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的中秋節?”睢子搖了搖頭,似乎對這個問題十分迷惑:“那時候我還不認識你呢,怎麼會知道。”
葉初雪也並不期待他的回答,換了個姿勢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將發酸的腰背抵在樹幹上輕輕按壓,“去年的中秋,我死了。”
睢子微微一愣,隨即笑起來:“可你現在又活了,是不是遇見活神仙了?”
“我遇見了晉王。”她說起平宗的時候眼神變得溫柔似水,低頭撫著自己腹部的時候,眼角眉梢都是柔情。
睢子看得一呆,站起來走到她身後,兩隻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阻止她因意外而產生的抗拒:“別動,我幫你捏捏。”他手掌巨大,把她的肩頭握在手中彷彿稍微一用力就能捏碎她的骨頭一般。然而他掌心的熱力卻令葉初雪很快放棄了抵拒。
“我也見過孕婦的。我姐姐生孩子就總是喜歡讓我幫她揉肩膀。”他的動作輕柔和緩,並不帶侵略性,將她幾個月來在山中跋涉精神緊張積聚的痠痛都釋放了出來。葉初雪不由自主地深深呼吸,忽然一聲低吟從口中溢位,倒令她自己驚了一下,立即正襟危坐,不敢再放鬆。
睢子察覺到手下肌肉再度僵硬起來,也不去戳破,只是問:“你剛才說一年前的中秋你死了,然後遇見晉王又活了?”
“說得倒像他是絕世神醫一樣。”葉初雪失笑,繼而正容道:“這一死一活之間,我見過了太多的風浪起伏。你不是問我怎麼猜到是秦王讓你帶我去見他的麼?就因為晉王讓我活了過來呀。”
睢子仔細想了想,搖頭:“我倒沒想明白,這裡面是什麼樣的關係。”
“我是敵人。晉王卻不將我當做敵人。在秦王眼中只怕我會成為阻礙他前行的障礙。”她說到這裡突然回頭看著他,“當初第一次在馬車裡,就是他讓將我帶走吧?”
睢子笑了笑,不吭聲。
葉初雪繼續說:“後來我想了很久,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你要把我帶到什麼地方去?然後有一天我突然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麼了?”
葉初雪抬起頭來,仰面向著他,目光中閃過一絲狡黠:“你是從哪兒來的。”她也無心與睢子猜謎,爽快地說:“本來護送我的都是晉王親自挑選的賀布鐵衛,一個外族人如何能夠插得進手去?直到你告訴我你是步六狐人之前,我都以為你是賀布人,這個誤會讓我想錯了方向,一直以為當初你要帶我走是晉王的哪個敵人收買了你。”
“後來你知道我是步六狐人反倒想明白了?”
“是。賀布鐵衛是從賀布子弟中千挑萬選出來的精銳中的精銳,怎麼可能會有外族人混進去?”葉初雪說到這裡稍微頓了一頓,想起當時在阿斡爾草原,聽見睢子說破自己身份的時候,她心中無數個疑團一瞬間就融會貫通了。“只有一個人才能做到讓你混進賀布鐵衛。”
他們倆都明白她說的是誰。當時平衍受命招募賀布子弟,他是唯一有權利有機會將睢子塞進賀布鐵衛的人。“只是還有一點我沒想明白……”葉初雪深蹙眉頭,低頭凝思。
“哪一點,說不定我可以幫你解惑。”
她卻搖頭:“不必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總有一天答案會自己浮出來。”葉初雪嘆了口氣,“當時龍城還沒有陷落,也沒有後面發生的那麼多事,他大概未必想要我性命,他讓你把我帶到什麼地方去?”
