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天氣已是頗為寒冷,沒有溫暖的棉被、燒得旺盛的爐火,這一夜對於流浪了兩年的金·羅傑來說極為難熬。
他的身體在飢飽無度顛沛流離的流浪生涯中搞壞了,他那出身體面貴族人家的驕傲、自尊,也被磨礪得失去了菱角。在深山裡穿行時還有對故鄉的思念支撐著他,現在,已經到達了故鄉的地面上,這種執念不能夠再讓他保持期望,於是,這位命運也算坎坷的前男爵一夜之間身體垮了下來。
“不好啦族長!羅傑大叔他……”
天亮之後,驚慌的少年山姆跑去加爾族長所在的空房,顛三倒四地將似乎處於半暈迷狀態的羅傑狀況告訴了他們的領頭人。加爾族長聞言立即站了起來,往外走了幾步,想了想又倒回去,從他的包裹中拿出一個小布包。
這個山地民族中的幾位年長者已經集聚在羅傑暫歇的空房裡,盡力給他準備了熱水和幾塊珍貴肉乾;加爾族長到達後沒說二話,把小布包裡的姜取出來切了一小片,放進柴火上方的陶罐子裡,又往裡面扔了兩條嗮乾的紅辣椒。
刺鼻、辛辣的姜水灌下去,羅傑總算睜開了眼睛,他的臉色不正常地潮紅,虛汗流個不停;加爾族長給他灌下整罐姜水、又把泡軟的肉乾遞給他,示意他先吃下去。
羅傑哆嗦著接過熱水燙過的肉乾,剛放進嘴裡眼淚就落了下來。這些山民對待他其實很好、很好,在海得賽作為調味料的姜、辣椒頗為常見,但在別的地方,作為香辛料存在的姜是十分昂貴的,這個山地民族全族上下所擁有的或許就只有族長身上那一小塊。
態度上對羅傑不是很客氣的加爾族長在他吃下肉乾後才把臉板起來,厲聲呵斥:“我們的食物已經不多了,這兩天必須找到你所謂的富庶家鄉。羅傑,你不要拖大家的後腿。”
“……是的,我很抱歉,加爾族長。”羅傑誠心地道歉,垂首行禮。山民粗魯、野蠻,但就實際行動上而言,遠比他接觸過的貴族們更懂得人性溫情。
把野菜乾加點兒鹽煮成大鍋的菜湯,百餘名山民混了個水飽,相互攙扶著繼續上路。加爾族長的臉色仍舊不好看,但也沒讓雙腿發軟的羅傑自個兒行走,一手扶著他走在人群的最前方。
腳步蹣跚的一行人走在廣袤荒涼的荒蕪田地間,加爾族長銳利的目光掃過四方,沉默了許久後忽然出聲:“即使你的家鄉不如你所說的富庶也不要緊,羅傑,這兒的田地比我們山上的好上太多。如果你們的領主大人願意收留我們當佃農……那對我們來說,已經足夠了。”
對著這大片被廢棄的田地,羅傑心中其實也存在疑惑;擁有“巫術”的城堡對於耕種是十分在行的,他也不明白這些田地為什麼會被荒廢;但作為曾經站西格·弗蘭迪對面的人,羅傑對於這個伯爵大人十分有信心:“加爾族長,我並未對你們撒過謊。本地的領主大人是弗蘭迪大公爵的兒子,西格·弗蘭迪伯爵大人。他充滿了智慧,行事十分有魄力。在我離開家鄉時,伯爵大人的產業正大肆招收工人,想必這些臨近邊境的農夫都被招收過去了,所以導致田地荒廢、村莊閒置。”
“……農夫不種地的話,人們吃什麼?”加爾族長疑惑了。
“海得賽的勞作方式和其它地方不一樣,我所見過的海因農場,農夫農奴們不是各家各戶各自耕種,而是組織起來協力整頓田地、每一項工作都有專人負責,由最擅長的人來進行該方面的勞作;統一地調配人力、培養專業方面的專精人才,這是海得賽的領主大人成功的祕訣;就比如種植青菜的菜地,你們一畝地收成只有幾百斤,而海得賽,一畝菜地的收成達到兩千多斤。”進入城堡體系的那段時間裡羅傑瞭解過農場的運作方式,是以能夠說個一二來。
“兩、兩千多斤!”加爾族長被這個數字震住了,驚駭地扭過頭來平視藉著他的扶持才能正常行走的羅傑,“這怎麼可能?!”
