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家是打定主意要讓明珠藉著這次機會給京中人留下好印象的,是以在衣著上很是下了一番功夫。雖說男子衣裝不可過於華貴,可薛氏卻極大方地用好料子在不起眼兒的地方下硬功夫,是以即便樣式簡單穿在身上也顯得高階大氣,加之明珠臉上再沒了那些個糟心的黑斑,兩相得宜之下越發襯得氣質如玉。
薛氏很滿意。
“一會兒人多,你表弟都不認識呢你可得仔細著點兒,別讓那起子沒眼色的人欺負了去。”
雖然明珠這些日子來惡補了好些禮儀,可到底根基淺於細微之處還是能看出差別來的,好在他自有一番得意不會覺著如此就低人一等,是以與人交際時也不拘束卑微也不驕傲自得,那世家的貴氣已然讓他得了神韻,即便外表有些個細枝末節的東西不大精通也瑕不掩瑜了。
“我自然會護著他,娘你便放心去招呼女眷罷,前院兒有我和爹在呢。”
魏芳在他親孃面前打好包票之後便拉著明珠的手臂出去迎客了,旁人見魏芳對這陌生的小公子如此親暱也不敢明著來惹事,這見面了免不得要詢問一番,言辭來往之中倒得知這少年郎乃魏家主母的侄子,觀其顏色查其舉止,雖說偶有差錯卻也無傷大雅,像是個世家出身的。今兒個來做客之人多是人精,瞧明珠如此雖說眼生不知其根底也暗自猜測是否是京外的大家出身,越是這般想便越是不敢輕視,讓一旁的魏芳看得甚是滿意。
嗯嗯嗯,我家表弟忽悠人的功夫棒棒噠。
魏芳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然後,然後他就看見了江源旁邊的王名川。
(╯‵□′)╯︵┻━┻
江源樂呵呵的笑得跟尊彌勒佛似的,他輩分高名望重,加之人品還不錯,是以魏芳打小就很尊敬江源,此番見著王名川雖說不樂意卻也沒當場甩臉子,而是極為恭敬地對江源行弟子禮。
“先生難得來一回,芳有失遠迎著實該死,先生恕罪,恕罪!”
“哈哈哈,你這小子就是愛說這些個場面話,來來來,我同你介紹兩個人——這是江南名士付濤,我此前曾與你提起過,學識見聞百倍於你,往後交際之時可不能給我怠慢了。”
魏芳對付濤一揖,態度也極是恭敬,偏頭過來卻見著江源同樣笑嘻嘻地跟他介紹王名川,魏芳無法只得依樣同王名川見禮,然後江源瞅著明珠愣了愣,撫掌“哎呀”一聲道:
“這可是明珠?”
明珠:……這老貨還跟以前一樣不著調。
當初王名川帶著明珠去江府找江承醫治之時同江源也是見過幾面的,可也沒有熟悉到能一眼就能認出容貌變化後的明珠的地步,江源會有如此表現應當是聽了王名川的解說,今兒個說不準就是為著見他才帶了王名川過來。明珠雖說很高興能見著活生生的王名川,可暗地裡想是一回事,明面兒上……為毛要捅破窗戶紙!那他之前為了王名川不受拖累跟他和離還有毛意思啊混蛋!
不管明珠心裡如何吐槽,江源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又繼續發癲了,拉著明珠的手極稀奇地道,
“數日不見倒是變白淨了,你有啥好方子可不能藏著掖著,趕緊推薦給付濤。”
默默中刀的付濤:……
魏芳:……說好的敬重呢!
有江源的打岔那些個後來的人對不知哪兒冒出來的明珠更是稀奇了,一聽說是薛氏的遠房親戚就更覺著不能尋常對待,薛家如今正得聖眷呢,這後生瞧著不似常人又有薛家幫襯往後說不準會有一番作為。
江源自作主張地拉著明珠敘舊去,魏芳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恰好見著薛家二房三房一道前來便趁勢將明珠放走。如今明珠需得出來留名是不假,可卻也無須太早同薛家人對上,且不說那薛信是個難纏的,單是冒名頂替的薛明玉就是個心思重而不得不防的人。
魏芳不甘心地看了江源的背影一眼——這貨絕壁是故意的,剛才來之前肯定眼尖見著後面有薛家人才會明目張膽把明珠拐走的!
