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過了好一會房門被輕輕推開,言夫人在門口停了腳步,靜靜地看著在**相擁而睡的兩人。
她看到自己兒子的眉心舒展著,嘴角揚著柔和的弧度,竟然是很滿足的樣子。而那丫頭則靠在他的臂下,長髮散著,溫溫順順的,倒也顯得安恬。冉雪本就只是個清秀佳人,然而現在卻讓人莫名地安下心來。
明明都是大人了,這麼相擁而眠的樣子卻讓人想起了純潔羞澀的年代。言夫人看了一愣,她倒是想不起來有多久沒看過言曜露出這麼一副全無防備、安然滿足的模樣。當年的言曜和顧泠瀾也常常這樣靠在一起睡著,言夫人還記得那個時候,小小的言曜總是嫌棄顧小花的長髮惱人。
但是那兩個孩子如今已經長大成人。
心思縝密、精明幹練,倒也稱得上是“不負眾望”。
言曜是這樣,顧泠瀾是這樣。
言曜是長子,早早明白自己肩上擔著的,之前做過最出格的事,也就是陪著顧泠瀾一起去了b市。偶爾做母親的也會感到些微的失落,自己註定少了許多被依靠的樂趣,從很早以前就這樣,那兩個孩子寧願互相扶持著前進,也不願走回身後的懷抱。然後,現在他們之間又多了一個姑娘。
也許,只有這樣溫和乖巧的丫頭才鎮得住那兩個倔強的孩子吧。
言夫人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突然笑了。真是的,看到那孩子這樣的神情,竟然回憶起很早的時候,抱在懷裡小小的娃娃——也許她真的老了也說不定?竟然想要安享天年了。
言夫人走進房間,一眼看見閃爍的電腦螢幕,好笑地搖搖頭,逃得可真快——卻什麼也沒說,合上膝上型電腦的螢幕,關門下了樓梯,正好與言老爺子撞見。
言老爺子噙著笑,瞧著言夫人。言夫人看了也很無奈,道:“爸,你說小曜是怎麼把人家小姑娘騙到手的?竟然能從小花兒手上搶著人,過去還真是小瞧他了。”
“你兒子臉皮厚。”言老爺子一點都不給言曜面子,這時候嘴毒得很,“你是沒看到顧家上下都什麼臉色,也就那孩子,肯這麼被欺負。”
顧泠瀾上輩子一定欠了言曜很多很多錢,這輩子才會有這麼一段說不清道不明的孽緣。長這麼大,顧泠瀾第一次摔得這麼慘——大概今後也不會有了。
終究是自家兒子,言夫人大概也清楚,顧家那朵花兒十有**是被言曜活活拖下泥沼溺死的,心情也有些微妙。她在“曜小子竟然敢這麼欺負小花兒”和“曜小子總算是贏了顧家公子一次”的心理中徘徊了一會兒,才猛然發覺自己已經把冉雪的問題拋到一邊去了。
得,從某種角度上,那姑娘也是個禍害。
那骨子裡透出的恬靜,真讓人一不小心就默認了她的存在。
“老了,年輕人的事真看不懂了。”言夫人最後擺擺手,嘆了口氣,也算是認了。反正她兒子接下來也會很頭疼,該怎麼面對那個刻板嚴肅的爹,還有……集體炸毛了的顧家,她就不去攙和了。
言曜和冉雪這些天其實都累得夠戧,本來就是突發事件,個個都繃緊神經生怕一步踩錯提前暴露了。反倒這時候挑明瞭卻是輕鬆許多,沾了床就昏天暗地。
冉雪做了個夢,夢見大三那年學生會外出,她還是那個兢兢業業老實本分的外聯部長,走在一群人中間。會長和副會長在前面走著,時不時地互相調笑和鬥嘴。走著走著,身邊的人一個一個消失,最後只剩下她自己,看著前面清俊挺拔的身影。
然後那兩個人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朝著自己微笑著。
再然後,其中一個朝自己伸出了手,另一個笑著,後退了一步,豎起手指壓著脣,對著她笑得寵溺。
可是下一刻,副會長卻是轉過臉去,風姿優雅地抬腿,狠狠把會長踹向自己,用與溫柔聲線違和的彪悍口吻道:“該死的,我都已經讓步到這個地步了,你還不動手,是想讓我膈應多久!早點搞定早點啊去吃飯啊混賬!”
一瞬間冉雪不知道自己是該哭還是該笑,於是她醒了。下意識一摸臉,還好,沒有眼淚。牆上的掛鐘顯示現在早已過了晚飯時間,冉雪掙扎著想起身,卻被重新拽回**。這才發現身邊言曜的手臂一直牢牢地圈著她的腰。
……學長,這種姿勢你竟然還能睡得比我還死。
冉雪側過臉,覺得很無奈。言曜把臉窩在她的肩頸後,這時候還稍稍蹭了蹭,頭髮散開,露出的半張臉看上去還挺可愛。真難得看到這個男人這麼乖順的樣子,要不是被這麼圈著腰,冉雪還真想伸手摸摸他的頭。
她為自己的念頭而感到好笑,接著聽見一串細細的聲音從胃部傳來。接著,又是一聲——冉雪立刻想起剛才那個荒謬得不知道該叫人做何表情的夢,便笑出聲來。
這是錯過了多少頓飯,才會在夢裡讓顧學長說出這種奇怪的話來?