“他只說讓我將你送到一個約定好的地方,自然有人接應。後來情況有變,我就先撤走了。後面會發生什麼事,我也不知道。”
“我的第二個疑問就是,你手下這幾千人這麼長時間究竟藏在了什麼地方。”
“你猜出來沒有?”他故意問。
葉初雪笑了:“沒猜出來的話,我也不會拿出來說。你那些手下雖然都說步六狐話,但漢語卻也都十分流利。”他見睢子眼中露出沮喪的神色,不禁一笑:“我知道你嚴令不許他們與我太過接近,但總有那麼一兩回會露出馬腳來。你的這些手下都是步六狐人無疑,但大概都是在京畿一帶生活了很久的。我想來想去只有一個可能,就是你們很早就到了龍城,成為秦王的部曲,一直在為他效命。”
睢子深深地吐了口氣,“你還真敢猜。在晉王的眼皮子底下,秦王有這麼這麼一支部曲,會沒有人知道?”
“說不定晉王知道,只是不知道你們跟昆萊的關係?”葉初雪也沒有想太清楚這裡面的聯絡,但卻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離十。於是問道:“所以我好奇的是,為什麼好好的雲山你不待著,卻要帶了那麼多人離鄉別土,到龍城去。”
睢子輕笑了一聲,像是覺得她的問題十分可笑:“我們步六狐人跟你們漢人不一樣,我們不在乎鄉土,不在乎遠遊。以前我們沒有被趕進大山之前,也跟丁零人,柔然人,烏桓人一樣,在草原上放牧,逐水草而居,哪裡在乎什麼地方是家鄉。”
“可是你們的歌,和丁零人的歌一樣,唱得都是鄉愁。”葉初雪悠悠地接著他的話說,在他愣住的時候回過頭來,沉靜地盯住他的面孔,目光深沉,似乎能夠看透他全部的偽裝,“步六狐人跟丁零人一樣,都眷戀故鄉。否則你的手下不會安心跟著你在大山中跋涉,龍城多舒服啊,有什麼必要回來?他們跟你一樣,在這山中心安理得,如魚得水。你們都喜歡回家的感覺,為什麼不回來?”她語聲輕柔和緩,問出的問題卻如箭一樣令睢子無法躲閃,“是因為你們回不來。昆萊不讓你們回來。”
她甚至不是在問話,而是陳述一個事實。
睢子狼狽的眼神證實了她的猜測。
“為什麼?”她輕聲問。
睢子突然惱怒起來,“你到底要不要我給你揉肩?動來動去的我怎麼揉?”
葉初雪索性站起來與他對視,“昆萊將你逐出了漠北。所以阿斡爾草原沒人知道他還有你這樣一個兄弟。你回來真的是為了給他報仇嗎?”
“關你什麼事?!”睢子蠻橫起來不講理的很,見她不肯退讓,一下子跳起來,叉著腰凶巴巴瞪著她,“你問那麼多幹什麼?不是我在問你嗎?不為給他報仇,我抓你做什麼?”
葉初雪卻絲毫不為所動,仰頭迎向他的目光,脣邊待著微笑,像是在看著一個被人拆穿了小把戲的孩子發脾氣,“我肚子裡是晉王的孩子,你若不是為了給你兄長報仇,就送我去見晉王。我可以保證晉王不會殺你,甚至會讓你帶著手下這些人歸順,給你封官賜爵,總好過如今做人部曲,名不正言不順。”
睢子的火氣漸漸淡了下去,心中*疑惑:“你兜了這麼大的圈子,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句話?”
葉初雪倒是坦然地一笑,“這對我來說才是最重要的事。”
“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真的。”睢子哼了一聲,“上次你還說要讓我跟晉王交換饒我不死,今日便就變成了要封官賜爵?”
這話雖然全是質疑,但在葉初雪聽來,卻不啻為一線曙光。她面上維持不動聲色,聲音卻不由自主地明亮了起來:“因為你與昆萊的關係啊。若你只是昆萊的兄弟,只怕晉王會將你當做步六狐的漏網之魚,斬草除根,根絕後患才是他的首選。但如果你與昆萊早就兄弟反目,那麼在晉王看來,你則會是一個可用之才,晉王念在你護我周全之功,定然不會委屈你。”
睢子像是動心了,追問道:“只要我跟兄長撇清關係,晉王就會不計前嫌?”
