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的水波盪漾,溫柔迷離,在這樣熱鬧繁華的氛圍裡,似乎那冰冷的風也算不得什麼。世間的男男女女們臉上都是愉悅的笑容,暖意和羞意夾雜在一起。
各色的花燈掛在道路兩側,酒家和商鋪的屋簷下,風中裡帶著歡聲笑語和幽香的氣息,吹過瀲灩的河面,吹過低垂的屋簷,像是在夜色裡悄然綻開出瑰麗的花兒來。
海芋和大神官並肩走在河邊,海芋原本就是女子裡面身材高挑的了,然而在他的身邊卻被襯得嬌小起來。兩個相貌如此出眾的人在一片熱鬧中走過,那些來來去去的人卻彷彿根本沒有看見他們似的。
海芋想得沒錯,大神官就算是這個世間的人,也有些玄乎,也怪不得世人覺得他神乎其神,就連她這個真正的神女都開始疑惑了。
“我一直覺得,知道名字才算真正的認識。不過你大概沒有興趣交朋友。”
海芋微微側頭看他,他的側臉相當好看,線條堅毅而優美,比她曾經想象中還要好看,然而這張臉並不屬於玄欽,大概真的是她的錯覺。
大神官微微笑了。
“我以為你並不會在意這些。”
“對啊,我並不在意,我只是覺得總叫你大神官太彆扭了,畢竟你在我眼裡……”海芋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就是一個神棍而已。”
“是啊。”大神官毫不在意,卻是漫不經心地說道:“可是這個神棍,目前掌握了對你的生殺大權。”
海芋嚇了一跳,瞪了他一眼:“說好的三年,你不會反悔吧?”
大神官又是微微一笑。
海芋沒想到他也會說笑話,一時間也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連忙拍了下自己的胸口,裝作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哎,你還是一直正經下去吧,你要是開個玩笑任誰都想不到是開玩笑,活活被嚇死都有可能吧?”
“很誇張?”
海芋點了點頭,又說道:“不過你不告訴我名字也沒關係,我現在就可以給你起一個。你一頭銀髮,總是穿著白色的衣服,不如就叫——”
大神官挑了挑眉。
“墨,墨色的墨。”
大神官忍俊不禁。
海芋衝他眨了眨眼睛,歡快地說道:“你是不是以為,會是什麼銀或者什麼白之類的?我偏不。”頓了頓她又思索了起來,喃喃道:“不過好像也不怎麼好,喊起來怪怪的。”
“哦?你還有什麼別的想法?”
大神官像一個縱容的兄長一般,微笑注視著她,那目光柔和就好像在看待一個胡鬧的小姑娘。
“我想起之前聽過的一句詩了,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不如……我就叫你夜白好了。”海芋想了想,覺得這個名字再好不過了,合掌一拍樂得笑出聲來:“夜白,夜白,兩個顏色都有了,這個不錯吧?”
大神官笑了笑:“不錯。”
海芋自己樂了一會兒,倏爾又想起了上回兩人不歡而散的事情,臉上的笑容漸漸冷卻了下來。她停下了腳步,勾了勾脣角,不冷不熱地說道:“你今天怎麼這麼配合?是不是因為上次發了一通脾氣,心有愧疚呢?”
大神官提著琉璃
燈往前走,步伐不疾不徐,海芋見他沒有等自己的意思,又舉步跟了上去,保持了一步距離走在他的身後。不過走了一會兒又覺得渾身不自在,憑什麼她要像一個跟班一樣跟在他後面?
於是,海芋立刻加快了腳步,走到了大神官的前面,反而讓他在後面跟著。
大神官看著她的背影,並沒有在意,笑了笑。
“發脾氣?”
大神官聲音有些疑惑,似乎不相信這個詞語有一天竟然能和他聯絡到一起。
“難道不是?”她反問:“救華,我並沒有覺得自己有錯。你的意思是卻是不該救他,你覺得我多管閒事,我也覺得你夠冷血。我沒有遵從你的意思,於是你瞬間變臉拂袖而去,這不是發脾氣嗎?”
