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皇帝了。”睢子拿著一封信在葉初雪的面前晃了晃,一臉幸災樂禍,“你看,他也不過如此,找不到你,就趕著回龍城去做皇帝。你卻為了他吃這麼多苦頭,值得嗎?”
葉初雪微微驚了一下,從他手中奪下那封信,飛快地瀏覽了一遍。
信裡說得十分簡單,只是說九月十八日,晉王平宗前往龍城南郊圜丘行祭天大典,隨後返回太華殿舉行登基儀式,接受百官叩拜,三呼萬歲,大禮即成。
睢子抓起一杯水仰頭喝掉,笑道:“這登基儀式也太過簡陋了吧,連個在承天門接受各國使節祝賀的環節都沒有,比起來還不如當初他擁立的那個兩歲小皇帝有氣派呢。”
葉初雪細細將信中所述關於平宗的一切又看了一遍,將每一個字都牢記在心頭,這才把信還給了睢子,淡淡地說:“氣派不是擺出來的,他只要坐上那個位置,就已經令天下懾服。”她淡淡地笑了笑,低頭撫著已經碩大的肚子,輕聲道:“你看,你阿爹已經成了一國之君,那麼你呢?會是個小皇子,還是個小公主呢?”
睢子冷冷看著她,哼了一聲。
昏黃的燈光下,她看上去益發沉靜而不可侵犯。
自那日擺脫平宗的追蹤後,睢子就帶著葉初雪下了山。在另一側的山口,早有步六狐人準備好了馬車等著他們。之後連續奔波,一路向西,避開龍城京畿,又穿越了大漠的東南角,從長庭關南下,又折而向東。千里迂迴,一路奔波,也是因為葉初雪的肚子越來越大,行動越來越不方便,睢子不敢冒險,每日最多隻走五十里,又要躲避龍城耳目,喬妝改扮,一路曲折,等趕到燕然山的時候,已經到了十一月下旬。
雖然奔波勞頓,但比起在山中那幾個月來,有馬車坐,每日睢子都會找來青菜和麵餅,而非日日野兔子肉,對葉初雪來說,已經不啻天堂了。
她並不知道睢子到底要將自己帶到什麼地方去,也曾想辦法想要向沿途遇見過的路人求救,卻都被睢子嚴防死守,一一化解。
最近一個月來,她精神比之前差了許多。只覺腦子也遲鈍了許多。
也許是分別的太久,她已經快要不記得思念的酸楚了。如今她心中只有一個信念,活著把孩子生出來。而這封遲到了兩個多月的信對葉初雪來說,簡直就像是天音從九霄上垂落一般,登時往她疲憊枯竭的心裡,注入了一流清泉。
睢子在一旁瞧著她貞靜微笑的樣子,越發不悅,冷冷地問道:“你就真的這麼高興?”
“高興,當然高興了。”葉初雪這才將注意力轉到了睢子身上,一眼便看出他在生什麼氣,於是越發愉悅起來:“知道他安然無恙,重回龍城,並且受到各方擁戴,御極登基,這是天大的喜事,我為什麼不高興?”
“他沒有繼續想辦法救你,反倒回頭去搶皇位,這樣你還繼續高興?”
“他這個皇位實至名歸。當初雖然他不是皇帝,在天下人心中,他早就是天下之主。天下之主,心中不可能只有我一個人,他要考慮的事情太多,肩負的責任太重。他能不顧一切來找我,我已經很感激。如今他能分清主次,有所決斷,更顯露了一代英主的氣魄風範,我欣慰還來不及呢。”
睢子打量著她,見燈光下她的面上竟然真的是全然欣喜之情,不由迷惑地皺起了眉:“尋常女子只怕這個時候早就惶恐不安了。他當了皇帝,後宮自然美女如雲,以後子嗣也不會少,又政務繁忙,哪裡還會記起你來?若是尋常女子總會這麼想的。”
葉初雪微笑地看著他:“我不是尋常女子。”
這微笑中所包含的縱容與堅持卻刺痛了他。睢子走上前去,抬起她的下巴,讓她整張臉都毫無遮攔地暴露在燈光之下,“沒錯,你不是尋常女子,你是他的心頭肉,那為什麼他不趕緊來把你救回去呢?你想過沒有?說不定他是故意如此的。”
燈光下,她睫毛的影子被拉得老長,投在臉上,彷彿蝴蝶的翅膀,在風中微微顫動。
就是這微顫洩露了她隱祕的心思。睢子是好獵人,從不會露過蛛絲馬跡,立即把握住機會,問道:“怎麼,你怕了?也難怪,晉王跟皇帝,雖然相差不過一步之遙,實際上卻宛若天淵之別。也許他最看重的仍舊是你,但他要考慮的事情太多,封誰為後?選擇哪個兒子為太子?你不會不知道北朝有立子殺母的慣例吧?如果他真的那麼愛重你,而你又為他產下了男嬰,那麼他該不該把你的孩子立為太子呢?太子跟世子可不是一回事兒,太子的母親都要死。你能容忍他立別人的孩子為太子嗎?”