“本來也沒有什麼前嫌,一切都可以說成是誤會。”葉初雪循循善誘,火光映入她的雙目中。
睢子點了點頭,似乎是在思考權衡。葉初雪知道這個時候要容他細思,便也不去打擾他。自己起身走到火邊,見木柴已經燒盡,火苗變得奄奄一息,便撿起幾根樹枝扔進火堆裡去。
八月的天,鳳都的天氣應該還是暑熱難當,龍城會涼快些,但是在這裡已經寒意逼人了。葉初雪心中惆悵。她剛剛度過了一個生命中最漫長的冬天,好像還沒有完全緩過勁兒來,一轉眼夏天就已經逝去了。她只希望在入冬之前,能夠回到平宗的身邊。今日突如其來的胎動讓她心中僅存的那一絲孤勇煙消雲散。她此時此刻,只想將腹中胎兒所帶來的全部感動於平宗分享。為了能回到他的身邊,她必須要採取行動。
樹枝在火堆中爆出噼啪的聲音,火星四下裡飛散。火光將身上的鐵鏈映得通紅。
葉初雪看著鏈子,心中一動,總有種不那麼確實的不安縈繞不去。但她來不及細想,就突然聽見睢子在身後問:“你有兄弟姐妹嗎?”
“我?”她轉頭看他,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問這樣的問題:“有一個姐姐。”
“你跟她親厚嗎?”
葉初雪的心漸漸沉了下去,明白那不安從何而來。然而事已至此,卻已經無法挽回了,她只能回答:“算不得親厚。”
“那麼如果有人殺了你,她會不會為你報仇?”
葉初雪苦笑,這問題居然她自己也拿不準:“我不知道。她大概恨不得這世間根本不存在我這樣一個人吧。”
“那麼如果有人殺了她呢?你會為她報仇嗎?”
葉初雪在心中嘆息,看著他靜靜地回答:“會。無論如何我都會為她復仇。”
睢子笑了笑,只是說:“回去休息吧。”
她卻不甘心,還想再挽回:“你跟他不一樣,你自己說的。”
“即便不是為了他,我身上還揹著步六狐部上千口被全滅的仇,怎麼可能接受晉王封官賜爵?你把我睢子當做什麼人了?”
寒意慢慢爬滿葉初雪的後背,她突然發現自己還是太低估了睢子。無論心機還是城府,他都不像一個異族人。也許也是她自己跟草原人打交道太久了,太過懈怠,才落到了這樣的陷阱裡。
“你打算怎麼做?”她輕聲問。
“既然孩子不是我兄長的,那就容易得多了。”睢子向前走了兩步,雙手抱胸,高大的身材給人一種巨大的壓迫感:“我不要晉王的官爵,也不需要他繞我性命。我只要讓他知道你在什麼地方,然後等他自投羅網就好了。”
葉初雪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做到面不改色地點頭:“我知道了。算你狠。”她說完便轉身向帳篷走去,只有在轉身背對他的時候,才敢放任自己深深吸氣以平復心口的巨震。
“葉初雪!”他突然叫她,等她回過頭看著自己,才說:“還有一個選擇。你嫁給我,我跟晉王的債就一筆勾銷。”
他以為他的話至少會激起她的怒氣,會讓她失去平靜和自制。然而沒有,葉初雪只是靜靜看著他,說:“你不能叫我葉初雪,這個名字不是你能叫的。”
這個意外的回答讓睢子感到無比好奇:“那我該叫你什麼?”
“殿下。”她高傲地抬起頭,白髮在身後微微揚起,如同月光在她腦後織出來的聖光,“你要叫我王妃殿下。”
說完,她再不理睬他驚詫的模樣,轉身進了帳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