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老師。”
他尊稱一聲老師,季南倒是有些意外,笑著點了點頭。
“齊悅這幾天謝謝你照顧。”沐灝宸說著靠在車上點了根菸,他向來沒什麼煙癮,因為在最年少輕狂的時候就認識了齊悅,叛逆期幾乎都在為和她的感情周旋,這段時間他突然戀上了煙,那淡淡的菸草味從口腔傳到肺部,好像真的能夠暫時麻痺一顆心。
季南看著眼前煩躁的男人,淡淡的說道,“不是我在照顧她,她還有家人。”
平淡的一句話,意思卻很明確,好似在告訴他,沒有他,齊悅也也能過得很好。
“季老師,你愛齊悅嗎?”他忽然很嚴肅的問了句。
季南低低的笑了,笑著平靜的回答,“一個老師對一個學生的喜歡,沒有上升到愛情的深度。”
季南倒是很豪爽,想來也是,像季南這種閱歷無數的男人,彷彿經歷過世間所有的滄桑,這樣一個男人又怎會喜歡上齊悅這種小女人。
“如果你愛齊悅就好了,有你照顧她我就放心了。”他異常淡定的說,天知道他此刻佯裝得多大度。
季南嘴角還是掛著淺淺的笑,說得卻很認真,“愛不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會照顧她,這一次我不會允許任何人再傷害她,包括你們沐家。”
沐灝宸眉頭蹙了蹙,細細的打量他,他發現此刻的季南眼裡有股狠意,讓人望而生畏的狠。
“季老師,我一直都覺得您是個很不簡單的人。”他意味深長的說。
季南溫和的笑了笑,道,“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是簡單的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思想和經歷。”
“那季老師又有什麼經歷呢?”
“我的經歷只會分享給我在意的人。”季南笑著一帶而過。
這赤果果的嘲諷卻讓沐灝宸臉上有些掛不住。“你——”
“如果沒有其他事,我上去看看齊悅。”季南打斷他,“如果你心裡還有齊悅,或者如果你曾經愛過這個女人,就請放她自由吧,你已經傷害她很深,就連她在世上唯一的朋友都因你離開了,你們沐家也該適可而止了,否則下一個失去的一定會是齊悅和她的孩子。”
季南意味深長的說完轉身離開,剩下沐灝宸驚恐的站在原地。
‘下一個失去的是齊悅和孩子’,他無法想象那畫面那場景,‘砰——’的一聲手握拳狠狠捶在汽車上,汽車立刻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
季南走進病房時,齊悅正坐在**翻看著什麼,齊悅的媽媽感激的對他點了點頭。
“季老師,你又來看我們家齊悅,真是麻煩你了。”
“伯母,您客氣了,齊悅是我學生,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季南對誰似乎都是一張客客氣氣的臉。
許娟對他很是滿意,只是人家最自己女兒沒那意思,年紀也有些大了。
“你陪齊悅說說話,我出去一下。”許娟嘆著氣說,有氣無力的走了出去。
季南點點頭,走到病床邊坐下,看到齊悅的眼淚水啪嗒啪嗒的掉落在一本精美的本子上。
“這是什麼?”他淡淡的問。
齊悅抹了把眼淚,哽咽的回答,“以前我過生日的時候,夏雪用她唯一的一點積蓄買了兩本日記本,我們一人一本。昨天夏雪家人拿來給我的,我真的不是人,我的那本早被我扔掉了。”
季南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淡淡的說著,“夏雪真傻,比你還傻。”
齊悅闔上那本泛黃的日記本,眼裡晶瑩的淚水還在流。
“季老師,他們告訴我夏雪在天堂過得很好,你覺得她安心嗎?這輩子都沒跟最愛的人在一起,夏雪跟我說過,她唯一的願望就是嫁給那個人,我不知道她是帶著怎樣的遺憾去了天堂。”
“別想那麼多了,夏雪離開是一種解脫,她再也不會為那個男人傷心,再也不用理會別人的說三道四,她唯一放不下的大概就是你了。如果你還這樣一蹶不振,夏雪在天堂怎麼會安心。齊悅,在季老師心裡你一直是個很聰明的女孩,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夏雪的離開,我們每個人都難過,可是你也要顧慮下肚子裡的孩子,醫生說胎兒不穩定,你這個做母親的是不是該做些什麼?”