“這是我親眼見過的,加爾,我還曾經替領主大人售賣過這些農產品。比如我們在奧丁頓領地見過的鹹菜,當年,我也曾為領主大人將這些食品賣到人民手中、或是批發給某些勢力。”羅傑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懷念,以及深藏其中的苦澀。是啊,在為領主大人服務的那幾個月裡他是如此地被人們敬仰、羨慕,當時的他,到底是為了什麼要去揮霍那難得的待遇呢!
加爾族長悶不吭聲地埋頭走了好一會兒,才算是勉強自己接受了這個衝擊性的現實,這名山民之中算是有見識的壯年族長感嘆著嘖了一聲,情不自禁地說道:“青菜能收穫這麼多,那麼麥子又能收穫多少?要是按照這樣來算,海得賽……豈不是沒有飢餓存在?”
回憶起過往的金·羅傑一陣恍惚,結合起流浪到其它領地的所見所聞,他忽然間明白了西格·弗蘭迪將民生用品大肆壓價的用意,心中喃喃:“……是了,對於人民而言,能夠吃飽穿暖就是他們的最大渴求……廉價的鹹菜、饅頭,於收服人心就是最大的利器;一般的貴族……又怎麼鬥得過他!”
這支山地民族自西向東而來,朝著太陽昇起的方向直線前進,到了第三天的夜晚,他們終於看見了人煙。
村莊!遠遠超過他們想象的村莊!遠遠看去,那整齊矗立的磚房連成一片,跟他們想象中的村落根本完全不同;如果不是沒有圍牆,他們簡直懷疑那應該是個市鎮!
從荒涼的山道之中走出來的他們注視著那給予他們壓力的整齊村落,山民們一時間沒有了發現人煙的欣喜;村落周圍連成片的農田、四通發達的水渠、明明已是深秋卻種上了作物的田間、巨大的猶如倉庫一般的古怪大棚,每一樣都是那麼的新奇罕見,讓他們不由得心生怯意。
這一行人在遠離村落的地方止步不前,吸引到外出勞作的農夫們的注意;幾名田間勞作的村民低頭對話了幾句,在一名滿臉傷疤的大塊頭帶領下往他們走了過來。
“遠方的朋友,你們從哪兒來?”
多恩村的村長、獵戶出身的洛克老遠地就停下腳步,一邊大聲發來詢問,一邊仔細觀察這行人;村裡的青壯年都在農業職教員的組織下外出打工去了,留在村裡的只有老弱,他這位村長必須對外來人保持警惕;這一細看不打緊,洛克村長的嘴角就開始抽搐了——老天,這些傢伙真的是人類?怎麼跟遊蕩的殭屍似的?一個個的衣不蔽體、面如骷髏、瘦骨嶙嶙、腳步虛浮,比附近新村裡那些歐內斯領地來的新移民還要誇張。
洛克村長要比普通人高一個頭,常年勞作和充足的營養讓他滿面紅光、肌肉結實,再加上有過獵戶經歷,滿臉的橫肉看起來頗為可怕;山民出身的加爾族長面對這樣一個精壯的大漢,氣勢不由得低了下來,沒敢貿然低開口,而是看向了帶領他們前來投奔海得賽的金·羅傑。
“日安,尊敬的先生……我叫金·羅傑,海得賽本地人。”男爵出身的羅傑不會被洛克村長的氣勢嚇到,站出來鎮定地開口,“或許你知道我的侄子……我的侄子叫威利·亞爾弗列德。”
“噢!威利先生!”洛克頓時滿臉喜色,不再滿懷戒備,大步走到這行人近前伸出大手握住羅傑乾瘦的手掌用力晃了晃,“我知道威利先生有個舅舅,據說是兩年多前失蹤了。是你嗎?羅傑先生?”
