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梁疲憊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暮色,他的才智有限並不能繼承父親項燕的大業,在抵抗秦國的戰爭中節節敗退。
楚國滅亡後,他只能帶著小楚王依附了東甌王騶搖。
這位年輕的大王體現出了越人獨有的韌性,面對秦軍越來越強的壓迫,他糾結了越人,半同化的吳人以及流亡的楚人組成的強大聯軍給了擴張過快的秦人迎頭一擊。
三晉士大夫流亡齊國也讓人才得到充實的齊人有了最後一次展示武力的機會,再加上一直在秦軍腹地活躍的浪蕩軍,這些人的努力下甚至一度將秦人逼回了函谷關。
在有一段時間,項梁甚至覺得這位年輕的越王很可能會像是軸心時代的霸王勾踐一樣以弱克強完成新的霸業。
然而這位年輕越王表現出了令人不可思議的情緒化和不成熟,他的心胸也和他的視野一樣狹隘。
為了報復北人的侵略他居然下令掘開了血昏河沖刷長平古戰場,讓四十萬森森白骨重露猙獰。
在那一刻項梁的心就沉了下去,這位年輕的越王和他的祖先勾踐一樣,缺少了征服天下最重要的一樣東西——美德。
被激怒的三晉士大夫率領齊軍反戈相向,回收兵力之後馮劫更是迅速對這些聯軍展開了雷霆般的打擊,將這位年輕的越王逼退。
在馮劫與騶搖兩人指馬為界,暫收兵鋒後沒有多久,這兩個巨人重新又在中原大地上撕扯,直打得中原支離破碎,哀鴻遍野。
隨後戰國末最有戲劇性的一幕發生了,這位年輕的越王不知為何忽然陷入消沉,當馮劫單騎直入帶著共伯和變法的主張進入騶搖軍帳不久,令人震驚的訊息傳到最前線,這個曾經一度左右中原命運的男人,放棄了……
隨後的震撼接二連三,沒有多長時間齊王田健也宣佈戰敗投降,接受變法。
在做出最後的努力後,擁有兩位戰國最頂尖統帥的浪蕩軍宣佈解散,接受中原的統一。
這些的偉大的男人們,在戰國的末尾終於笨拙的邁出了統一的步調,潮汐時代……結束了。
楚人……這些為復國而替越王戰鬥在最前線計程車大夫……失去了所有的後援。
這,是背叛!
項梁抬頭望去,他看到的是一雙雙充滿狂熱的眼神,這些在殺戮中前行計程車大夫們已經適應了那樣的節奏,他們停不下自己的步伐,因為復國和恢復楚人古老榮耀的聲音咆哮在他們的內心,折磨著他們的靈魂,除了——
項梁的眉頭剛皺起,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叔父,只要楚國的百姓安樂,一家一姓的榮辱……”
項羽還沒說完就對上了項梁嚴厲的眼神。
項羽不自然的截住話頭,緊緊的抿住了嘴。
“大人,少將軍年幼,何必介懷。何況少將軍良才美質,神勇過人,我看甚至有蒙果的幾分風采,復國大業多半著落在他的身上。”虞子期不動聲色的為這一對叔侄圓了下場。
項梁知道侄兒性傲,倒也不欲在人前深加苛責,緩緩地掃視下眾人道:“章邯已經在哀牢國駐紮,二十萬北軍頓足,一步不前。他對外揚言要先打下根基修築受降城,偏偏此刻又傳來軍令讓我們二十萬南軍先行。他軍令中要求我們集合所有船隻一口氣順湄公河孤軍而下。這裡面打的什麼主意,想必諸位瞭然於胸。”
幾位提督互望幾眼,強壯如牛的季布當先冷哼道:“這分明是想利用南洋這些土雞瓦狗消耗我們的實力,可嘆章邯這樣的人物也會去做這小人。”
項梁看其他人都點頭附和,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項羽卻對項梁的一味提防有些看不慣,按捺不住性子不滿道:“北人不習水戰,而且南洋卑溼,北人多不適應。假如沒有立下根基就貿然深入,必然會因為疾病損失慘重,智者所不取。如今我南人在前,北人緩緩居後,正是持重之法。我以奇,章邯以正。我南人快速推進橫行湄公河,就可以將湄公河諸王國撕成兩半,就算有數倍的兵力也可以分而破之一鼓而定,何況面對的只是一些螻蟻。所以,叔父……”
“混賬!你懂什麼!”聽到這裡項梁已經勃然大怒,臉色鐵青的看著項羽一字一頓道。“軍爭從來都是起於廟堂,消弭於廟堂。你以為打仗只是簡單的揮舟馳騁嗎!”
