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咯吱,刺耳的摩擦聲不絕!好似整個房間都變成活物一樣。
飛灰四落,花綠蕪只覺得腳底一滑,棺材前一道青灰色石牆驀地破地而起,千鈞一髮的時刻,她被獨孤棲白推了出去,而獨孤棲白則被隔絕在石牆之後!
花綠蕪來不及站穩,便聽到摩擦聲越來越大,飛灰簌簌落在身上,頭頂腳下數十道石牆交錯而出,只一眨眼的功夫,她就落到一個只有一丈長寬的石牆空隙裡,除了懷裡的孩子,再也看不見其他。
不,連孩子都看不見了。這裡漆黑一片,密實的牆壁擋住月光石的光輝。
沒有光,也沒有聲音。
這狹小的方寸之地簡直像個棺材一樣。
花綠蕪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來了,先是抱著孩子不敢亂動,只大聲喊道:“羅鈺!羅鈺!獨孤棲白!”
沒有迴音,周圍竟然死了一般寂靜。
“羅鈺!羅鈺!”花綠蕪不死心,一手緊抱住孩子,一手摸索著牆壁。牆壁很冷很硬,但竟然不是密封的,左側有可以供一個人擠過去的縫隙。
花綠蕪懷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摸黑從那縫隙中擠了過去。
“羅鈺!羅鈺!獨孤棲白!”
一路行進,也不知繞了多少崎嶇路,一路呼喊卻始終沒有迴音。
花綠蕪越走越累,心裡越害怕。她記的明明是十丈方圓的房間,就算被石牆隔成迷宮似的格局,也應該很容易就走到盡頭,可她一直走一直走,卻好像永遠走不到頭。
羅鈺和獨孤棲白更像是憑空蒸發了。這偌大的黑暗空間裡竟好像只剩下她一人。
終於,她再也走不動路了,疲憊地跪倒在地上。
若是換了別的女子,遇到這種精神體力都透支的情況,恐怕早已經崩潰哭泣了。花綠蕪卻咬著牙扶著牆又站了起來。
她站在黑暗中,儘量不去注意即將崩潰的身體,壓抑住心中的恐懼,開始努力集中精神,去思考眼前詭異的一切。唯有平靜,才能想出破解的方法來!
——方才,是因為開啟一絲棺材,所以才遇到驟變。
密室的製作者極其看重棺材,所以,這一切都是為了保護棺材!
製作者不惜承受巨大的痛苦用那種詭異的方式自殺,就是想一直陪伴那位阿南公主……因此,至少棺材與薛之道站立的方寸之地,是不會受到破壞的。那裡不可能有石牆,也不會有破壞力強大的機關暗算,所以被石牆隔擋在棺材旁邊的獨孤棲白暫時是安全的……
不,不對!
獨孤棲白必死!以薛之道的秉性,怎麼可能讓碰了棺材的人活著!!
沒有石牆,沒有機關,沒有活人攻擊,所以平和地殺死獨孤棲白的方法……唯有用毒!
毒……毒氣……香氣!棺材裡冒出的香氣……就是要人命的奇毒!
想到這裡,她竟如墜冰窟,驀地感受到巨大的悲涼。
獨孤棲白雖然想脅迫羅鈺,但他卻一直對她很好,甚至最後一刻正是為了救她才來不及逃出。她正因為不能迴應他的感情,所以心底一直懷有歉疚。
——唉,為何,為何他們要相遇呢?!
如果她當初沒有離家出走,就不會一路陰差陽錯發展到現在,她和羅鈺也許還在東海好好地活著,獨孤棲白也還是那個俊美的小矮子,活得孤高自傲,不會嘗受到痛苦與挫折,更不會稀裡糊塗死在這裡。
可惜,實在太可惜,太不值了!
他還那麼年輕,甚至沒有娶妻生子,前途遠大卻即將折戟沉沙!
全是被她害的!!
無窮無盡的悔恨忽然湧向心頭,此時花綠蕪真恨不得回溯時光,她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只求能修正當初的“錯誤”!
痛悔的心靈忽然像抓住一絲流光!
花綠蕪忽然有了一個奇異的想法,薛之道……是否也想修正錯誤?
阿南公主的死明顯和他脫不了關係,他那麼深愛阿南公主,怎麼會不痛悔呢?
一旦有了這個靈感,迷濛的思緒像是被透過烏雲的絲絲陽光照亮了,一切疑點逐漸清晰起來。
這密室的一切,豈不是都顯示出薛之道的悔恨,彌補,與摯愛嗎?