金·羅傑笑得有些勉強:“恩……當年的我,幹了不少傻事。”
“啊,請不要這麼說,誰年輕的時候不會幹些蠢事呢。我們多恩村裡有年輕人在威利先生的礦業公司工作,我知道威利先生是多麼思念他離去的舅舅。你能回來,威利先生會高興的。”本質上,洛克村長還是很淳樸的,一點兒也沒有擔心羅傑帶回來的這百多人會對他們不懷好意——好吧,就這些風一吹就東倒西歪的百多個瘦皮猴子,洛克還真沒法兒把他們當成威脅,“這些朋友是你的朋友們嗎?羅傑先生?”
山地民族的人們不由得嚥下口水,眼巴巴低看向金·羅傑,他們現在不懷疑羅傑的“富庶家鄉”說法了,看吧,一個叫多恩的村子都這麼富裕,其它地方還能差得了嗎?
“這些是奧丁頓領地另一邊……馬奇高領地和查普林領地之間邊境居住的山民。我流浪到查普林領地時多虧了他們的照顧。”金·羅傑沒有避諱他潦倒的景況,他現在連自己侄子的地位都能平靜地對待了,自己幹了蠢事倒黴又算什麼,“獸人前線的戰火瀰漫到查普林領地了,我的這些朋友們家鄉因此而失陷……”
“那真讓人同情。”洛克村長如此悲憫地說著,眼睛卻是閃閃發亮起來,目光炯炯地看向人群前方的加爾族長,“遠方來的朋友,能問一下你的名字嗎?”
加爾族長連忙一挺胸脯;“日安,洛克村長,我叫加爾,我們這個山地民族的族長。”
“你好,加爾族長,歡迎你們來到海得賽。”洛克伸手與有些惶恐的加爾交握,而後拍了下自己的腦袋,“看我,都因你們的前來歡喜過頭了。這裡可不是說話的地方,朋友們,請到我們的村子裡來。”
洛克轉頭衝跟他前來的多恩村村民打了個眼色,其中一人心領神會,立即逮住一個同伴往村裡跑去;他們得通知村人準備好熱水和麥米粥,還得去知會隔壁大村子裡的聯合村委會派民兵過來見證他們安置了這批投奔者——歐內斯領地的新移民出現時各個村莊的村長們都眼巴巴低指望著自家能分配到新勞力,結果上面的政令卻是讓這些新移民組成新村,讓大家夥兒說不出的失望——付友光從根底上斷絕了這些村莊往封閉式小農經濟發展的模式,讓農夫們把眼界從自家的黃土地裡移到遠方,帶來的最根本結果就是新式村莊完全不排斥外人、還非常喜歡新勞動力的加入;想想吧,人口越多、發展越好的村子,就越能得到城堡的支援傾斜;一些成立得比較早的村落,現在村子裡就能抽出人力搞民間規模化規範化經濟養殖,比如養蠶種桑樹、承包山地蓋村屬養豬場、包攬魚塘養魚種荷花……哪一樣不讓人口較少的村子眼紅?
洛克村長二話不說一伸胳膊把病怏怏的金·羅傑架到自己肩頭,又“搶”了加爾族長的包裹,還想伸手來攙扶同樣面黃肌瘦的加爾,被加爾堅決地拒絕;另幾位多恩村的村民也是不落人後,紛紛出手攙扶山民佇列裡的老弱……
“朋友們!請再稍微堅持一會兒,到我們的村莊去裡好好休息!”
洛克村長一聲高喝,當仁不讓地“挾持”著金·羅傑和加爾族長往村裡走;這位滿面疤痕的村長熱情的態度讓這些不遠千里而來的山民們感覺胸中一暖,同時又不禁心中惶恐,一個個的都有些受寵若驚——富庶之地的人們都這樣熱情嗎?跟他們所見識過的實在區別太大了!