看到項羽猶自有些不服氣,項梁低聲喝道:“如今王賁劉邦等人同樣率領四十萬大軍出征匈奴,南征軍加上北伐軍已經足有大軍八十萬!因為出兵遙遠,路上奔波運送糧草輜重的丁壯已經達到了一百九十萬,整個天下都在關注這兩場大戰。皇帝把自己的嫡系的秦人精簡為四十萬一分為二,一半和關東諸國聯軍討伐匈奴,一半和荊楚吳越諸國參加南征,他的心思你們想不明白嗎?!”
項羽嘴脣一抿,也認真起來,“皇帝雖然有讓人監軍的意思的,但是……”
被削掉了鼻子一臉窮凶惡相的黥布插話道,“如果我們打了敗仗,他就有理由封住天下人的口來剝奪我們的兵權,我想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他的聲音嘲哳刺耳,偏又中氣十
足,一下就把項羽的話壓了下去。
“不,你們錯了,恰恰相反。”項梁的嚴肅的看了諸人一眼,“國家承受不了敗仗,這場仗誰都輸不起。何況這位皇帝的胸襟也很廣闊,並不想取了誰的性命。他真正的目的是——等我們打勝了,就把我們留在南洋!”
“什麼!”眾人大吃一驚。
“等我們征服了南洋這些國家,他就會讓我們鎮守在這裡,然後令嫡系的秦軍扼守國門,等到他從容的治理好天下,消弭掉所有戰爭造成的傷痕,我們就可以回家了。那些征討匈奴的軍隊,恐怕也是相同的命運。這是釜底抽薪之策,把那些各藩國王侯將相和權臣們可以利用籌碼全部調開,然後緩和矛盾。也就是說,我們被放逐了……”
或許是結果和自己想的完全不同,這些悍勇無雙的傢伙們也都陷入呆滯之中。之前曾有傳聞,變法的維護者和裁決者御史大夫馮劫將一些潮汐英雄放逐四方為禍那些周邊的小國。
沒想到這位皇帝更有魄力,竟然將數十萬大軍放逐了。
一旦他的計劃如願,中原從此昌盛,那復國更是遙遙無期……
“大人,我們該怎麼辦!”決策從來不是這些人需要思考的東西。
“只要我們讓秦軍踩到我們的腳後跟,我們就輸了。我們必須讓他們站在我們的前面,否則無論勝負都只有放逐的結局。我們現在需要的是耐心,我要等著北伐軍的訊息。這未必不是一個機會。中原的兵力投放已經到達了極限。這兩路大軍雖然浩蕩,但是隻要稍有差池就會動搖了中原的根基,大亂世未必不會重來!”項梁的話裡充滿了信心,雖然他自己並沒有抱太大的期待。
大亂世這三個字似乎有無窮的魔力,不但內心充滿狂熱的統帥項梁,那些眼中燃燒著鮮血,魔鬼一樣的江洋提督們,就連只見識過戰國尾巴的項羽鼻息都粗重起來。
貳逆之臣!甘!四海之亂!
