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她第一次去李榮坤的地方,心裡不免有點浮想連翩。
那個異常神祕的人其實外表並不出奇,大概四十歲左右,中等個頭,五官端正,身材勻稱。沈念秋認識他將近三年,從來沒見他發過火。他的態度始終和藹可親,說話永遠不溫不火,是那種別人撞了他,他還會扶住人家說“對不起”的人。照理說,這樣的人是很好相處的,但這兩年她親眼目睹了黃春平與他吃喝玩樂時隱藏在心底的謹慎,自然明白那人的身份並不尋常。一直以來,她對他都彬彬有禮,而李榮坤似乎對她的印象也很好,只要她開口,他都有求必應,不過,她從來沒有為自己的事開過口,每次找他都是黃春平需要幫忙,所以她在他面前一直很坦然。
李榮坤所在的地方從外表看是家普通的茶坊,沈念秋走進去後,服務員立刻將她帶到最裡面的一個包間。李榮坤坐在舒適的布藝沙發裡,面前的實木描花茶几上放著整套紫砂茶具,滿屋子都是烏龍茶香,沁人心脾。
沈念秋笑著叫了聲“坤哥”,順著他的手勢坐到他身邊。李榮坤給她倒了一杯茶,聲音很溫和,“先暖暖身子,外面很冷吧?”那一夜的雪並沒有下多久,白天就轉成雨,連著下了幾天,讓天氣更加寒冷,簡直是滴水成冰。沈念秋端起杯子聞了聞茶香,慢慢將茶喝光,這才微笑著說:“屋裡和車子都有暖氣,倒沒覺得冷,不過,我是勞碌命,享受不到坤哥的這份悠閒,辦公室也比不上坤哥這裡輕鬆、溫暖。”李榮坤很開心,呵呵笑道:“既然這樣,以後就經常過來坐。這裡是我買下來的,也不指著它賺錢,主要是讓朋友們有個放鬆的地方,平時可以聚一聚。”“嗯,以後有時間一定來。”沈念秋點頭,從包裡拿出資料遞過去。
李榮坤接過來仔細翻看,隨口問了問那個老闆的個人情況,諸如有多大、哪裡人之類的,然後就把資料順手放到茶几上,輕描淡寫地說:“我叫人留意一下,看他跑到哪裡去了,等有了訊息就給黃總打電話。”沈念秋趕緊說:“好,謝謝坤哥。”
“你還跟我這麼客氣。”李榮坤又給她斟了一杯茶,親切地問,“小沈今年有二十七了吧?有男朋友嗎?”“還沒有。”沈念秋自我調侃地道,“已經二十七了,我是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李榮坤輕笑出聲,“是眼光太高了吧?”
“沒有。”沈念秋有些活潑地搖頭,“我在這方面要求不高,只要順眼就行。”“這個條件就很高了。”李榮坤戲謔地說,“連我都看自己不順眼。”沈念秋一怔,不由得忍俊不禁,“坤哥眼光這麼高,那隻怕世界上就沒坤哥看得順眼的人了。”李榮坤笑著看了她一會兒,伸手撫了撫她的肩。他過去從來沒有與她有握手以外的身體接觸,沈念秋不禁有些詫異,卻坐著沒敢動。
她大學畢業後參加工作,至今已有六年,前面三年頻頻遭遇辦公室性騷擾,讓她不勝其煩。據說長得漂亮的年輕人初入社會,總會有這樣的潛規則,無論男女都一樣,只不過現在是男權社會,女性遇到的機率要比男性大得多,一般人要想站足腳,多半會在現實面前低頭,遵守這樣的潛規則,但沈念秋卻不肯妥協,反抗得相當激烈,倒讓騷擾她的上司受驚不小。真要鬧起來,其實那些人更加擔心自己的名譽、地位,所以她雖然屢受困擾,卻並沒有吃虧,但在升職道路上也不可避免地遭遇到“玻璃天花板”,讓她受到很大阻礙。這麼多年來,最讓她放心的老闆就是黃春平,他關心她,信任她,卻從來沒有過任何越軌的言行舉止,在工作或應酬中如果遇到單身的青年俊彥,他還會對她提一提,關心一下她的個人問題,卻只是淺淺地說一下,從不讓她有個人隱私被侵犯的感覺。在江南春工作讓她感覺很舒心,這也是三年沒加薪她也不離開的原因之一。李榮坤此時忽然做出這麼親密的動作,讓她很詫異,一時竟然不知該如何反應。
李榮坤很快就收回手,溫和地說:“馬上就六點了,一起吃晚飯吧,這裡的廚子還不錯,有幾個拿手的家常菜。”“好。”沈念秋暗自鬆了口氣,一邊答應著一邊拿起杯子,把香氣四溢的茶水喝下,怦怦亂跳的心才平靜下來。