兩里路很快走完,還沒到村口,多恩村裡留守的老農夫、農婦、半大小子姑娘們就被先回去報信的人組織出來迎接他們了;同樣是農戶,多恩村的村民們比起這些山民可謂精神了太多;因城堡專門出臺過衛生準則,有條件的人家每個禮拜都要洗澡洗頭,又因海得賽民生物品廉價,每個人身上的行頭都整齊保暖;洛克聽聞了他們的來歷後就想把這行山民“截胡”,村民們自然樂見其成,一個個的出手攙扶、噓寒問暖,硬是把山民們嚇得大氣都不敢出,一個個的驚惶得跟冬天的兔子似的。
洛克居住的大院兒就是多恩村的村委部,也是節假日村民們的聚會地、和村民大會的場所;羅傑和加爾身不由己地被洛克“拎”進村委大院裡,平滑的木質長條凳就被塞到了他們的屁股底下;大院裡的公共廚房升起了火,大鍋裡煮起濃稠的麥米粥,而在開飯之前,每位山民都先享受了一碗添加了麥糖的熱水。
“我去新村那邊幫忙時聽過,久餓的人不能馬上就吃大魚大肉;朋友們,這幾天你們先用麥米粥過渡一下。”洛克村長笑眯眯地端著糖水遞給羅傑和加爾。
別說加爾,連羅傑都被多恩村這種過於熱情的態度嚇得有點兒摸不著頭腦;抑制不住喉嚨中的飢渴一口氣喝完了帶甜味的糖水,羅傑小心翼翼地向洛克打探,“洛克先生,我離開已經兩年了,不太明白現在的海得賽發展到了什麼地步,你能跟我說說嗎?”
“噢,羅傑先生,這個要說起來話就長了,你想聽的話用餐後我會盡我所能地告訴你。”洛克搓著手,嘿嘿直笑,“對了,羅傑先生要去見一見威利先生吧?”
“……這個倒不必急,威利現在……很忙吧,他有空的時候我會去看他,我並不想打攪他的工作。”羅傑強笑著說。
洛克聞言,心裡的大石頭就落地了;要是羅傑明確表態要把這些人帶去礦業公司就業,那他的期望就得落空,“如果你不急著離開,那就先在咱們多恩村住下吧。村裡的年輕人出去打工了,現在村子裡就咱們三百多老弱,有了你們幫忙,咱們也能輕省些。”
加爾族長總算找到發言機會,連忙懇切地出聲:“我們什麼都能做,洛克先生,我們的族人都是山裡的農戶,別的不行,農活兒我們都能做。”
說話的時候加爾一直提心吊膽地觀察著洛克的表情,他們從查普林領地一路行來,餐風露宿一個多月,途中病死了十幾位族人;他們已經累了,身心皆疲,渴望著能有下腳的地方……多恩村是如此富有,一間間敞亮的磚瓦房比鎮子裡的房屋還漂亮;村民們乾淨整潔、厚實保暖的衣物裝扮更是讓山民們羨慕——被村民們攙扶進來時,山民中不少女性族人的目光充滿渴望地在村民們漂亮的圍巾、顏色鮮豔的衣物上徘徊;要知道鄉間少女追求的往往只是廉價的灰色麻布長裙,誰能想到農戶家的女人也能穿上棉布和不認識的柔軟面料?
加爾族長忐忑的心在洛克村長明顯轉變為興奮的臉上穩定下來,洛克一雙凶橫的三白眼這會兒亮得跟什麼似的,大巴掌重重地呼在加爾肩頭上,把這位族長震得全身一晃,“加爾兄弟!請容許我代表多恩村全體村民,歡迎你們的到來!從之以後你們就是我們的村人,咱們就是一家人!”
公共廚房裡飄出來的米飯香氣引得山民們不住往那邊張望;度日如年般的等待過後,幾名村婦協力提出來大桶大桶的麥米粥,指揮著半大小子和姑娘們取碗——多恩村這算是下了本錢了,要知道大米還是個稀罕物事,農夫自家並沒有耕種,村裡的大米都是城堡按村發下來做福利補貼讓大家嘗新鮮的。
插筷不倒的麥、米混合粥,熬製的過程中添加了精鹽,端到一位位山民的手中;以哆嗦的雙手捧著熱氣騰騰的粥碗,已經飢餓了太久、太久的山民們紛紛落淚。他們一路行來貫穿了大半個奧丁頓領地,何時有過這種溫馨的待遇?