江源才不管魏芳心中如何想,領著三人便找相熟的一桌坐下了,雖說賓客皆在一處,可場地夠大人頭過多,若不是太過巧合那後來的薛家人還真不容易瞅見有明珠這麼個人,這也是魏芳敢明目張膽地將人帶出來的原因。
賓客陸續入座,魏華作為今天的主角兒自然要說一番話開席的,前半段兒有歌有舞有酒有菜,再加上四周都是些地位相當且頗談得來的人,也算得賓主盡歡,可偏偏世事不盡如人意,魏家以為在場賓客這般多明珠名聲不顯面容又與以前大不相同,總不會讓薛明玉認出來才是,可壞就壞在他們錯估了一點——薛明玉對王名川有意思,而王名川坐在明珠旁邊。
薛明玉如今的身份地位不可謂不高,他又有舉人身份算是個出息的,是以京中之人即便不能似對待正常勳貴人家後輩那樣待他,明面兒上也還是極客氣,只有一點不同的就是,薛明玉自個兒清楚這身份來得不光彩,心裡總有些發虛,為著掩飾他力圖將所有事都做到最好,那作為貴族象徵的禮儀也是下了苦功夫去學的,可偏偏就因為他太在乎這些樣樣仔細處處小心一舉一動都力求精緻無瑕疵,反倒讓人覺著過於小家子氣。氣質是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舉止不過是媒介罷了,薛明玉主修外在而忽視了內裡修養,更兼他本有些患得患失,接觸一兩次或許覺察不出,可多接觸幾次便能覺出不同來,是以他難以融入這圈子除開半路進駐外也還是有些個人因素在的。
沒人跟薛明玉說這些,他久不得正法便更著急,心中苦悶越發想從旁處得到慰藉,王名川正好在此時撞了上來。論出身王名川不如他,面對他時薛明玉自然而然的會有一種優越感,這在周圍都是比你尊貴的人只有你是個冒牌兒貨的日子裡是極為珍貴的,是以他同王名川相處真真是一點壓力也無。再者王名川學識過人人才出眾又足以讓他傾心,如此才使得薛明玉對王名川這般執著,即便是吃了好幾回閉門羹也仍不氣餒。
今兒個聽聞王名川要來赴宴,薛明玉隨叔父並幾個堂兄入座後便四下瞅王名川,奈何這人著實太多他又不能看得太明顯,再加上舉杯碰盞交流寒暄,愣是等到宴席後半段兒才要他找著人,可不看還好一看卻是讓他陰沉下臉。
王名川做了什麼?他什麼稀奇事兒都沒做,只是在給媳婦夾菜而已,外人瞧著只會以為哥倆感情好彼此看重,可薛明玉卻不會這麼以為,他自己對王名川有別樣心思是以平時對王名川的神態舉止觀察得極為仔細,眼下自然觀察得出來王名川舉止與往常不同——他就沒見過王名川給別人夾過菜!而且雖然離得遠,可那臉上燦爛得跟朵花兒一樣的笑容也明顯同平時的謙和疏離完全不一樣!
待自己水火不侵,待別人卻面若春陽,這等差距薛明玉如何能忍得下去!
雖說有心要給那不知羞*恥當眾勾*搭人的小子一個教訓,可薛明玉也不是個莽撞的人,他按捺著心中的不滿轉而喚來書童讓他去打聽王名川旁邊之人的來歷,得到的卻是魏家遠房親戚這麼個答案,當下也沒了顧忌端了酒杯就直奔那桌過去了。
“江先生這邊好生熱鬧,學生未同先生一桌倒是錯過了好些東西呢。”
薛明玉也不是個傻的,來這兒之後先同江源客氣一番,又敬了一桌的酒,在場多是本屆舉子,彼此之間也大多熟識,聊得正興起呢見著薛明玉這麼個顏好禮數周到的熟人過來自然也歡喜的,紛紛邀他一桌,薛明玉也不推辭,打發了一個小廝過去同二伯父說自個兒與同窗說幾句話再過去便入座了。
“兄臺瞧著眼生,可也是這屆舉子?”
