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哪裡?”當大日須彌再次醒轉,已經是第二天的早上。蜜伽羅望著眼前這個眉毛細長,滿臉疑惑的傢伙,很難想象這個迷茫的如同大男孩一樣的男子凶性大發時如何的可怖。
“甲米地。”
大日須彌身上仍然綁著自己親手上的繩索,但這不妨礙蜜伽羅嘗試溝通的努力。
大日須彌眉頭微皺,詫異的抬頭看看蜜伽羅,眼前的女子有種讓他驚豔的異種情調。不過大日須彌還是淡淡的回答:“我不是那種人,這是哪裡?”
蜜伽羅聽得莫名其妙,疑心自己的中原雅言吐字不清,又重新提高聲調:“甲米地!”
不想大日須彌聽到後,臉上不耐煩的神色更重,生硬的回道:“我說了,我對你沒興趣,我問這是哪裡!”
蜜伽羅聞言大怒,雖然因為難言前事,使她看淡男女之情,只一心希望主宰自己命運,但大日須彌這樣輕蔑的語調卻深深地刺激了她脆弱的自尊。
眼看氣氛就要僵硬,一個懶懶散散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喂!小子,你聽清了,那個妞說的是‘甲米地’不是‘呀咪滴’。這裡是呂宋的甲米地港。”
“啊?”大日須彌尷尬的看了蜜伽羅一眼,隨即又緊鎖眉頭遲疑道,“那,那我是誰?”
樓師心中雪亮,與蜜伽羅對望一眼。醉生夢死酒飲後不但會出現幻聽,幻視,記憶和思維能力也會造成嚴重的損害。就連睿智如莊周這樣的人物尚且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蝴蝶,何況這個愣頭小子。雖然他在劇痛之下恍然清醒,但是隨後強忍下的痛楚發作,遺毒更甚。此時大日須彌的現實的記憶和幻覺恐怕都被攪成了混亂的碎片。
樓師不知是從馮劫那裡得知了什麼還是本來就對此人生平略有了解,雲山霧繞的一番盤問。蜜伽羅和樓師方才曉得這個和尚的邏輯未亂,所習知識也甚駁雜,但是腦海中卻存了成百上千個雜亂不堪的身份和記憶。大日須彌無所取捨,越是細想越是頭痛欲裂。
見大日須彌似乎全然忘記剛才的事情,不再對自己有什麼敵意,樓師心情一鬆正要為他添油加醋的解說一番。衣袖卻被蜜伽羅輕輕地拉了拉。
樓師詫異的回過頭來,蜜伽羅湊近輕聲道:“樓師,你還記得這位公子對你說的第一句話嗎?”
看著蜜伽羅不自然的笑容,樓師幡然醒悟,冷汗接著冒了出來。
“本王自結髮屠戮中原……”
僅僅是他到達的當天就有李暮雨這樣的凶人要上門殺人,可見他結下多少仇怨。倘若他的身份一旦公開,那些戰敗離開中原,流浪在南洋的武士中不知道會有多少人虎視眈眈。那可真是捅了天大的窟窿。
樓師臉色一僵,看了看滿懷期待盯著他的大日須彌,乾乾的笑了一聲,腦子飛轉的同時嘴裡也忙不迭的開始胡謅八扯,“你、你自己還看不出來嗎,你當然是個和尚啦。這個,因為你一心向佛,想去西方求取真經。所以從東土千里迢迢趕來找到我們船長,喏,就是蜜將軍啦。你希望我們去西方的時候能夠載你一程,恩,就是這樣啦。”
“哦,不對,還有!”看見蜜伽羅灼灼的目光,樓師擦一把冷汗趕緊補充道:“雖然呢蜜將軍會在合適的
時候帶你去西方求經,但是在這之前你要為蜜將軍服務,作為酬勞。”
一邊說著,兩人緊張的注意著和尚的臉色。“去西方取經的東土和尚嗎?”只見和尚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猛然抬起頭來,倒把樓師嚇了一跳。
“你,你想做什麼!”
“貧僧仔細想了想……”和尚臉色難看的說道。
“你想起了什麼!”蜜伽羅和樓師臉色更加難看的脫口而出。
“貧僧,貧僧什麼都不會啊!”和尚尷尬的撓了撓光頭。
“靠!為女人服務都不會。就算我老人家……尚有廚藝傍身。”樓師傲然道。
“這麼巧!”
“你也會廚藝嗎?”樓師疑惑道。
“額,我餓了。”
蜜伽羅也心知這和尚不知醉了多久,吩咐幾聲請人送來飯菜,便獨自步出營帳。一個守在帳篷口的老海盜看到,忙恭恭敬敬的跟在後面。
“他昨晚有沒有什麼特別的?”蜜伽羅並沒有回頭。她知道那是昨晚一直奉命照顧大日須彌的老僕楊希恩。
“這和尚好像發燒得很厲害,整晚都在說胡話。都是些稀奇古怪的東西,老僕是不懂得。彷彿隱約聽到幾句“祖宗作孽”,也不知聽的準不準。好在天亮的時候好了很多,再不說胡話,呼吸也均勻了。”
蜜伽羅點點頭,踱到另一個營帳,吩咐楊希恩替換掉守在門口的海盜,自己慢慢走進去。
就在蜜伽羅心事重重的邁入帳篷的時候,一聲低沉的咳嗽驚醒了她。裡面捆在地上的赫然是李暮雨!