呼嚕嚕的喝粥聲中,隔壁村聯合村委會派來的幾名民兵趕到了。這些民兵是妮娜女士從各家公司抽出職業級強者組成的,迴圈在各個村鎮駐紮、負責村落之間的糾紛調解、公共事務見證、治安巡防等工作;領頭的民兵小隊長一進大院看見百來個潦倒山民集體喝粥的場景,臉色頓時古怪起來;進了洛克所在的屋子裡,這名民兵隊長沒給洛克面子,直接發問:“洛克,你怎麼不把這些外鄉人送去鎮裡鎮委處?”
洛克跟這民兵隊長也算熟,當即厚著臉皮嘿嘿一笑,擠眉弄眼地說道,“莉迪亞隊長,你看看他們那疲憊的樣子,我怎麼好意思讓人家馬上趕路?”
因思想不夠先進、進入不了追隨者體系的莉迪亞,在女隊職業級集體轉進軍部後被唰下來進入民兵團;這對於前抗洪英雄來說無異於流放,好在莉迪亞的心態不錯,還能板正態度對待工作;沒理會洛克的強詞奪理,也不管作為“外人”的加爾族長和金·羅傑還屋子裡,莉迪亞直接把臉板起來:“那行,他們先在你這兒休息,明天送去新村。你們村出的糧食、物資我會與聯合村委會共同簽字打報告,讓上面補償你們。”
“這不合規定吧,莉迪亞隊長,他們不是奧丁頓領地的人,是從查普林領地過來的。”洛克趕緊說道。
“新移民應該經過檢疫後安排進新村,這是城堡的規定。你這樣隨便把人留下,他們之中有人感染了傳染病怎麼辦?”
莉迪亞生硬的口氣讓加爾族長和金·羅傑心中一跳,加爾緊張地看向羅傑,羅傑則是站了起來,稍微行禮後說道:“女士,他們是查普林領地正經的山民,出了故鄉直接來的海得賽;我們路上並沒有亂吃東西,也沒有接觸過外人。”
“這是海得賽安置新移民的規定,外來的人不要隨意置喙!”莉迪亞一聲冷喝,凶神惡煞地瞪一眼羅傑,又轉向洛克,“你自己也是一方村長,怎麼能隨意破壞規定?”
洛克跟這出了名強勢的民兵隊長沒少打交道,沒像羅傑和加爾那樣惶惶不安,仍舊死皮賴臉地說道,“我可沒有破壞規定,其實吧,他們並不是外人。加爾族長是我的結拜義兄,安置兄弟帶來的族人,哪兒違反規定了?”
“……”加爾族長眼神發直。
“……”羅傑不禁深深看了洛克一眼,這傢伙,並不像外表看著那麼魯莽啊!
“……”莉迪亞一時語塞,疑惑地看了看一臉茫然的加爾族長,蹙眉問,“你什麼時候有了個結拜義兄弟?”
“三分鐘之前。”洛克村長倍兒不要臉地說。
“……”莉迪亞嘴角一抽,眯瞪起了不知從哪兒學來的死魚眼,“你……我簡直想問問你是怎麼透過審查的……好吧,但檢疫是必須要進行的,你不肯放手,那就只能試試申請聖童前來。我先說清楚,我是不會幫你說話的,賓利先生那邊來不來人我可不保證。”
聖童,海得賽主教賓利先生的弟子、聖光魔法學徒們。
“我知道、我知道,我會請求本村的農業支教員西摩先生和哈羅德先生幫忙的。”洛克嘿嘿直笑,這個民兵隊長吧,看著不好說話,其實也是懂得變通的。
莉迪亞沉默了一下,吼道:“你啊!不要憑藉著西摩先生好說話就總是利用他啊!”
距離多恩村不算太遠的波利農場,聽聞多恩村那個獵戶村長強勢截胡了一批逃難者,農業公司總董事、農業部副部長的薩琳娜女士頓時哭笑不得:“這傢伙……我該說他什麼好?那邊的民兵隊長沒有反對嗎?”
