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受罰,跟著押解菱翠的太監離開,梅妃也站起來,悄然走了出來,拉住卿兮藍的手,使了個眼色,二人一起向外走去。
“娘娘,您說這件事……”卿兮藍小聲問道,目光看向周圍。這宮中林木茂盛,在黑夜中陰森中透著寒冷,讓人一陣心驚。
“藍藍,這件事過去就不要再提了,回去好好休息,明天遵照皇上的旨意,跟我去南詔王府上。”在分叉口分手之時,梅妃拍了拍她的肩膀,說完離開了,似乎已疲累之極。
卿兮藍未敢再說什麼,看著她匆匆而去的背影,轉身向冷月宮走去。
黑暗中,幾個太監推推搡搡押著菱翠的身影一閃而過,她站住腳步,看著消失不見的一團身影,突然產生一種兔死狐悲之感。
菱翠和皇后的關係那麼好,最終還逃脫不了做卒子的命運。她呢?只不過和皇后有著共同利益而已,一旦觸及到彼此的切身利益,會當如何?還有梅妃。
似乎梅妃的心情她理解了一些。
菱翠,跟在皇后身邊二十多年,是這宮中的老人了,她一定對宮中之事瞭如指掌。卿兮藍想起二皇子冷飛的話,梅妃的第一個孩子……菱翠會知道死因嗎?
她決定今晚探一探私牢,一來菱翠對她不錯,她去看望,情有可原,二來人之將死,一定會把藏在心中的祕密說出一些,一定會告訴她一些內容的。
夜深人靜,月明星稀,風輕露白,剛剛還是晴好的天空忽然下起雨來,初夏的雨還未具有夏雨的風聲鶴唳,絲絲縷縷飄灑在空氣中,猶如情思纏綿曖昧。
這樣柔軟的雨水,打溼了卿兮藍黑色繡著暗紋的衣袖。她趴在房頂上,揭開一片瓦,窺視著下面的一切。
兩名小太監被指使了出去,皇后一身便裝站在殿中,看著菱翠,嘆了口氣,把食盒中的菜餚與酒拿了出來。
“菱翠,今夜本宮為你踐行,本宮改稱我,來為你送行。”四樣小菜,擺在破舊的桌面上,她端起玉淨瓶一樣的白玉酒壺,倒了一杯酒,雙手端到了菱翠的面前。
“娘娘,您這樣,會折煞奴婢的。”菱翠誠惶誠恐接過來,便低頭不語。
皇后嘆了口氣,“你知道嗎?就是你這副戒驕戒躁,居功不傲的姿態讓我喜歡,你陪伴了我二十四年,二十四年,那最美好的年華,來,喝酒。”
她率先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臉上閃過一抹悽楚和不捨,酒杯重重的頓在茶几上,頹然說不出話來。
菱翠也舉杯喝乾,似是下了決定,抬頭看著她,“其實跟著娘娘走進皇宮那天,我就已經做好了這一天來臨的準備,沒想到這一天竟然來得晚了些。
這些年,菱翠為娘娘做的,都是我願意做的,那些祕密會隨著菱翠的死,成為永遠無人知道的祕密,娘娘要卸下所有的包袱,平平安安的,否則,菱翠死不瞑目。”
聽她這麼說,皇后抬頭看向她,猛然抓住了她的手,眼淚落了下來,“菱翠,我想好了,我不會讓你死的,明日我……”聲音低沉了下來,卿兮藍聽的不清楚。
“不行,娘娘,蘭妃一定不會聽之任之的,她事先也會料到這一點,如果讓她抓到什麼把柄,到時候您再無翻身的機會,娘娘,不要為了
菱翠去冒險,我死意已決!”
菱翠突然站起來,來到了皇后面前,噗通一聲跪下,“娘娘,今晚,就讓奴婢好好吃頓飯第二天上路吧。”
皇后伸手扶著她起來,“好,我答應你,我陪你喝酒。”
二人重新坐下,氣氛有了明顯的改變。
“菱翠,你還記得嗎?你第一次來到司徒家的時候,娘說你像是一隻小麻雀,小小的,我問娘要了你,沒想到我們的主僕情份竟然這麼深。”皇后把一塊兒雞腿放在了她眼前。
二十多年,她吃飯時菱翠都是站在身邊伺候著,今天她要做一次奴才伺候菱翠。
“娘娘,菱翠罪該萬死,怎麼能讓娘娘您……”菱翠接過雞腿,一串串淚水落下來,混合著酥脆的雞腿吃了下去。
明日,就是她走完這簡短一生的終日,她這一生,沒有姐妹沒有兄弟,更沒有所愛的人。唯一的精神依託就是皇后,這一生也在為皇后而活。
終其一生,只為一件事:保護主子。
酒,一杯接著一杯的喝下去。二人都有些微微的醉意。
“啪。”空了的酒壺從皇后手中跌落下來,頓時粉碎。
“菱翠,不能再喝了,酒壺碎了。”皇后突然胳膊猛然揮起,寬大的衣袖拂過茶几上,上面所有空了的酒壺和盤子瞬間被掃落在地。
她一拍桌子,舌頭有些微微僵硬,“菱翠,為什麼?昨晚的時間明明剛剛好的,為什麼什麼蛛絲馬跡都找不到?
蘭妃的神情也十分慌張,開啟帷幔之時,她的臉上也有驚慌之色,可見她事先也不知道是誰收拾乾淨一切的,菱翠,你說,這個人是誰?”