章邯在營中端坐,雖然南洋的溼熱讓這位來自八百里秦川的男人極不適應,但是這個略帶儒雅的將軍仍然頂盔貫甲穿的一絲不苟。
在他的席下依次坐了數個將校,這些人同樣頂盔貫甲,他們的臉上冰冷沉默,一身的陰冷死氣豪不遜色於那些江洋提督們。
“報!將軍。項梁扔按兵不動,吳人和越人的統軍官也在效法!”一個斥候急匆匆的報告了最新的訊息。
章邯臉上現出一絲怒色,底下的那些將校卻像什麼都沒聽到一樣,仍象冰冷生鐵鑄成的雕像一樣。
過了一會,一個平淡的聲音響起。
“如果我們當初徹底打倒他們,哪還有現在這麼多事。”
“大人,其實您心中也暗暗可惜吧。假如不是這場變法的攪亂,縱然會遲一點我們也能統一天下。到時候怎麼會有那麼多反對的聲音和這些不安定的因素。用我們的鮮血換取中原繁榮,這有什麼好吝惜的。”
章邯心中也暗歎一聲,為中原的昌盛未來肝腦塗地,這正是士大夫們的歸宿啊!
接著反應過來,惱火道:“馮劫大人的意志,你們敢違抗嗎?”
“咯”幾個頭盔一起轉向章邯,那些森然的殺氣也彷彿撲面而來。
這些甲士雖然有了動作,但是仍看不出一絲活人氣。
章邯眼皮也不抬,手指輕輕在坐席上叩著,“王離!你親自督促,加緊時間驅趕這裡的百姓修築受降城。涉間!你的部屬向真臘國邊境靠攏,那裡離楚人最近,你給我牢牢的釘在他們身後不能讓他們後退半步。司馬欣!董翳!你們也不可放鬆,儘快整頓兵力向涉間靠攏,只要楚人服順,吳越不足為慮。”
章邯冷冷的在他們身上掃了一眼,身子在座席上前傾,像是一隻居高臨下的虎。
他的聲音低沉卻送入了每個人的耳朵,“服從我!”
“啪”。劍鞘被握緊。被點到名字的四位將校同時站起身來,身上甲配鏗然,語音平淡,“喏!”
“去!告訴項梁,立即出兵,這是——皇帝意志。”
與此同時,在遙遠的麻喏巴歇,南洋的國王議會也緊鑼密鼓的召開。
國王議會制度是上一個時代的遺留物,吳國興盛時南蠻都尉就依靠著國王議會來行使自己的權利。
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國王議會的召開地從開始就選在了遠離中原的麻喏巴歇。
後來吳國沒落,南蠻都護府毀於大火,但是這個國王議會制仍舊保留了下來。
不過說是國王議會也有些名不符實,平時在這裡駐守的都是各國的王儲,由他們負責協調彼此的摩擦。
在勾心鬥角中,這些王子們彼此間也結成各種各樣的勢力團體,透過牢靠的利益關係來給自己的父親施壓,鞏固自己的地位。
不過這次會議格外的不同,所有的王儲都被送回國內穩定人心,而國王們親自出席了會議。
就在不久前哀牢國陷,數十萬大軍湧入南洋,隨後垂涎海的林家和白家一起發出警告,皇帝的軍隊目標是整個南洋。
這消
息發出不久,吳人和越人的聯軍就強行穿過真臘掌握了湄公河上游的港口。隨後楚人的荊州咆哮和連雲般的樓船鬥艦艨艟就大出滇國屯紮在湄公河上游。
雖然直到現在幾路軍勢都還按兵不動,但是那擇人慾噬的軍陣仍然讓南洋的國王們肝膽俱裂。
不但這些國王就連南洋上的幾位海盜霸主也應邀來到了麻喏巴歇,迎戰還是投降成了所有人都要面臨的選擇。
林遠南憂心忡忡的登上了岸,白璞早等在前頭。
在他身邊的兩位,一個懶散俊美,是姬卿佐。一個妖冶嫵人,是周媚娘。
這次來出席國王會議時白璞特意去請來了姬卿佐與周媚娘。
生性恬淡的姬卿佐對這次會議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他一接到白璞的請求立刻允諾。
白璞卻有自己的小算盤,姬卿佐是前任少府將作大匠,而這次帶軍南征的最高武官章邯則是現任少府將作大匠。
在瞭解了姬卿佐鬼神一般不凡能力之後,白璞有一個直覺上的預感,如果真要和中原的軍隊對抗,這位少府章邯的軍隊很可能也會展示出一種匪夷所思的戰鬥風格!