信箋上顯示他期冀阿南公主能復活過來。這在常人看來瘋狂的想法……對,很瘋狂,但一手打造了這個奇詭密室的薛之道,放棄一切榮光,用十餘年的時光去精心打造玩具,在幽暗的地下密室中孤獨生存直至自殺的薛之道,難道還不夠瘋狂嗎?否則依他的才智,為何不在密室之前的暗道就設下重重機關,將闖入者殺死?
因為他已經思念成魔了。
他極端盼望愛人能夠“復活”。
他害怕阿南公主“復活“以後,反而被這些機關所害。
所以,毒氣就能殺死入侵者的話,為什麼會出現這些礙事的迷宮牆?
——薛之道冰石化自己的身體,難道不是想見阿南公主最後一面嗎(或許應該反過來說,想叫復活的阿南公主再次看見他)?
巧奪天工的密室,是他送給阿南公主的禮物,他捨得損壞這些心意嗎?
所以,為什麼會出現這些牆?
豈不是多此一舉嗎?
有鬼神之能的薛之道,會做出多餘的事情嗎?
花綠蕪心潮湧動,心頭的靈光越來越多,她馬上就要觸控到真相了!!
——按照薛之道的妄想,阿南公主會復活,哪怕只有千萬分之一的渺茫機會,他也絕不可能讓復活的阿南公主面臨絕境!
讓她溫習一下那個場面吧。
阿南公主醒來,推開棺材,從裡面爬起來,然後……面前會是一片坦途,不會有任何阻礙。薛之道費勁心血為她準備的屋子,所有的奇珍異寶都會好好地存在那裡,以供她把玩使用。
來自棺材裡的毒香氣……不會對公主造成傷害,因為她本身就一直呆在棺材裡,薛之道自然會有讓她抵抗毒藥的祕方。
而那時候,在阿南公主的面前,絕不會有迷宮似的牆壁阻擋!
不,不會有!
所以這些迷宮牆,是假的!!
感覺如此真實,是因為感覺出了問題!!
猶如醍醐灌頂,花綠蕪一下子想通了一切!
棺材開啟的一瞬間,他們同時聞到了香氣!所有人都中了毒!包括自以為清醒的自己!
花綠蕪試圖掐自己一把。
此時她才真切地感到力不從心。她明明覺得好像已經掐到自己了,其實卻又好像沒有掐到。
她試圖咬破自己的舌尖,可卻始終無法如願。
她清醒地察覺自己就像是被夢魘住了,覺得自己好像在動,其實卻沒有在動。原來剛才的走動,喊叫,都是幻境中的精神活動嗎?她自己拼命想動,心裡簡直快急死了,卻無法準確控制身體!
毫無疑問,他們中的是頂級的迷幻藥。如果不能及時清醒,就會在幻境中折磨至死!
猜出來真相也沒用……難道這次他們三人註定要死在這裡?
滴答答……
熱乎乎的**流過手臂。花綠蕪像是被電到了,五感忽然歸位!舌尖瞬間咬破,劇烈的疼痛感傳到腦門裡,一下子幻覺全散!!
她大口喘著氣,脊背早已汗溼!
慌忙回顧四周,只見壁頂的月光石一如既往地柔和明亮,整個屋子仍是紅色的海洋,美麗地沒有一點兒損壞瑕疵。不要說猶如迷宮的牆壁,整個屋子甚至連一絲灰塵也沒有。
羅鈺在離她兩丈的對面,臉色蒼白,滿頭大汗,往昔深邃明亮的眸子變得迷惘而痛苦,正半跪在地上!
獨孤棲白依舊抱著她,只是那條手臂瑟瑟發抖,虛弱無力,她甚至能感受到後面顫抖的呼吸。
手臂仍熱乎乎的,黏答答的,花綠蕪這才發現竟是寶寶尿尿了。
天幸!竟是這小祖宗救了她!
花綠蕪簡直不曉得該哭該笑,她狠狠親了寶寶一口,趁著清醒的空檔,趕緊敲醒了獨孤棲白和羅鈺!
那兩人乍被敲醒的時候都狠狠哆嗦了一下,尤其是獨孤棲白,眼角竟然流出了淚水,也不知他在幻境裡受到什麼精神折磨。
花綠蕪精通旁門左道,知道這種迷幻藥因人而異,越頂級的迷幻藥越能激發一個人內心最恐懼的場景。花綠蕪本人神經粗,令她恐懼的事情也很少,印象最深的就是小時候一次貪玩迷路了,到處找不到師父。這次的幻覺是走迷宮,估計就是因此而來。
命運多舛的獨孤棲白與羅鈺所遇到的幻覺肯定比她的可怕多了。
花綠蕪不敢多問,她扭過頭,讓獨孤棲白趁機偷偷拭去淚水。
“這屋子裡有頂級迷幻藥,不可久呆,咱們上外面的通道去避一避!”
