’是多久?”
“這個,等你好透了再說吧。”他輕描淡寫的回答,起身便準備離去。
她拉住他,有些急了,“你又想和在倫敦時那樣是吧?我們來上海之前明明說好了的!”
“說好什麼?”他無辜的轉臉看她,慢條斯理的將衣袖從她手裡抽出,半點火氣沒有的反問,“和倫敦那樣,又是哪樣?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妻子病了,我讓她好好在家休息,這有什麼問題?”
“你還知道我是你妻子?”她一聲冷笑,“你有沒有,哪怕一次對你的妻子有最基本的信任?”
“信任?”他像是聽見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突然撕破所有偽裝,提高音量,“葉臻你和我談信任?你有這個資格麼?你別忘了,從一開始你就在騙我!”
由於過分激烈的情緒,葉臻渾身上下篩糖般的顫抖,只覺得一陣陣的暈眩,她看著他,一句話也迸不出,隻眼睜睜的看著他摔門離去,室內徒留一片死寂。
又是一場毫無意義,結果分明的爭端。這種情況,在這兩年愈演愈烈,就快要到了爆發的邊緣。愈是得不到了愈是想要得到,然而真正得到了卻又貪婪總是不夠。葉臻抵著額頭突突直跳的青筋,無力的靠回床沿。
不小心碰到了手機。螢幕又亮了。剛剛那條還未來得及退出的介面,熒光閃爍,那是他昨日凌晨給她發的兩條簡訊:
第一條:
葉臻,我們之間再有什麼矛盾,小唯畢竟是你女兒。
第二條:
你讓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