葉初雪嘴角噙著不屑的微笑,淡淡地看著他:“你多慮了。”她的堅定依舊,彷彿心中一絲漣漪也沒有:“他是什麼樣的人,我比你更瞭解。我是什麼樣的人,你卻不清楚。”她直視他的眼睛,冷靜地說:“我從小在皇宮中長大,皇帝會是什麼樣子,我比你們所有人都清楚。”
睢子的目光如同照入幽深山洞的火光,雖然不能洞徹她心中玄機,卻也窺到了不少隱祕。他們彼此瞪視,像是要籍著這樣的凝注來較量個你死我活。
即使在朝夕相處了幾個月的如今,葉初雪的固執和堅定還是令睢子感到挫敗。他知道至少在這一個回合裡,他無法取勝,索性放開她,微微後撤,將面孔隱藏到燈光照不到的暗地裡,像暗中觀察獵物的狼一樣,觀察著她:“你想過沒有,他做了皇帝,你回去之後會面臨什麼?”
“你又想用後宮傾軋那些話來嚇唬我嗎?”葉初雪藉著笑聲將被他撩撥起來的不安掩飾下去,面上仍做出不以為然的模樣來:“我跟你說過,我就是在皇宮中長大的,那些把戲我再熟悉不過。”
“當日你是公主,卻不是嬪妃。你明明知道,在阿斡爾草原,甚至在晉王府裡,你都可能是他的唯一,但是進了皇宮,你就只是眾多嬪妃中的一個。你覺得他會立你為皇后嗎?”
“他會。”葉初雪回答得斬釘截鐵毫不猶豫。她知道他會,不顧別人的反對,甚至不顧她的反對。他說過,要給她最好的一切,讓她成為與他比肩而立共享世間一切榮耀的那個人。
葉初雪看著睢子半明半暗的面孔,輕聲說:“你不懂,他會不顧一切地將後位送到我面前。”
睢子立即聽出了她話外的意思:“那麼你呢?你會接受嗎?”
這一整夜的較量,終於在這一句的試探下露出了破綻。
葉初雪一時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去看自己的掌心,彷彿那裡的紋路隱藏著答案。
睢子於是明白了:“你不會接受的。”他恍然大悟,“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要他給你的一切?為什麼?他有的一切都願意捧到你的面前來,你卻不稀罕?”
“不,我稀罕。他給我的任何東西,我都無比珍惜,視若珍寶。”她一邊說著,不由自主又撫上了肚子,如同在撫摸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一樣,依戀不捨,全心愛護。“只是……”她一時也說不清楚到底想要說些什麼,對著這個將自己綁架,一路帶到了這裡的男人,該說些什麼。
“只是你知道他給得起,你卻要不起?”睢子有些明白了。他知道這個時候應該為自己取得的勝利大笑,可是咧了咧嘴,卻笑不出來,說話的聲音反倒變得輕柔起來,令人聽上去好像滿是同情一樣:“其實你知道他如果做了皇帝,他的身邊不會有你的位置。”
葉初雪突然惱羞成怒起來,看著他冷笑:“你什麼都不懂。”
這外強中乾的話卻令睢子益發篤定,他說:“葉初雪,你跟我吵了一路的架,鬥了一路的嘴,卻從來沒有這麼跟我說過話。”眼見著她的面色變得慘白,緊緊閉住嘴不肯再出聲,他知道自己終於還是說對了。
“他失去龍城是因為你;打下龍城又為了你過門不入。你是皇宮中長大的人,應該知道這樣的女人在別人口中有一個特殊的稱呼。”他見她抿嘴不語,於是道:“他們把你這種人叫紅顏禍水。”
葉初雪像是被這四個字刺痛了一樣,微微震動了一下,抬起頭來,吸了口氣,重新找到自己的聲音:“紅顏禍水?你的說法還是太客氣了。換做別人,只會說後面兩個字,禍水。”
睢子點頭:“如此我也就明白了。為什麼晉王那麼看重你,秦王卻要讓我將你帶走。只是他居然早在龍城失陷之前,就已經看到了今日這一步麼?”
葉初雪有些驚異地瞧著他,對他毫無遮掩地說出秦王二字來十分意外。想了想,她只是簡單地說:“大概是因為晉王要帶一個女人上戰場,就已經犯了他的忌諱吧。”
“所以你比我更清楚,晉王御極,你如果回到龍城,他會如何對付你。”
“我不怕他。”她語氣倔強,似乎對怕字十分**。
“你知道我要帶你去見什麼人嗎?”睢子突然發問,卻又並不在乎她的回答,繼續道:“你知不知道如果落入那人手裡,你會有什麼樣的下場?”
葉初雪一時沒有出聲。
睢子伸出手去,用手背輕輕拂過她的面頰,感受她面板細膩冰涼的觸感,無比凝重認真地問:“你回不了龍城,我也不忍見你落入那人手中。我給你第三條路,你跟我走,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