齊悅自嘲的低笑一聲,有些賭氣似的說,“季老師,這個孩子我已經不想生了,生下來也只會增添我的痛苦,他還沒來到這個世界上,我可以當他不存在,可如果他到來了,沐家又奪走了他,我會生不如死。”
“你就這麼斷定沐家……”
“季老師,你不明白的,”齊悅輕輕打斷他,“他們家人一個比一個自私,未達目的會不擇手段的,這個孩子對他們家很重要,他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輕易放過的。”
季南點點頭。
“季老師,我現在內心很糾結,我已經滿心歡喜的等待他的降臨,我多麼希望有一天看到這小小的孩子喊我媽媽。可是現在我很掙扎,我不敢把他生下來,卻又捨不得,你說我該怎麼辦?”
季南思考了一下,笑說,“既然你問到我了,那麼我來幫你做個決定。”
齊悅靜靜的聽著他說。
“把孩子生下來,我來保證他的人生安全,也保證沒有任何人能從你身邊奪走他。”他的眼神裡充滿了肯定。
“季老師,你?”
“不相信我有這個能力?”他開玩笑似的說。
齊悅的確不太相信,畢竟沐家的實力擺在那兒,整個京城敢跟他們家作對的人十個指頭數的出來。季南雖然挺能打的,可是雙拳又怎敵得過黑幕。
“季老師,您別逗我玩了,我會當真的。”
“我沒拿你開心,我是認真的。”季南伸手又摸了摸她的頭髮,“不過前提是我要送你出去,也不知道你能不能適應國外的生活。”
“你要送我去哪個國家?”齊悅見他不像在開玩笑,也認真了起來。
“法國,我的家人在哪裡,只要你去法國,他們可以保證你和寶寶的人生安全。”
齊悅想了想,突然來了一句,“季老師,你是要娶我嗎?”
季南被嚇得不清,又氣又笑,捏著她的耳朵道,“胡說什麼呀?”
“你不是都要帶我回家見你家人了嗎?”
季南癟了癟嘴,寵溺的說道,“丫頭,季老師在跟你說認真的,你考慮一下。”
“如果我去法國,你會一起去嗎?”
季南想了想,淡淡的回答,“我已經習慣了這邊的生活,不想回去了。”
“那你讓我一個人去陌生的地方?”
