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落霞關就正式進入了北朝的領域,龍霄一行在前來迎接的典客郎王越的引導下緩緩而行。三十人的使團出行,自己帶了一百名護衛;北朝按照禮節,派五百人護送,加上王越帶來的二三十名隨員,七百人的隊伍又帶著大批禮物補給,誰都沒有指望能走多快。
王越出身琅琊王氏,家風使然,學養深厚。琅琊王氏歷代尊崇儒學,族中子弟也都各個謹遵聖人教誨,謙遜溫厚,儀態超拔。南朝諸人慣來有種北方被蠻族統治必然文明敗壞茹毛飲血的先入之見,見到王越這樣的人物無不驚訝讚歎,大感意外。龍霄倒還罷了,使團中隨他同來的人裡頗有幾個經學功底深厚之人,一路與王越切磋交流,如逢知己。一行人很快消除了隔閡,相談甚歡。
龍霄從小就有到江北一遊的願望,此來又身負重大使命,自然不肯坐在車裡虛度旅程,全程都騎在馬上,飽覽江北與南方水鄉迥異的山川風光。北朝前來迎接計程車兵見他馬術精湛,矯捷健美,也是一改以往南朝男子皆作婦人狀的印象。加之龍霄久在軍營中廝混,性格隨和不端架子,很快便與一眾北朝士兵打成了一片。兩相作用下,南北雙方人員很快便不大分你我,親兄熱弟地彼此稱呼起來。龍霄也就不再拘束,往往一馬當先跑在隊伍最前面,迎著風雪一路飽覽北國風光,很是意氣風發。
過了淮河後更是沃野千里,龍霄不耐煩大隊人馬走得太慢,也不顧王越等人勸阻,帶著自己的護衛一味在前面賓士,然後再折返,如此幾個往復這才算是盡興。這日將近黃昏的時候,龍霄又在前面跑了十來裡才帶隊折返,卻發現車隊不知何故停了下來。他找到王越問了,才知道有人要見他。
王越身為典客郎,責任重大,尤其要保障南朝使者的安全,自然不能任人來說要見便讓見的。只是對方亮出了太宰府的令牌,王越知道太宰府歸晉王平宗轄制,自然不敢怠慢,又兼來人著實異於尋常,他不敢怠慢,索性命車隊停下等龍霄回來處置。
龍霄聽了王越的說法十分驚訝:“異於尋常?怎麼個異於尋常法?”
王越神色古怪,只是說:“尊使去看看便知道了。”
因為已經到了黃昏,王越索性與使團的副使謝閣商議在水源地安了營。龍霄隨著王越來到主營帳外,道了聲謝,命自己的親隨在帳外守著,他掀簾進去。
帳中是個是個男裝的年輕女子,正坐在胡**托腮看著面前矮几的陰刻雲紋也不知在想什麼,聽見動靜便笑吟吟地起身衝龍霄抱拳行禮:“龍駙馬,好久不見了。”
龍霄一怔,仔細打量這女子,確實依稀似曾相識,卻著實想不起在哪裡見過:“我認識你?”
“龍駙馬真是貴人多忘事,當初你迎娶我們永嘉公主,我還喝過你的喜酒呢。”
龍霄一怔。他與永嘉的婚禮在五年前,眼前女子最多不過二十一二歲,當時也不過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女,喝喜酒這種事情似乎也輪不到她。只是眉眼實在熟悉,看她神情也不像是胡拉亂扯。
對方見龍霄蹙眉沉思,忍不住笑起來,決定放他一馬:“我叫晗辛,當日是跟著永德公主去赴宴的。”
龍霄恍然大悟:“你……你不是死了嗎?”
晗辛打趣地瞧著他:“死而復生這種事兒龍駙馬見得還少麼?”
龍霄拍拍額頭:“是我蠢了,實在沒想到她在北方的幫手原來是你。我說怎麼到了北方反倒如魚得水呢。”
晗辛笑容斂去,嘆了口氣:“只怕現下魚就快要淹死在水裡了。”
龍霄聽她說得有趣,忍不住莞爾,卻發現她神情肅然,竟然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這才吃了一驚,問道:“出了什麼事兒?需要我做什麼?”