身後的言曜還抵著她的肩背,似乎被她的笑聲驚醒了些,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什麼。冉雪側過耳去聽,立刻黑線爬了滿臉——
“……你夫君快餓死了,娘子我們去吃牛排吧。”
“……上菜好慢早知道要你做飯了甜心。”
冉雪:“……”
言學長我知道你也已經餓昏頭了但是抱著自己的情人說這種夢話真的沒問題嗎?要不是她知道所謂的“娘子”、“甜心”只可能是顧學長的話,估計要誤會滿天飛了吧!等等好像有什麼不對……言曜你抱著女人想著男人這真的科學嗎?!
這時候言曜也起身了,他單手還環著冉雪的腰,另一隻手揉著眼,打了個哈欠:“甜心你醒了啊怎麼不叫我……”
回答他的是冉雪當面一個枕頭,這才把快睡傻餓昏的言大少爺打回現實世界。這一覺似乎睡得太過舒適,以至於言曜都忘了他所處的情況,直到看到冉雪無奈的臉才回過神來。
冉雪是又無奈又好笑,表情呆萌呆萌的。言曜看了歡喜,便湊過去親了一口——哎呀哎呀,真是好餓,好想把這隻兔子囫圇吞了啊。言曜搖頭晃腦地想,然後肚子的抗議讓他想起似乎五臟廟的香火斷了挺久。
“餓不餓?”言曜貼著冉雪的耳邊問,也不等她回答便拉過她的手,“好啦我們去找點東西吃。”
冉雪跟著他下樓,這時候已經過了晚餐時間。不過廚房裡還留著飯菜,看樣子,家裡的長輩早知道這兩個孩子醒了就該饞蟲搜肚了。
雖然是家世顯赫,可真過日子也是柴米油鹽雞零狗碎,哪可能會天天珍饈瓊釀地伺候。桌上的清粥淡菜讓冉雪覺得一點點地安心,其實都是普通人,過的日子也不是驚濤駭浪錦緞綾羅。
她喝著粥,看著對面的言曜,突然起了玩笑之心:“言學長,你乾脆踹掉我娶顧學長好了。”
這話說得是一本正經,絲毫聽不出調侃之意。言曜冷不丁被梗了一下,然後聽見身後的傭人被嗆到的咳嗽聲。言曜抬頭看著冉雪,這隻兔子此時眼睛倒是明亮亮的,一副無辜又認真的模樣,然後言曜放心了。
行,敢這樣堂而皇之地開他和顧泠瀾的玩笑,他家冉兔子是恢復正常了。
“幹嘛,嫌棄我配不上你麼?”言曜看看左右,便挑起了戲謔的笑,非常順暢地接了下去,口氣裡竟然還有點委屈。
冉雪眨眨眼,放下湯匙開始掰手指數數:“你看,顧學長和你青梅竹馬,性格又好,家事一把罩,而且才色兼備甩我幾條街——所以說學長,回頭是岸啊。”
“……你吃醋?”言曜面不改色,同樣說得一本正經,“那我回頭休了泠瀾好了,他絕對很樂意。”
“別!顧學長才擔得起正室的名,我還是做小好了。”冉雪點點頭,繼續吃飯,“要是顧學長走了,學長你在睡夢裡叫‘娘子’我上哪對號入座去。”
言曜立刻嗆到了,伸手敲冉雪的頭:“吃你的飯。”
一旁的傭人對視一眼,默默地走開了點。這時候他們覺得當初真是太小看冉雪了,這姑娘也是個強人。言家顧家的這對冤家孽緣深遠,當年陳曦瞧了就膈應,哪裡想到這丫頭直接就是一副理所應當的模樣,開起玩笑來比兩邊的家人還順手。
這話七轉八轉地傳到了言老爺子耳朵裡,老人家聽了哈哈大笑。他其實挺待見冉雪這丫頭,現在更覺得家裡要多了這麼個小姑娘也是件不錯的事兒。
顧言兩家是世交,這對冤家的玩笑在圈子裡也是頗有名。言夫人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顧泠瀾是男的,要不然早搶過來當童養媳。這下可好,要是言夫人真接受了冉雪,那麼言曜和顧泠瀾的緋聞一輩子都別想洗掉。
言老爺子想著有趣,便覺得在背後推波助瀾一把也沒關係。孫媳婦嘛,看得順眼玲瓏通透最重要,他言家也不至於要靠著聯姻這檔子破事來保持屹立不倒。
想到這裡言老爺子便覺得自己也到了抱孫子的時候了,於是起身打了個電話,找點事兒先把他那個兒子絆住。然後拍拍手,笑眯眯地出了門。要說身份門第也並不是沒有,言老爺子大手一揮,去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