“你的人生需要重新開始,我只是給你提供一個平臺,到了那裡,你可以重新認識一些朋友,也許還能找到屬於你的真命天子。法國是個很浪漫的國度,那裡挺適合你。當然我也不逼你,你考慮清楚再給我答覆。”
——
齊悅又在醫院住了一個星期,胎兒穩定了才出了院。每天看到媽媽和姐姐辛辛苦苦照顧她,心裡都不是滋味。以前她還總覺得媽媽偏心,覺得自己在這個家是多餘的,如今想來最自私的就屬她自己了。
出院那天連爸爸和姐夫也來了,一家人算是齊全了。
“爸,你們全來了家裡超市怎麼辦?我都出院了,你們還來幹啥呀,回家不就能見面了。”
齊弘毅拍了拍她的肩膀,笑說,“超市有很多員工,現在也上正規了,不用擔心。今兒我們一家人出去好好吃一頓,這段時間發生太多事,咱很久沒聚一塊吃個團圓飯了。”
媽媽也隨聲附和,“是啊,哪有什麼比一家人在一起更重要的。”
後來一家人去了豪華的餐廳,點了滿滿一桌子菜。
“齊悅多吃點,這兩天瘦了很多。”爸爸給她夾菜。
“齊悅多吃點,你現在可是兩個人。”媽媽又給她夾了很多。
“齊悅你多吃點,趁著懷孕的機會把身體給養胖些,以前你太瘦,跟張紙似的,一陣風就能把你吹倒。”姐姐開玩笑說說,把她的碗裡都堆滿了。
姐夫有些扛不住了,卻又不敢用自己的筷子給她夾,於是把一盆魚移到她面前,笑說,“你姐說你最愛吃這種魚,多吃點,對寶寶好。”
齊悅的視線有些溼潤,自己的家人一直站在自己身邊,無論她變成什麼樣,他們都不離不棄,這樣的親情比所謂的愛情來得偉大多了。
一頓飯下來,他們都沒提到夏雪,大概是不想這溫馨的氣氛被攪亂。
吃到最後齊悅有些撐了,大家才一起放了筷子。
“爸,媽,我有件事要跟你們說。”
“什麼事你說呀,怎麼這麼嚴肅!”許娟寵溺的說,看到她這副神情,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
“爸,媽,我準備出國。”
“出國,出什麼國!”許娟驚叫出聲,“肚子裡還懷著孩子,這個時候出什麼國?齊悅,不是媽媽說你,你就不能安安分分的待在家養胎嗎?你到了國外誰來照顧你?”
“媽,季老師的家人會照顧我。”
“季老師?”許娟眉頭蹙了起來,語氣也軟了下來,“你要跟季老師在一起?”
“不是,”齊悅笑著搖頭,她這說法的確令人生疑,“待在國內,就算到時候生下孩子,沐家也會來搶,說不定等我最近情緒穩定了他們又會派人把我擄了去。我真的不想失去這個孩子。季老師家人在法國有一定的地位,他們可以保護我。”
“那季老師跟你一起回去了?”
“季老師就送我過去,他還要回來,他捨不得這邊的生活。”
許娟輕輕嘆了口氣,沉聲道,“季老師不跟你回去,讓他家人照顧你,你讓我們怎麼放心。誰知道他家人會不會喜歡你,還是會把你當成一個麻煩,總之媽媽很不放心。”
“媽,季老師是什麼人,你還不放心他嗎?”齊悅笑著說,“當年就是季老師幫我申請了出國深造的機會,如果當年我去了,也許就不會有如今這些事,只是當時我沒有珍惜,現在他又給我這次機會,我想好好抓住。”
“可是——”許娟還有些猶豫。
齊弘毅打斷她,“孩子既然這樣決定了,你就別反對了,他們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我們沒有能力保護這個孩子,就拜託有能力的人幫我們保護孩子,改天,你跟我買些東西去看看季老師。”
許娟揉了揉眼睛,有些無奈的點頭。
這些天齊悅著手準備起出國的事,其實也沒她什麼事,姐姐忙裡忙外的幫她張羅,季老師也幫著打點了一切。齊悅自己倒像是個沒事人似的,什麼事都不用做。
臨走前那天她瞞著所有人去看了夏雪,跪在夏雪的墓碑前,看著碑上那如花似玉的女孩,眼淚到底還是沒能止住。
