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音明白了,他其實向兩邊提供訊息。只是這些年南北兩朝相安無事,所以昭明鳳都也就沒有衝突,他於其間周旋,看上去頗為自得。
明白了何翀的身份,也就明白了柳二孃的祕密,“二孃所說有人讓你不可傷我,就是中貴人所託?”
柳二孃點了點頭,一時不肯說話。
還是何翀將話頭接過去:“娘子有所不知,其實當初在昭明時也有人惦記著你呢。堯允大人命我打探你的訊息,我就是趁著這個機會與柳二孃聯絡上的。柳二孃天生北方人的相貌,我略微試探,也就知道她的來歷了。我受人之託,只是轉告一聲求她關照而已。”
“原來是這樣。”離音怔怔地聽著,恍如在夢中一般,知道那人身陷困境時仍然惦念著自己,心頭登時痠麻溫軟,百般滋味齊上心頭,“原來他一直記著我。”
太后卻不耐煩起來:“你若要感嘆以後有的是時間。我卻不能再耽誤了。你進來已經良久,只怕再過一會兒金吾衛就會來查看了,要做的事情就趕緊做。”
離音被她一提醒,回過神來,問道:“我們想的法子都被你否了,那如何才能送你出宮啊?”
太后沒好氣地問:“當初永德是怎麼死裡逃生的?”
離音輕聲“啊”了一下,登時明白了太后心中盤算的主意。
當初是離音假扮成永德的屍身讓羅邂送出去埋葬,這一出偷樑換柱瞞天過海竟然瞞住了所有人,若非永德在燕回渡被羅邂看見,只怕這個祕密會永遠被埋藏下去。
“你是要讓我跟你換?”
離音的話剛說出來,柳二孃第一個反對:“不行!太危險了!”
太后終於露出微笑:“總算不是太笨。”她向柳二孃解釋:“二孃你個子比我和離音都高,旁人不熟悉的只要看著你跟我在一起就不會太疑心。何況離音的肚子這麼顯眼,旁人也就不會再費神去看模樣。我假裝成離音出宮,羅邂只怕要到天黑不見你們回府才能察覺,那個時候你我已經離開鳳都了。”
“那娘子怎麼辦?總不能就把她留在這裡吧?”
“為什麼不能?”太后似乎覺得她的話不可理解,“我這居延宮如今雖然蕭條,卻也是全天底下最舒適奢華的地方,請她在這裡睡上幾個時辰又不會委屈她。反正羅邂不見了你們定然要尋來,她不會留太久。”
“那樣羅邂就發現是她放走了你!”
“那是自然。”太后微笑,“這麼大的事情,羅邂如果都猜不到,他就跟你們一樣笨了。”她心思開始飛轉,像是鬥志又回到了身體裡,就連臉上的皺紋似乎都淡了許多,一邊解釋自己的計謀,一邊還不忘譏諷離音,“但離音的肚子就是她的保命符,最多不過回去關起來不讓見人,其餘是半分不會委屈了她,你大可以放心。”她說到這裡轉向離音:“你不要整日想著不要這孩子,這孩子比你金貴多了。”
“那娘子生產後怎麼辦?”柳二孃仍然不肯鬆口,“我又不在身邊,連個照顧的人都沒有……”
“想那麼遠做什麼?”太后耐心就快要用完了:“她至少還要有四個月才能臨盆,到時候鳳都什麼樣子誰會知道?四個月前你們知道現在的鳳都會是什麼樣麼?說不定龍霄就與兩位王爺打進來了呢。”
“可是……”柳二孃還想反駁,不料離音卻突然開口。
“就這樣吧。”離音咬了咬牙,“我替太后留下。”她轉向太后,“你……”
太后點點頭:“你有什麼要對龍霄說的,要不然你給她寫封信吧,我替你送到。”
離音欲言又止,良久搖了搖頭:“別告訴他我有身孕的事情就好。”她說這話時神色悽楚泫然欲泣,就連太后也沉默了片刻。
“好,你放心。”
於是幾個人商議定了。離音手巧,為太后梳妝改扮,何翀將出鳳都的路線和接應之人都告訴了柳二孃。最後太后往腰上纏了個隱囊,與離音換了衣裳,再在頭上戴了冪籬,看上去與離音就有了八九分相似。
一切剛剛安排妥當,就聽見金吾衛在外面催道:“離音娘子,時間不早了,不如回去吧。萬一文山侯問起,在下這個擔子就重了。”
柳二孃出去答應了一聲,收拾好扶著太后一步三回頭地向外走去。
離音站在寢宮門內看著她們離開,心頭充滿了悽惶。柳二孃是她淪落羅邂手中之後唯一的支柱,如今眼睜睜看著她離開自己,心頭彷彿被挖空了一塊一樣,看著看著,眼淚就忍不住落下來。
她們一個個都逃出了生天,卻留下她,在這沒有邊際的地獄中苦苦煎熬。
她只希望太后見到龍霄之後,將鳳都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他,讓他快點兒回來,救她脫離這一切。這是她唯一的希望,在未來獨自面對羅邂的怒氣時,唯一的指望。
何翀像是看穿了她的惶恐淒涼,一言不發地握住她的手,聲音謙卑溫和:“殿下,她們已經走了,您身子不好,還是回去歇著吧。”
離音點了點頭,任他攙扶著自己往寢宮深處走,聽著何翀說:“殿下多少喝點兒粥吧,我命人去給您準備。”
離音怕人發現蹊蹺,不敢出聲,只是點了點頭。
柳二孃陪著樂姌一路來到宮外,乘上文山侯府的車,走了一程,突然感覺到車停了下來。外面傳來打鬥之聲。她想出去看,卻被太后拉住。
太后低聲警告:“別露臉。這定是何翀的人在解決那幾個貼身的金吾衛。”
過了片刻聽見外面有人說:“柳娘子,我們奉命送您和貴客出城。”
柳二孃答應了一聲:“有勞幾位了。”
車子再次動了起來。柳二孃聽著外面的動靜,知道到了城門,一時有人過來盤問,趕車的人一一回答了,車子順利出城。
又走了不到一里地,柳二孃覺出車子再次停了下來。這就是意料之外的了,她有些驚訝,掀開車簾問:“怎麼又停了?”
太后從身後拉住她的胳膊將她拽進車廂裡,登時一片冰涼貼上了她的頸側,只聽太后笑道:“我知道你是晉王的人。落霞關不安全,你帶我去龍城如何?”
柳二孃吃了一驚,正要掙扎,卻見趕車的人躥了上來,一把壓住她道:“二孃,何中貴吩咐,無論如何請二孃將太后引薦給秦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