那麼姬卿佐的存在很可能就會變得至關重要,而周媚娘……
“賢弟。”林遠南打斷了白璞的思緒。“你早來幾日,想必心中多少有些底,這些國王們到底有幾分戰下去的勇氣?”
白璞露出個苦笑,拉住林遠圖的胳膊,“大哥來得正好,今天就是決議的日子。再晚來一天恐怕南洋的命運就要定下來了,我們現在就趕去國王議會。”
大難臨頭,抵達麻喏巴歇的國王們四處接觸不斷地打探任何一種可能,但是白璞卻被刻意的忽略了。
林白兩家尷尬的身份讓他們註定取得不了國王們的信任。
如果國王們選擇最終投降中原這個龐然大物,那麼之前臣服滇國的林白兩家很可能就會成為中原在南洋的代表,一躍成為這些人招惹不起的物件。
但如果國王們最終選擇同中原的南征軍開戰,那麼這兩個中原人無疑就是心腹大患。
但是似乎又不是這樣。
就在南洋的國王們仍在為哀牢國王怎麼惹怒皇帝而胡亂猜測的時候,正是這兩位搶先放出了中原皇帝發動全面南征的訊息,這才讓真臘國得到警覺避免了頃刻覆滅的結局。
也正是因為他們的情報促成了這一次國王議會。
不怪他們猜不透兩位垂涎海霸主的立場,事實上就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
白河水和林遠南這樣的梟雄也迷失在龐大的壓力下。
他們和這些國王們一樣,畏懼,但又貪婪的想抓住一線可能。
“飛燕姐姐沒有來嗎?”從姬卿佐身後忽然冒出個腦袋,紅撲撲的圓臉上露出天真的大眼睛。
林遠圖也上了岸,此時他哪還有和白開心這個小侄取笑的心思,淡淡的說了句,“沒有來!”
一行人都沒什麼多說的心思,只想離開了港口儘快抵達麻喏巴歇王宮,忽然林遠南抬起頭看著靠岸的一艘船,眼中射出冷意,“那是!”
一條踩著布靴的修長美腿踏在船舷上,細長而光潔,柔潤的光澤耀眼生輝。在膝頭上撐了一隻手臂,頂住了可愛小巧的下巴,剛好半遮半掩的擋住了剛擠出的白皙乳溝。這一切妙物的女主人正踩在船頭居高臨下的打量著剛登上岸的幾人。
本來準備要離去的幾人立刻停下了身子,靜候這個女人的登岸。
好在,等不太久。
“柯多倫海的蜜伽羅?”首先開口的是白璞,這個溫雅的霸主並不準備在這種時候給她難堪。
蜜伽羅掃過在一旁很不自然的姬卿佐和周媚娘,立刻猜到了幾人的身份。不過她並沒有半分的慌張,臉上滿是迷人的笑。“兩位霸主,如今南洋的局勢想必你們更加清楚,我想我們應該同舟共濟。”
蜜伽羅在第一時間就丟擲了和解的主張,不過白璞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林遠圖卻是發出了一聲冷哼。
蜜伽羅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回頭低聲吩咐道,“我們走!”
為了威懾手底下的烏合之眾蜜伽羅把大日須彌和李華梅留在了船隊,這次來麻喏巴歇參加國王會議只帶了樓師和西門達觀兩人和幾個心腹的隨從。
聽到蜜伽羅的吩咐,幾個人都緊緊在跟在後面。
只是蜜伽羅還沒走出幾步,林遠南忽然開口,“雖然春天來了氣候暖和,老鷹變成了斑鳩,認識它的人還是恨它的眼睛。”
這三位霸主的初次會面顯然並不愉快。
蜜伽羅頓了頓,猛然回頭。
在示好失敗後,她的目光重新露出勃勃的野性,“捨棄你靈龜般的靜養,觀望我的食物,這,是災凶!”
附:林遠南最後那句話來源於《晉書·孔群傳》裡,當時看了覺得特給力,這句話也一直念念不忘。好男兒恩怨分明,當如是。小蜜的回答來自易經,周文王老人家的話這本書偷多了,不再詳說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