“夏雪,我有好多好多話想跟你說。”一開口聲音已經哽咽,“我要走了,以後不知道還會不會回來。季老師對我好好,早知道當年我就追他了。媽媽很擔心我,她害怕季老師家人不喜歡我,可是我一點都不擔心,季老師人這麼好,他的家人一定也很好,只是我好怕會給他們帶來麻煩。我不知道沐家的權利會不會延伸到國外,我多麼想擺脫他們家。”
“夏雪,你想知道鍾林的訊息嗎?那個把你害死的男人他現在遭到報應了,他老婆跟他離了婚,他現在一無所有了。我不知道你在天堂知道了是開心還是難過,你那麼難過,即便他傷害了你,你也不希望她過得不好吧。可是怎麼辦呢,我幫不了他,也不想幫他。”
“其實我也挺可笑的,害死你的人明明是我,我卻在心裡刻意的把鍾林當做替罪羊,彷彿只有這樣,心裡才能舒服點。每天晚上一個人躺在**,我都會想起你,想起我們曾經的種種。時間過得真快,我們認識都二十年了,彼此幾乎比對方更瞭解自己。夏雪,你在那邊一定要好好的。”
夏雪在墓地坐了半天,直到後來姐姐的電話打過來,她才起身離開。
走到山下的時候看到鍾林從車上下來,手捧一束百合花,頭髮凌亂,襯衫的扣子解了兩顆鬆鬆垮垮的搭在身上,失魂落魄的樣子完全無法和當初那道貌岸然的形象相提並論。齊悅忽然有些心疼,那是夏雪深愛的男人,天堂的她看到自己最愛的人變成這個樣子一定很難過吧。
鍾林看到她並沒有躲,反倒很坦然的走了過來,對她淡淡的笑了笑。
“你也來看夏雪?”他平靜的打招呼,“寶寶還好吧?”
夏雪也沒了當初的劍拔弩張,淡淡的回答,“前幾天胎兒不穩住院了,現在好多了,我明天就出國了,今天過來看看夏雪。以後我不在,麻煩你經常過來看看他。”
“我現在也沒什麼事做,每天都會來陪她。”鍾林的聲音很淡,還有淡淡的憂愁,“以前夏雪最怕孤單,我卻沒時間陪她,總是讓她失望,現在我時間多了,就天天過來陪她。”
“早知現在,何必當初。”齊悅的聲音有些哽咽,夏雪終於等來這個男人一心一意的愛,可她卻離開了。“夏雪其實一點兒都不在乎你官多大,錢有多少,她唯一希望的是你屬於她,只屬於她一個人。可這個願望直到她去世以後才實現,天堂的她不知是哭還是笑。”
鍾林沉默了許久,接著低沉的聲音充滿悔意,“夏雪在天堂肯定也不會原諒我,以前我一直以為人只有高高在上才能得到想要的一切,這些年我一直受到前妻家的壓迫,連跟夏雪在一起也得躲躲藏藏的。我以為只要我爬得高了,總有一天我會擺脫前妻家的束縛,讓夏雪過上幸福的生活,我是真的很愛她,才會和她在一起這麼些年。齊悅,你知道嗎,我現在覺得好輕鬆,以前夏雪在的時候,我跟她偷偷摸摸在一起,心裡壓力很大,愧疚感也很深。現在,我一無所有了,心情反倒舒坦了。如果早些明白這個道理,……”他哽咽了,再也說不下去。
“人都是這樣,失去了才懂得珍惜。”齊悅安慰著,“你也別太難過了,夏雪看到你這個樣子,就算在天堂也不會安心的。雖然你失去了官位,可是你還年輕,可以東山再起。”
鍾林卻只是笑笑。
“對了,你說你要出國了?”
“恩,準備去法國。”齊悅簡單的回答。
“沐家同意了?”
“他們不同意我也會去,在這裡過得太壓抑了,我更不想孩子以後受他們家的影響。”
“你捨得沐灝宸?”
齊悅頓了下,低著頭不說話。
“齊悅,你剛才勸我說人等到失去了才懂得珍惜,既然如此,為什麼不能給沐灝宸一次機會?”
“發生了這麼多事,我已經沒有力氣去考慮感情的事,現在我只想健健康康的把孩子生下來,其他的事情以後再說。”
鍾林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
“你去看看夏雪吧,我先走了,以後麻煩你多來陪陪她。”
“你等我一會兒,我送你回去吧,這裡沒車坐。”
“季老師已經過來接我了。”
鍾林怔了一下,接著笑說,“季老師是個好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