“龍駙馬過江已經有個三五天了吧?沒有聽說嗎?”
龍霄茫然:“聽說什麼?”
晗辛於是明白,冷笑道:“看來他們確實是要防著你吶。三天前廢帝梁國公與晉王世子逃離龍城去了賀蘭部的金都草原,茲事體大,你知道該怎麼應付麼?”
龍霄一聽便知道:“是她的手筆?那她現在處境如何?”
晗辛含愁搖了搖頭:“一直沒有訊息,不過想來還不至有性命之憂。當務之急,是不能讓晉王出兵攻打賀蘭部。”
龍霄點頭:“我明白,需要我怎麼做?”
晗辛見他如此醒事,如果不是心頭沉甸甸地壓著許多擔憂就簡直要笑起來,說:“儘快趕到龍城,能多快就多快。”
龍霄想了想,轉身走向帳外。晗辛不明所以,站起來追上兩步,只聽他在帳外向人吩咐:“備馬,告訴王典客我要在……”他說到這裡回頭看了晗辛一眼,晗辛不出聲地做口型,龍霄看懂了,“在明日中午前趕到龍城。”
副使謝閣聞訊趕來,聽得目瞪口呆,連忙說:“尊使不可魯莽行事,夜裡行進太危險,這是在敵國境內啊。”
龍霄停下來想了想,見王越也過來了,大步過去不由分說將王越的肩膀一攬,笑道:“不怕,有王典客同行。”
謝閣急得跌足:“那車隊怎麼辦?”
“全權交予副使,三日內趕到龍城便可。王典客,這回可就要辛苦你了,走,咱們備馬去。”
王越還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兒,就被龍霄半拉半拽地帶走。晗辛看得忍俊不禁,暗暗點頭。
梁國公與晉王世子出逃這件事在龍城掀起了軒然大波。其實若只是兩個少年逃走,本不至於在民間引起什麼關注,但晉王派去五百賀布鐵衛追擊卻被守在雪狼隘口的賀蘭部部曲攔截伏擊遭受重創,卻令事情變得更加複雜。
五百賀布鐵衛折損了大半,焉賚也多處受傷,回來後也不等軍醫為他療傷,先去見晉王平宗請罪。賀布私兵是北朝軍隊中的精銳,焉賚精挑細選了一千人作為鐵衛,這一千人堪稱是所有軍隊精銳中的精銳,如今不過一夜,便損失了三分之一,焉賚自責之外更為心痛,見到平宗便跪在地上不肯起來,請求晉王治罪。
“起來吧!”平宗面色鐵青,這幾日為了平宸逃離的事兒他也沒能休息好,聲音略有些沙啞,“崇執把他那一萬人盡數用上,你能帶回兩百人來已經很了不起了。此事責任在我,不在你。”
“屬下有負於將軍的重託,非但沒能完成任務將世子和梁國公帶回來,屬下也對不起陣亡的兄弟們……請將軍責罰,屬下願以性命相償。”他身上有刀傷有箭傷,晝夜賓士已是精疲力竭,趴在地上,雙臂無力支撐身體,額頭叩在地上,連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平宗嘆了口氣,給楚勒使了個眼色,楚勒會意,過去將焉賚攙扶起來,低聲安慰:“你也別太內疚了,這件事情並非你想象那樣,咱們都上了那女人的當了。”
平宗手邊的漿酪遞給阿陁,讓他給焉賚送過去。然後才緩緩地說:“你並沒有錯,也盡了最大的力,能為人所不能為。這次已經失了這些精銳,如果還要處罰你,豈不是損失更大?你好好療傷,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焉賚也是久隨平宗馳騁疆場的鐵血男兒,只是從來沒有吃過這樣的虧,心頭咽不下去這口氣去。聽平宗話外的意思,不禁精神一震,問道:“將軍是要準備征伐賀蘭部了嗎?”
