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宗等了一會兒,轉過頭來看他,像是並不期待從他口中聽到任何訊息一般,只是又問:“為什麼不願意留在龍城?”他像是對這個問題十分介意,百思而不得其解,才終於沒忍住問出口一樣,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古人都說良禽擇末而棲,你真的覺得輔佐那小子比做我的世子更好?”
這個問題平若被人問過很多遍,也問過自己很多遍,時至今日,滄海橫流,每個人都已經顯露出了真實的一面,父親的語氣中已經透露出了和解的醫院,如果想要回頭,只怕沒有比這更好的時機了。
然而也正是因為經歷了這些波折失望挫敗,平若心中那股不平之氣才愈發地不可壓抑。他微微抬起頭,聲音並不響亮,回答卻鏗鏘有力:“阿爹久不在龍城,當是並不知道兒子如今任中書令之職,人家見到我都喚我一聲平中書,肯叫我世子的人已經不多了。”
平宗擰起眉冷笑:“怎麼?這晉王世子的名頭辱沒你了?”
平若撩起袍角在平宗腳邊跪下,仰起頭看著他,說:“阿爹,能做你的兒子是我這一世最大的幸運,也是我這一生最覺辜負你的一件事。”
平宗冷笑:“所以你就不打算做我的兒子了?”他心中驚怒不定,突然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疲憊。這麼久以來,父子反目,彼此攻伐,卻都默契地閉口不提父子之情,他以為即使做敵人,父子緣分總還是會保留一線的。然而平若這句話卻令他感受到一股徹骨的寒意。
平若沉默了片刻,知道父親已經誤會了他的意思。然而他無法再解釋什麼,他不忍心由自己來揭穿那個祕密。“阿爹……”
這一聲呼喚卻換來平宗的冷哼,平若也不知道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但他明白再說下去,這十多年的父子之情只怕就要割捨在這裡了,然而一切就像是離了弦的箭,無可挽回。“阿爹莫非不明白,世子這個頭銜是阿爹賜的,平中書這個稱呼是兒子自己掙來的。不是不願意跟隨阿爹,只是留下,阿爹是我的庇護,而跟著陛下走,我是陛下的支柱。阿爹,雛鷹大了也要放出去自己飛,求阿爹放我走吧。”他說出這番話,自己也覺悽楚,彷彿心頭一直牽繫著的一根弦錚然繃斷,渾身的力氣都隨著這番話而流失。
平宗垂目看著他,悲怒被死死壓抑在了心底深處,開口時語氣仍然平靜:“我可以讓你死在這裡,看你還能往哪裡飛。”
“兒子的命都是阿爹給的,阿爹若不打算再讓兒子活下去,不勞旁人動手,兒子自己還給爹就是。”
這是他最看重的骨血,是他悉心教導長大的長子,是和他一起成長的同伴,是他前三十年最大的成就和榮耀。平宗要過了好一會兒才察覺到牙根痠痛,胸口憋悶。他猛地背轉身,大口地呼吸,想要平復心頭的巨浪,然而每呼吸一下,都覺得五內如絞,痛不可言,竟如吃了*毒發一般無可忍耐。
平若靜靜跪在地上,聽著父親激烈的呼吸之聲,雙手緊緊攥住地上的草,泥土滲進指縫,身上的傷口還在作痛。然而他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等待著那人對他的處置。
這是最後一次。最後一次將自己的意志交到別人手中,將自己的前途擺在別人腳下,熬過了這一次,便是一片新天地,從此再無掛礙牽絆,再不受愧疚束縛折磨。熬不過,也不過一死,一了百了。
他的耳朵突然捕捉到什麼聲音,抬起頭,見父親仍然背對著自己,但剛才分明聽見他說了句什麼。平若硬著頭皮問:“阿爹,你說什麼?”
“我說……”平宗轉過身來的時候面上已經看不出什麼情緒,聲音依舊平穩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過,“我說你從今日開始可以不必叫我阿爹。我沒有生過你這個兒子,你與我再無任何關係。”
雖然早就有了準備,聽到這一句平若仍是忍不住呆了呆,“阿爹?”
“我說不許這麼叫我了。”平宗咬著牙說,用盡全部的自制,轉身向山坡下走去:“走吧。”
平若仍舊不敢置信:“你讓我走?”
“我讓你滾!”平宗突然暴喝一聲,聲若響雷,在靜謐得夜裡滾過山坡,震得樹間寒鴉振翅飛起,成群結隊,撲向月亮。山下大軍也聽見了這一聲怒喝,紛紛朝上面看來。月光下就如同是平靜的水面驀地起了一層漣漪般向周圍擴散開來。
平若再也不說什麼,跪在地上衝著平宗的背影叩了三個頭,起身向山下自己的坐騎走去。
還有賀布鐵衛圍上來攔住他的去路,一個個手握刀柄,只等一聲令下就將這個激怒主帥的逆子拿下。
“讓他走!”平宗的聲音從山頂傳來,如同天神般威嚴不可違逆,“不許傷他,讓他走。”
帶著不情願和迷惑,士兵們向兩旁讓開,在平若的面前給他留出一條路來。
平若翻身上馬,頂著無數利箭一樣冷硬帶著殺氣的目光,一步步向包圍圈外走去。
驚飛的群鴉刮噪不停,在頭頂盤旋,月光微微顫動。
平若回過頭去,尋找山坡上那個身影。
青色的天幕之下,那人站在月光的中心,看上去遙遠而不可侵犯。令他有一種不是自己背離了對方,而是對方放棄了自己的錯覺。
平若心頭一緊,突然撥轉馬頭,不顧周圍響起的驚呼聲,催馬向山坡上跑去。
厙狄瑋等人大驚,一邊呼喝一邊帶著人狂追過去,生怕他突然動手傷了平宗分毫。
平宗卻巍然不動,眼看著平若奔到近前,沉靜自若。
“阿……”平若並不下馬,飛快地說:“葉娘子只怕有危險,有人要害她。”
平宗一怔,還沒反應過來,平若就已經又掉頭下山,飛快地跑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