菱翠哆嗦了一下,慢慢的收起搭在茶几上的胳膊,起身搖搖晃晃的向著門口走去,伸手關上了門這才轉身說道,“娘娘懷疑得很好,這也是菱翠的不解之處,難道這偏殿之中藏有什麼人?蘭妃出來攔住娘娘,就是為了拖住娘娘!”
卿兮藍趴在房簷上,眼前閃過琪琪的影子。難道當時琪琪在偏殿內整理床榻,蘭妃出來拖住皇后?如果是這樣,那皇后出現之時,琪琪在哪兒?
“對,一定是藏了人,當時我應該……應該請皇上搜查,一定能查出什麼來。”
皇后強調著,突然用力掀翻了小茶几,喊了出來,“如果是那樣,菱翠你就不會有現在,明天就不會被杖斃!”她揮舞著胳膊,張狂的叫嚷著,聲音從私牢傳播出去。
菱翠向前抱住了她,輕聲阻止,“娘娘,不要再說了,菱翠將死,有一句話留給娘娘,娘娘一定要謹記在心。”
皇后抬起頭,看著她,“什麼?”
“娘娘一定要小心梅妃。娘娘和梅妃之間的那個祕密,會隨著菱翠而消失,可這天下,恐怕不止一人對當年之時知根知底。
奴婢擔心,終有一天梅妃得知了這個訊息,會背後對娘娘下手,所以娘娘一旦得知梅妃查詢當年祕密之事,一定要先下手為強!”
菱翠目光灼灼的看著她,充滿了擔憂。皇后之位,是司徒雅的,也是她的,是她維護了二十多年的地位,所以不能失去。為了這個地位,她可以不惜一切做任何事情。
“你真的認為梅妃會對我動手?”皇后醉
醺醺的目光閃過殺機,只是浮動了幾下就消散而去。
“一切皆有可能。”菱翠鬆開了她,慢慢的站起身來,重新在遠一些的位置跪下來,磕頭說道,“娘娘,時辰不早了,還請娘娘早日回宮,以免傷了鳳體。”
看著跪在地上的熟悉身影,皇后慢慢的站起身來,“好,我聽你的,一日三餐,就寢吃飯,你管了我二十多年,最後我還是聽你的。”說完,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向外走去。
身後,菱翠頹然趴在了地上,許久一動不動。
門外,皇后站在細雨之中,雨絲落在她的發上,意識清醒了許多,招手,一個小太監走了過來,手中端著一個新的酒壺。
伸手拿過酒壺,放在鼻尖聞了聞,然後遞給小太監,低聲吩咐著,“天亮之前,讓她喝下。”說完,抬腳向著黑夜中走去。
卿兮藍看著瞬間判若兩人的皇后,便明白了:那酒裡,一定是含有劇毒,皇后擔心菱翠會說出什麼東西來,所以要滅口!
小太監目送皇后離開,這才轉身進入殿內,準備早些完成皇后的懿旨,就可以萬事大吉了!
卿兮藍從房簷上飄然而下,淋溼的衣服溼漉漉的,她的手中提著一個小小的食盒,“公公,藍藍來此看望菱翠姑姑,不知是否能見上一見。姑姑在鸞鳳宮曾對藍藍照拂有加,藍藍想送她一程。”
小太監嚇了一跳,轉身看向卿兮藍,趕緊見禮,“奴才見過護國公主,您隨意吧,只是這酒奴才得送進去。”
說完,他率先走了進去,卿兮藍隨後跟上來,進入私牢內。
說是私牢,實際上是廢棄的宮殿,經年失修,於是到處破敗頹廢,那些窗櫺橫樑,好像微微一動就會有倒塌的危險,怪不得剛剛那瓦片那麼鬆動呢。
小太監看到地上灑落一地的殘羹剩飯,嘆了口氣,隨手搬了起來放在軟榻上,看了一眼地上的菱翠,“菱翠姑姑,真是好福氣,娘娘剛剛離開,護國公主又來看望你,還不起來?”
茶几放好,酒壺放在了茶几上。卿兮藍見狀,趕緊把食盒中的兩樣菜擺好了。
小太監一看,指了指酒壺,說道,“姑姑,這酒壺中的酒是皇后娘娘留給您最後的念想,好好喝吧,喝醉了明天行刑的時候,您就不知道疼了。”
小太監話裡有話,誰都聽得出來。菱翠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站在那兒身子微微一抖,低低說了一句,“多謝皇后娘娘恩典。”
房間內只剩下卿兮藍和菱翠二人。
“姑姑,你還好嗎?”卿兮藍走過去,拉住她的手,扶著她在茶几旁坐下來,把筷子遞給了她。
“我在鸞鳳宮,姑姑曾經提攜不少,藍藍不忍姑姑就這麼離開,特此備了兩樣小菜,來給姑姑踐行。”
說著,她伸手拿過酒壺,打算放在一側。要看著菱翠在她面前死去,她心有不忍。
從菱翠和皇后的談話中可以看出,菱翠也是一個有情有義的人,這樣的人如此死去,她心中說不出的難過。
“多謝藍藍了,給我。”菱翠伸手,目光定然看著她,從她的手中把酒壺拿走,“這酒,該我喝的,在鸞鳳宮二十多年,我沒喝過酒,今晚既然喝了,不如一醉方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