兩人點頭,搖搖晃晃站起來。三人正要一起走出密室,羅鈺忽然折返,閃電一掌拍碎了薛之道的遺體,然後又鬼魅地回到花綠蕪身邊!
花綠蕪怔怔地看著他,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她一心想出去,早把毀掉薛之道遺體的事情給忘了……
這下子,獨孤棲白再也沒有要挾他們的證據了!
獨孤棲白木然地看著羅鈺。
羅鈺毫無畏懼地回望他。
兩雙因為精神透支而極為黯淡的眼睛,垂死掙扎盯著對方,卻誰也不肯讓步。
“一切出去再說!!”花綠蕪頭皮都麻了,當機立斷,乾脆把羅寶寶塞到羅鈺懷裡,然後一手拉住一隻袖子,硬把人都拽出去先!
臉色蒼白的羅鈺不爽地看著花綠蕪拉住獨孤棲白袖子的那隻手,目光可以把布料都燃燒起來。偏偏尿溼的羅寶寶還一口叼住他的衣服……剛才最不受迷幻藥影響的就是這個小傢伙了,他還太小,記不得什麼恐懼,那藥頂多叫他昏昏欲睡罷了。
羅鈺是被羅寶寶牽扯住了,可獨孤棲白不知為何,竟也十分安靜順從地被花綠蕪拉著走。
這次他算是一敗塗地,一無所得。可他除了木然的表情,竟沒有很懊喪的樣子。
經歷生死危機和巨大的精神打擊,他竟然變得十分平靜。
那種,真正的內心平靜。就好像漂泊多年的遊子終於歸家一樣。
親人的猝死,曾遭受的酷刑,剝離自尊的辱罵嘲笑……在迷幻藥的作用下,往昔的噩夢紛至沓來。那時的獨孤棲白孤立無援,左支右絀,心靈受到巨大的傷害。就在此時花綠蕪叫醒了他,他冷汗涔涔,剛睜開絕望的眼睛,就看見她關切擔憂的神情。
那明亮溫暖的眼神竟一直看到他的心窩子裡!
那是……真正的,毫不摻假的關心。
忽然間,備受折磨的心靈就得到了安慰……
就好像是小時候的自己遇到了命中註定的她,不再孤獨了一樣。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只覺得眼底發熱,心裡頭堵堵的,又暖又澀,忽然間竟然……就好像,就好像釋懷了。
——“花綠蕪,謝謝你。”回到安全的通道,獨孤棲白忽然輕聲說。
“什麼?”花綠蕪訝然。
羅鈺立即怒道:“你再叫她的名字,我就殺了你!!”
這威脅沒有達到效果,獨孤棲白淡淡地看了氣急敗壞的皇帝一眼,接著毫無動容地將視線轉移到皇后:“謝謝你沒有殺我,謝謝你那時候叫醒了我。”
花綠蕪撓著臉,有些不好意思:“哪裡,以前你也救過我,我還一直沒有報答你呢。”
羅鈺立即擋在花綠蕪面前:“所以你明白了吧?現在已經兩清了!我隨時都可以殺了你!”
“羅鈺!!”花綠蕪真是超級無奈。
羅鈺虎著臉,不許她說話,身體固執地擋在中間,不許他們眉目傳情。也不知這傢伙經過連連重創以後,到底哪來的這麼精神~~唉!
獨孤棲白無語地看著張牙舞爪的羅鈺,散去了嫉恨,忽然只剩下一點兒羨慕。
羅鈺皺眉道:“你這是什麼眼神?想打架嗎?”
一隻帶鞘長劍忽然探出,輕輕點了一下羅寶寶的小臉!
獨孤棲白淡淡道:“虛張聲勢,你當我看不出來嗎?方才那一掌已經耗盡你的功力,你現在不是我的對手。不過今天我不欺負你。這孩子長得倒是不錯!”
說完,竟點點頭,轉身走了!
“我自有來時的去處。不過上面的侍衛快下來了,你們就在這裡等著吧。羅鈺,今日的是非你我心中有數,倘若你因此牽連獨孤家,我自會隱居深山,練成神功以後取你的性命。請你謹記!”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羅鈺黑著臉冷哼道:“狂妄自大!”
花綠蕪卻是抹去一頭冷汗,“喂,這結果就不錯了,你別跟吃了炸藥一樣盡挑事兒啊。他剛才還真沒說錯,這次他要想趁機殺了你我,咱們真沒有抵抗力了。”
羅鈺臭著臉看她,剛想說話,忽然面色一變!
羅寶寶眯著眼睛笑起來。雖然小屁股溼乎乎的,但是清出肚子裡的存貨好舒服……= ̄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