李暮雨身子被捆的得死死的,不但關節處纏滿牛筋,就連脖子處在樓師的提醒下也將那塊舷板綁縛在身後。按照樓師的說法,一旦他要掙開束縛起身傷人,首先要從脖子發力。只要在脖子和腰背後面另襯上一塊板,他起身的力量就會被自己的腰背抵消。在做各種缺德事方面,樓師有著驚人的造詣。
看到蜜伽羅踱步進來,李暮雨沒有說話,只咧開了嘴,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意,看上去甚是嚇人。
“你怎麼看?”蜜伽羅停下來隨口問道。她的心有些煩亂,事情一點一點的變得不可控制。這一個個的變數讓她整晚都沒有睡好。
“別問我,老子可不欠你。”
這讓蜜伽羅真正回過神來,雖然剛才只是下意識說出心中所想,想到眼前這個經驗豐富的馬賊或者能有什麼獨特的見解,蜜伽羅側過臉譏誚道,“說說吧,算我欠你的。”
“老子可沒有變成沒腦子的二百五,任你耍弄,趕緊給老子個痛快。”李暮雨仍咧著嘴,臉上帶著嚇人的笑。
“你能聽到!”本來漫不經心的蜜伽羅忽然警惕起來,死死地盯著捆在地上的男子。
李暮雨卻好像聽到了什麼笑話一樣,大聲嘲弄道:“老子身為浪蕩軍的斥候衛長,你居然問我這麼近的距離聽不聽得到。”只是畢竟臟器受到損傷,李暮雨只笑出兩聲便忍不住咳嗆起來,強忍下來,卻又把臉憋得通紅。
蜜伽羅蹲下身來,面無表情的取出隨身的手帕輕輕幫他擦掉濺在嘴角的血絲。
李暮雨抬頭看了蜜伽羅一眼,嘆一口氣,收起了臉
上的傲慢,奇特的金屬顫音響起:“抱歉,我失態了。”
蜜伽羅居高臨下,在李暮雨注視不到的角度輕輕地咧開嘴,學他那樣發出無聲的詭笑。儘管對樓師頭疼不已,但她仍牢牢地記著很久之前他教給自己的第一個道理:上善若水,放低自己,才能得到尊貴。在之後的歲月裡,無論承受怎樣的折辱,年幼的蜜伽羅都像豹子一樣把腦袋低低雌伏著。
李暮雨似乎立刻察覺,猛地抬起頭來。蜜伽羅的臉上的笑容還未散,就僵在上面。李暮雨淡淡道:“真遺憾,你只贏得了我一眨眼的尊重。”
蜜伽羅臉微一紅,重新蹲下身來,以指背託著腮幫饒有興致的打量著李暮雨:“知道嗎,李統領,你現在看起來十分誘人,我改變主意了。”
李暮雨生長於中原北方,骨架遠較南洋土人粗壯,又兼得濃眉方面,眼若燦星,要說威武足有十分,要說誘人指的必然是他那敏銳的觀察力和一身的本領,與他的相貌無關了。
“你是浪蕩軍的斥候衛長,那浪蕩軍是什麼?能夠得到李統領的效力,想必是極強的。”蜜伽羅試探道。
李暮雨這次連眼皮都懶得抬,只從鼻孔裡發出一聲輕哼。
蜜伽羅笑笑:“既然李統領不願和我說話,我也不勉強。只是本將軍近日有些大事要做,說不得要怠慢幾日。不過我想,總有那麼一天李統領會願為本將軍效力。”
李暮雨只緊閉了眼,再無一絲迴應。
蜜伽羅走到帳篷門口,向外面的楊希恩吩咐道:“取幾隻碗來,要空的。”楊希恩不敢怠慢,好在早飯正熟,忙去灶上取了四隻刷洗乾淨的大陶碗。
蜜伽羅接過一隻陶碗小心的放在李暮雨腕下。楊希恩正納悶間,蜜伽羅反手抽出了綁在白嫩大腿上的匕首,敏捷的割破了李暮雨的手腕。李暮雨腕上一痛,猛地睜開眼,見左腕正汩汩的滲出鮮血。他倒也硬氣,淡淡的看了蜜伽羅一眼。
“李統領莫怪,縛虎不得不緊。”蜜伽羅收斂笑容,臉上冰冷而專橫。“我聽說身體素質強的人縱然傷勢不能痊癒也能很快恢復戰力,但是血液的損失,短時間卻不能彌補。未免節外生枝……,我只能先廢了你!”
李暮雨仍是那副帶死不活的樣子不發一言。只是隨著失血越來越多,臉色明顯蒼白了許多。割到第三碗時,嘴脣已經變得粉白,額頭不斷地冒出冷汗,蜜伽羅握著的手腕明顯涼了許多。
見到蜜伽羅割足四碗放下匕首,李暮雨咧開了嘴,蒼白如紙的臉上又露出那個難看的笑。
蜜伽羅抽出手帕輕輕幫他擦掉額頭上的冷汗。“李統領,祝我成功吧。”
“祝你成功。”李暮雨閉緊了眼。
蜜伽羅看著他平淡的臉,心中不由一寒,此亡命之徒也!
在這一刻,兩人彼此都明白了對方的心意。他們都對自己認定的目標堅定不移。如果說蜜伽羅是堅冰,那麼李暮雨是磐石。
任何人都不能阻撓我的路。蜜伽羅將帶血的匕首捆回腿上,大步走出營帳,殘留的血珠從白嫩的腿上肆意滑落。
李暮雨緩緩閉上眼睛,任由帳幕重新掩入黑暗。大日須彌,我要你的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