冬季晝短夜長,現在已近黃昏,淡金色的夕暉懶洋洋地從窗外照射進來,斜斜地籠罩在沈念秋身上。她進門時脫下了咖啡色長大衣,身上穿的仍是酒店正裝,黑色西裝、白色襯衫和海藍色領花越發襯得她明眸皓齒、眉清目秀。她安靜地坐在那裡,溫柔地微笑著,面前放著散發出茶香的紫砂茶杯,深身流動著特別乾淨的氣息,非常動人。
李榮坤欣賞地看著她,卻不再有什麼異常舉動,只是悠閒地與她一起喝著茶,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沈念秋驚訝地發現,這位給人感覺遺世獨立、不入紅塵的男子不但對天下大勢和各行各業的情況頗有見地,而且對年輕人才會關注的種種流行趨勢也瞭如指掌,與他談起話來沒有半點隔閡,更沒有所謂的代溝,反而因為他謙和沉穩的性子而特別融洽。
沈念秋的骨子裡是鋒芒畢露的,對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主見,只是很多時候都強自收斂,不便放肆,這時與李榮坤慢悠悠地閒聊,屋中斜陽慵倦,溫暖如春,茶香繚繞,讓人心曠神怡,她漸漸放鬆下來,不再像過去那麼拘謹,而是自由自在地發表見解,心裡頗感暢快。李榮坤含笑傾聽,不時點頭,表示贊同。
不知不覺間,天已黑盡,華燈初上,年輕的茶坊經理從外面進來,恭敬地說:“坤哥,飯菜都準備好了,請問擺在哪裡?”包間裡有自動麻將機,卻沒有餐桌,李榮坤便溫和地笑道:“放外面吧。”經理轉身匆匆離去,李榮坤對沈念秋做個請的手勢,“走吧,我們先吃飯。”沈念秋笑著起身,與他一起走了出去。
外面全是藤器,圓形桌面鋪了檯布,上面放著四菜一湯,都是家常菜,卻很香,讓人胃口大開。
李榮坤坐到鋪有軟墊的藤椅上,親切地對她說“你多吃點”,然後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簡單地吩咐道:“過來拿東西。”放下手機,他若無其事地端起碗吃飯。就像現在是在家裡一樣,他沒有客氣,也沒喝酒,吃了不少菜,喝了兩碗湯,這才心滿意足地停手。
沈念秋開心地說:“好久沒吃到家常菜了。”
“哦?”李榮坤微笑著問,“你一個人住嗎?不會做飯?”“是啊,我自己住。”沈念秋笑眯眯地說,“我不會做家務,也不打算學,反正酒店管飯,餓不著我。”李榮坤不由得笑出聲來,“你現在一個人倒是可以湊合,以後要是成家了怎麼辦?”“找個會做的。”沈念秋可愛地偏了偏頭,笑得像個孩子,“對於稱職老公的考核指標之一就是要會做家務,而且愛做,嗯,愛崗敬業很重要。”李榮坤哈哈大笑,“說得好,確實很重要。”
這時,有個瘦小精幹的年輕男子走進來,直奔他們這一桌,恭敬地叫道:“坤哥。”李榮坤把沈念秋送過來的資料遞給他,淡淡地說:“你去查一下,這個人跑到哪裡去了?”“是。”那人翻了翻那疊影印件,問了幾個問題,沈念秋一一回答,他點了點頭,就起身走了。
沈念秋又陪李榮坤喝了一會兒茶,這才禮貌地告辭。李榮坤沒有挽留,陪著她走出門,看著她上車,然後微笑著與她揮了揮手,這才走回茶坊。
沈念秋出了口長氣。別看她一副揮灑自如、遊刃有餘的模樣,其實應付這位神祕的男人是相當吃力的一件事,就像打了一場大仗,心裡感覺很累,不過看李榮坤的神情,似乎一直都很欣賞她,這才讓她稍微輕鬆一些。
駛進路上的車流後,她忽然發現這裡離天使花園酒店很近,心裡還在猶豫著,手上已經自動調整方向,向那邊開去。
那裡依然繁華熱鬧,生意興隆,沈念秋還是將車停在街對面的樹蔭下,靜靜地看著不遠處的燈火輝煌。
直到夜闌人靜,譚柏鈞始終沒有出現過,不知是已經回家還是另有應酬,又或者是還在辦公室裡加班。沈念秋本就沒抱希望,因此並不失望。她對著閃爍不停的火樹銀花笑了笑,便平靜地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