薛明玉自然知曉眼前之人是個白身,薛魏兩家是姻親,彼此之間打聽訊息自然比外人要多些門道,是以方才不過些許時候便要他問出了不少:眼前之人是個毫無根基的遠房窮親戚,未曾有過功名真真是除了張臉能騙人之外沒甚可取之處,只不知為何得了主人家青眼現下正寶貝得緊呢。
也是薛明玉會打聽,偏偏著人去問了魏芃身邊的人,兩邊本來就有過過節這評價自然不會高,連個名字都未曾告訴。
“我哪裡有這本事呢,不過是個讀閒書不曾正經入過考場的人罷了。”
薛明玉這話本是有意羞辱明珠,在座皆是由功名在身之人,唯有他一人是個白身,本想著點破之後這人應會羞愧,哪曾想明珠倒是大大方方承認了,言語神態半點也不覺著自己沒有功名傍身有何不妥,如此倒是讓人覺著是個淡泊名利的灑脫之人,一時間止不住生出些親近的意思來。
自然,這顏加分還是佔很大一部分因素的。
“薛賢弟志不在朝堂,現今這般倒也不失為一種自在活法,閒雲野鶴悠然南山,也是愜意之至。”
果然這旁邊的人開始接茬了,餘眾多紛紛附和,從避世說到各地風貌,對這個付濤最在行,說起來那是三天三夜也說不完的,他光撿著最有趣兒幾件的同在座的說了,果不其然引得一眾哈哈大笑,而眼見自己被活生生忽略了的薛明玉再次咬牙將話題轉回來道:
“我倒是聽說這位兄弟與我乃是本家呢,只不知是哪一支的?”
敢打著薛家名號出來招搖撞騙,哼,在他薛家嫡系嫡孫的身份面前立馬就打回原形!薛明玉心下得意,也只有在這份優越感之中他才會有些個真正將現今的身份掌握在了手中的真實感。是呢,不管如何得來的,薛家嫡孫的身份都是他的了,至於薛明珠?哼,聽說已經同王名川和離了,如今還不知道在哪個泥巴凼裡討生活呢。
“趕巧了,這位可是從錦州迎回來的薛明玉?若真如此我倒與你來自同一處呢,早先也是正經表親,穿山凼的薛明珠,表哥可曾聽過?”
晴天霹靂!
薛明玉詫異地看著明珠那張好看得恨不得上手撕碎的臉,如何也無法同早前那個黑臉醜貨聯絡起來,而且……若這真是薛明珠,那他怎會來京城?是不是已經得了訊息要來搶他的位子?薛家那邊知曉薛明珠這人麼?薛明珠又是如何同魏家人搭上的?
薛明玉越想越心驚,早先他也是被魏家人找回來的,如今薛明珠出現在魏府……這背後的深意他想都不敢想,當下也顧不得讓明珠難堪,失魂落魄地敷衍幾句便找藉口告退,弄得在場之人云裡霧裡。
唯有明珠同王名川兩個交換了一個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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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宴沒過多久便出了會試成績,王名川付濤等人皆能入殿試,所有名字在冊之人都沐浴更衣打點穿戴好之後被一齊引入了皇宮。會試篩選殿試定序,過了殿試便有了三甲之分,也才有了天子門生一說。
殿試不會再淘汰人,到了這一步明珠是徹底的放心了,以至於在殿試的前夕他不管不顧睡了這麼多天來頭一個安穩覺,任是王小湖睡相再差都沒能弄醒他,這個好心情一直持續到了第三天放榜。
一甲……第三?
明珠被這個餡兒餅砸得有些懵,以至於到一甲前三名著紅袍騎大馬遊街之時都未曾想過去看,是以也不知曉京中關於探花郎面如冠玉氣如白梅人才品貌萬中無一,理應尚公主的傳聞。他還在魏府掐王小湖找真實感呢,新一輪兒的轟炸又砸下了——
探花郎面聖之時抗旨拒婚一頭撞在了大殿柱子上!
作者有話要說:千萬不要被騙了!!川子才沒有辣麼傻跑去自殺,乃萌要相信窩是親媽!(嚴肅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