離開安普城四處考察農閒外出打工的農夫農婦們工作情況的妮娜女士聳聳肩,一臉無所謂地:“你應該感覺高興才對,薩琳娜。光大人搞的農業合作頗有成效,咱們的農戶眼界都變高了。我倒是覺得他們來了一個不錯的訊息,獸人前線的戰火蔓延到查普林領地,表示帝國必然要對獸人前線加大投入。帝國駐紮那邊的將軍是帕特里奇家吧?咱麼可以跟他們家談談牧草生意了。”
“……”薩琳娜說道,“妮娜,我覺得你不進軍部真是有點兒可惜。”
“別了吧,我現在不放手就業管理處,就不知道多少人在嫉恨我攬權了。”妮娜聳聳肩,“既然查普林領地那邊不穩定,我覺得我們可以建議伯爵大人把挖人口的工作開展到那邊去。至少有了我們的管理,那兒的人口轉移過來路上不必折損太多。”
神聖騎士史蒂·西蒙留在歐內斯領地紫金花商隊的視窗處,自秋收後已經輸送了幾萬人口過來。多利山脈沿線的其它領地聽聞海得賽歡迎外來人口後,民間也有不少人組織起鄉親往海得賽遷移;可惜,沒有官方出面組織,這些勇敢的移民們在前來的路上總是要折損不少生命;這方面海得賽也是頗為無奈,畢竟在歐內斯領地挖人口已經算是在觸奇摩爾曼王的逆鱗了,不知收斂地開展到奇摩爾曼王國的其它領地去,面子上就抹不開了。
女士們執掌大權到了現在,也有那麼些笑談間指點江山的氣概了;妮娜提出了這個可能性後薩琳娜雙手抱胸想了想,點頭贊同,“我覺得可以。咱們不缺糧食,缺的是人口。比起靠自然繁衍,還是挖別人牆角比較快。”
——薩琳娜女士,你也……腹黑了。
兩位女士討論了幾句,麻利地共同起草了一份建議書轉送安普城。安普城弗蘭迪公館中,折騰了光哥一晚上神清氣爽的西格一目十行掃完建議書,立即招來了瑪麗小姐和莉莉絲夫人。
“瑪麗,聯絡尼斯民團,他們閒了這麼久該動一動了。莉莉絲,你和帕特里奇家的聯絡還在持續吧?”
莉莉絲點頭:“是的,伯爵。”
之前帝都之行,莉莉絲夫人的目的就是與大貴族們家的夫人打好關係,這其中,家族發展重心就在獸人前線的帕特里奇家自然是重中之重。也就是說,西格的姐夫、愛西絲小姐的丈夫里斯特·帕特里奇跟西格夾槍帶棒地交鋒時,莉莉絲夫人與里斯特的母親、帕特里奇夫人言談正歡……
“你給帕特里奇夫人送一些新鮮玩意兒過去,比如說精緻漂亮的女式腳踏車、兜風用的單人蒸汽車……而後告訴她,我們有大量的優質牧草積壓,如果帕特里奇大公有意的話,我們願意低價處理給他們。”伯爵大人單手托腮,一臉危險的冷笑,“帕特里奇家是我們弗蘭迪家的姻親,我們兩家有必要維持友好的關係。”
——不如說,你先挖了澤維爾王子的牆角、又去跟他的盟友眉來眼去,就是存了心讓他這個年尾不好過……莉莉絲夫人心裡腹誹著,表面上低眉順眼地恭聲應是。
索迪亞帝國雙面開戰,拖住大部分的國力、可用兵力,才符合海得賽領地的利益。獸人王國兵勢凶猛時,海得賽就有必要支援一下主掌南部戰場的帕特里奇大公;也就是說,這一次海得賽與帕特里奇家的友好來往是實打實借勢而為的陽謀,澤維爾·索迪亞王子再不滿,也得捏著鼻子認下。
嘛,不怪光哥在外交政策上做了甩手掌櫃、全都交給了西格和莉莉絲;實在是吧,這種複雜得讓人眼花繚亂的關係網,實在不是咱們偏向實幹方面的光哥能應付的。
既然伯爵大人明確發令,責任分攤到的人也就全力運轉起來。莉莉絲給帕特里奇夫人送去海得賽特產、並邀請帕特里奇家來人到海得賽做客,而尼斯民團也開始跨越奧丁頓領地遠征、去查普林領地搜尋戰爭難民。在此期間,魔法知識探討大會完美落幕,付友光憑藉“王八之氣”順利留下了十幾位三階施法者與七十多位一階、二階的魔法師,其中,大半人在教師協議上簽字,參與海得賽的教育普及計劃;鍊金房的三位長老中留下兩位入住本地鍊金房分部,其中包括了蘿絲夫人的爺爺、西格的前岳丈布魯默先生。