平宗卻有些為難,朝平衍望去。
平衍緩緩搖頭:“師出無名。”
楚勒急了,“都已經打成這樣了,還師出無名?他們這分明是要反啊。”
“私兵對私兵,充其量是賀布部與賀蘭部的齟齬,道理上說不過去。”
“這天下都是賀布部的,皇室出自賀布部,當年諸部在陰山腳下會盟推舉賀布部為諸部共主,他們與賀布部作對,便是與朝廷作對,為什麼不能討伐?”楚勒憤憤不平地說,焉賚喝了一碗漿酪,略換過來點兒,雖不能像他那樣慷慨陳詞,卻也頻頻點頭,頗為贊同。
平衍知道這道理跟他們說不通,只拿眼去看平宗。
平宗遲遲不表態,只是讓楚勒送焉賚去見大夫,命他親自去請太醫來為焉賚療傷。
待兩人離開後,平衍盯著平宗問:“阿兄不同意我的說法?”
“不是不同意,只是……”他話沒有說完,阿陁來報,說是禁衛軍武衛將軍獨孤閔,驍騎將軍平暢,遊擊將軍素黎拓求見。
平宗與平衍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失笑。平宗搖頭:“你看,還有更多要催戰的來了。”
北朝制度,軍隊分為內外軍,外軍駐防各地,內軍宿衛京畿,這幾位便是內軍將領中的領袖,也都是跟著平宗從戰場上拼殺出來的。平宗攝政後,調整京畿防衛,自然將內軍的關鍵位置都換成了自己人。延慶殿之變後,平宗整編禁軍,將原本由賀蘭崇執統領的北苑禁軍拆散併入另外三支禁軍中,分別由這三人統領。三人麾下共有兵力十萬。
三位將軍來,自然又是一番慷慨陳詞,發誓要領禁軍踏平賀蘭部,將崇執綁到龍城來交由晉王和樂川王處置。幾個人都是軍營出身,不在乎禮儀,大吼大叫,拍著胸脯跺著腳地表態,大有一副逼著平宗立即下令讓他們出征的氣概。平宗和平衍始終默默聽著,一言不發。還是獨孤閔心細,見兩人神色有異,連忙喝住同伴,問道:“將軍難道不打算征討賀蘭部?”他們這批平宗昔日麾下將領,無論何時何地都將平宗呼做將軍。
對待他們幾個,平宗無法像對楚勒焉賚那樣不置可否,只得說:“再等等。”
素黎拓性情最暴烈,一拳拍在面前矮几上:“還有什麼可等的?再等他賀蘭崇執也不可能自己把自己綁到龍城來認罪!”他與崇執素來不睦,此時崇執作亂,他第一個沉不住氣跳出來喊打喊殺。獨孤閔和平暢連忙一起將他拉住,紛紛道:“素黎將軍,稍安勿躁,聽聽將軍怎麼說?”
只是雖然口中如此說著,獨孤閔和平暢也都對平宗的態度十分不解,一起看著他等待解釋。
正在這時阿陁又進來通報,中侍中普石南求見。平宗站起來鬆了口氣:“來了。”
幾位將軍面面相覷,不知道內官到這裡來為了什麼。中侍中品秩為二品上,這幾位的品秩為二品中,嚴格論起來還在普石南之下。他們這些人素來瞧不起閹宦,各自面色都有些尷尬,一時間也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平宗看見他們這幅模樣又好笑又好氣,只得讓他們先暫時先回去,再讓阿陁請普石南進來。
普石南本是羌人,*汗時平西羌,他被俘虜淨了身入宮,當時年僅七歲。他在內宮浸**四十餘年,自己又肯讀書下苦功夫,歷經三代帝王,幾乎一手建立了內官制度。當初太后與城陽王亂政,幼帝失蹤,龍城一片風雨飄搖,是普石南挺身而出,帶領一班內官誅殺太后和偽帝,聯絡平宗迎回平宸。
平亂一事普石南居功至偉,但當時他已經是中侍中,這是內官所能達到的最高位置,為了表彰他的功績,平宸繼位後,又額外封他為開國魏國公,賜食邑三千戶,許他出宮在封地居住,實是將他恩奉養老了。普石南一年裡多半時間都在封地,只是每年元日前後會入龍城赴皇帝主持的每年答謝功臣元勳的恩養宴。這一年偏偏龍城風雲突變,波詭雲譎,舊帝已廢,新帝尚未登基,恩養宴也就自然無從提起,就連平衍沒有料到他此時居然在龍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