大神官笑了笑,眼中的神色也略冷了些,他動了動脣似是想說些什麼,然而沉默片刻話還是沒說出口。而海芋卻以為他是啞口無言了,心裡稍微舒服了一些。
不知不覺,兩人沿河走到了客棧旁邊,大神官停下了腳步。
這意思,大概是讓她回客棧歇息了。
月色正好,映入了瀲灩的水波之中,屋簷下掛著的燈籠,流蘇在夜風之中微微飄蕩。夜深了,他們好像一不小心就從繁華熱鬧走到了冷寂之中,兩廂無話,卻也不覺得尷尬。
海芋卻在原地怔住了,突然覺得這一條路走得太快,彷彿就那麼突如其來就結束了一樣。她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又愣了好一會兒。
大神官也不急,只是靜靜提著燈站在旁邊。他的身材修長,那一身白色長袍上面沒有任何花紋,簡單利落。他的銀髮如水流瀉,隨著他側頭看她的動作從臉側垂落了下來。
海芋一下子就撞入了他那清冽如泉的目光之中,驟然一個激靈地反應了過來。
她咳嗽了一聲,有些不好意思道:“還以為你這次找我有什麼事情呢,卻原來只是為了陪我散步。”
“是這樣嗎?”大神官低聲笑了起來,“我以為我們是偶然遇見的。”
“對,我們是偶遇的。”
海芋原本還有一些拘束,聽他這麼一說,頓時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是真沒想到,他這人還能開玩笑。
“我回去了。”
海芋轉身往客棧走去,還沒走兩步又頓住了腳步,那白色的衣料涼涼的掠過了她的鼻尖,她手中被塞入了一個東西,卻是那盞剔透漂亮的琉璃花燈,霎時失神。
再回過神的時候,大神官已經在一丈之外了,好似他一直站在那裡沒有動過。
海芋這才發現自己忘記了呼吸,偷偷舒了一口氣。
她心裡告訴自己,大概是因為他的銀髮白衣的模樣總讓她想起玄欽,才會這樣身不由己。
“去吧,”大神官含笑注視著她,“不管去哪裡,不管做什麼,都別忘記你的初衷。還有……”
“還有什麼?”
“我對你永遠都沒有愧疚。”
她怔了怔,有些迷茫,她想再問什麼,眼前的大神官已經消失了。她看著夜色,微微彎起了脣角,輕聲說道:“下次見,夜白。”
海
芋提著燈,衝著原先他佇立的地方揮了揮手,邁步走進了客棧之中。
這一晚,迷離而不真實,還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仿若身在夢中。躺在客棧的**之後,海芋開始回想從遇見大神官之後的事情,想著想著,迷迷糊糊就睡了過去。
這一晚她做了許多夢,雜亂而沒有章法,一會兒是大神官,一會兒是華,一會兒又是玄欽,夢中的畫面一幕一幕,熟悉穿插在一起又糅雜成了一些讓人覺得匪夷所思的場面。
這個夢做得美好又混亂,讓人糾結又想回味,但是……
海芋猛地從**坐了起來,往窗外看去,才發現已經是天亮了,晨光灑落,一片明媚。昨夜的繁華夜景散去,路上的花燈撤去,只有掛在屋簷下的寥寥幾盞了。
她這間房間是臨河的,小河水流涓涓,荷燈早已不復蹤影。
街上依然熱鬧,行人來去匆匆。
一切都像一個夢一樣。
侍女推開門走了進來,端著洗漱的用具來服侍,是作業陪她外出的那個侍女,似乎是叫沐兒。
海芋擦洗了一下臉,忽的偏頭問道:“你記得大神官長什麼樣嗎?”
沐兒愣了愣,笑了起來:“帝姬別打趣奴婢了,奴婢哪裡知道這個,大神官豈能是奴婢這等人能見著的呢?也只有每個國家的君王在加冕的時候能見到吧。”
“昨晚……”
“昨晚?”沐兒愣了愣,“昨晚與帝姬一道回客棧之後,奴婢就和其他侍女換班了,可能受了涼,挨著枕頭就睡著了呢。帝姬怎麼了?”
“沒什麼。”
海芋擺了擺手,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驀地失笑了——
她完全想不起來大神官長什麼樣子了,只是依稀記得是一張很好看很好看的臉。
怪不得他會取下面具。
只是一張臉而已,看了就看了,他那麼在意做什麼呢?
用過早膳之後,溪國使臣團的車隊就整裝待發了。從帝都到溪國邊境,大半個月的路程,就在不知不覺間過去了。
邊關的風沙大,城牆被風沙吹黃,車隊一駛出城門,入目就是無邊無垠的黃沙,連一顆樹木都很難找到。
“帝姬,裴將軍,末將就將你們送到這裡了。”大昭國的將領抱拳說道。
“這一路多謝將軍了。”裴桓笑吟吟地瞥了一眼他的肩膀,“若是以後有機會到溪國做客,裴某一定盛情款待。”
“啊哈哈……那就先謝過裴將軍了。”
那將領嚥了咽口水,想起現在都還隱隱作痛的肩膀,心裡真是苦不堪言。這一路折騰來折騰去,終於將他們送走了,出了邊關就不管他的事情了。
將領一揮手,大昭國侍衛隊齊刷刷動了,開始往後撤回了。
溪國的車隊也開始繼續前行。
山河與周忠孝騎著馬跟在馬車旁邊,而華不知道隱藏在什麼地方。
海芋撩起車簾,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了後面那一輛馬車上,眼皮忽的就跳了幾跳,一時間有些心神不寧。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