有了大批施法者的加盟,又得到了鍊金術師協會和施法者協會的支援,海得賽的教育普及工作,這才算名正言順了。
至於帝都的澤維爾王子殿下,直到十一月末尾的時候才得到阿爾法和安德烈被反挖走的訊息……暴怒的王子殿下氣得連夜給西格·弗蘭迪伯爵大人發來抗議信,讓伯爵大人十分愉悅,當天多吃了半碗米飯。
呃,關於金·羅傑迴歸的訊息呢……則是到了十二月中旬、海得賽上下準備慶祝新年時才傳開……日新月異的海得賽,對於一位兩年多前逃走的前男爵實在是缺乏關注精力……
轉眼間,新年一月來臨。年度總結會議上,付友光緊繃著神經翻看了上年度對比上上年度的棄嬰資料比例後,在諸位高階官員並列的長會議桌上,首次露出了心有餘悸的表情。
“大人,上一年的棄嬰比例已經相當少了,對比之前,簡直是天與地的差距。”薇薇安出言安慰,她的社會司管理著福利中心,這方面她最有發言權,“上上一年統計的僅僅只是安普城及其周邊,而去年我們統計的是全海得賽——數字下降了一半還多,這是個好開頭。”
付友光點點頭,他沒天真到認為棄嬰可以絕跡——現代社會都時有出現呢。拍拍小心臟,光哥把這份冰冷恐怖的資料報告放到一邊,望一眼在坐的高階官員們,嚴肅地說道:“新的一年已經開始了,同志們。這一年希望大家也要把抓女性就業率的事兒放在心上,咱們的海得賽有五十萬婦女,參加工作的卻僅有五萬不到;這意味著十位婦女中只有一位參加了社會工作,即使去除農業勞力,閒置的女性勞動力仍舊是個天數字。這是對社會進步的浪費,也是棄嬰數字居高不下的主因。”
“沒有工作的女性經濟不獨立,依附家人生存,生孩子做家務也就成了她們唯一能做的事兒。但咱們的海得賽還沒有富裕到能讓一個普通人家庭供養數個孩子的程度,所以,鼓勵民間女性走上工作崗位,是咱們必須堅持不懈開展的基本政策。”
付友光老調重彈了一遍女性工作的重要性,面上似乎是遲疑了一下,頂著壓力從身前的盒子裡掏出一件橡膠製品,向與會的高階官員們展示。
“恩……大家知道,咱們的橡膠開發在這段時間以來取得了不錯的進步,這種沒有異味的高彈性民用橡膠呢……我認為,在降低棄嬰率的工作上,能帶來一定的成效……”
這世界,普通婦女避孕使用的不是魚泡就是羊腸……實用性……那啥;所以呢,民用橡膠的利用上,付友光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現代社會的利器——呃,話都說到這個程度了,大家懂的。
婦女懷孕一次,不僅僅是孕期前後十幾個月行動不便,孩子出生後的幾年裡大部分女性都不得不暫時放下工作、留在家裡帶孩子。海得賽現有的數量不多的女性員工,不少都出現了這種情況。一位熟練的女工被迫停職回家耽擱幾年,對於工廠來說是難以忍受的。海得賽需要嬰兒出生率,但這種出生率必須是有效出生率,比如說孩子能接受到教育、成長後能成為社會發展的螺絲釘。但無力撫養孩子卻總是生生生,對於社會來說是不健康的、病態的,必需杜絕。但是吧,你城堡管天管地,還能限制人家夫妻生活?所以吧,對於起步階段、不能失去女性員工的海得賽來說,這個民用橡膠利器,是必然要向社會推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