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六月飛霜(二)真是遠親不如近鄰。
我們在北方倒是有親戚,母親的孃家也還有舅舅、姥爺,可是這會兒,上哪裡找他們去?還是多虧了那些鄰居,陪著我們熬了一整夜,也忙了一整夜。
開水都不知道燒了多少,一晚上灶裡沒斷過火。
後來見我傢什麼吃的東西都沒有,怕我娘餓著肚子撐不下來,又從她們自己家裡拿來雞蛋煮給我娘吃。
一直等到娘生下了小妹妹,又給小妹妹洗過澡,仔仔細細地把她像包粽子一樣地包在襁褓裡後,鄰居們這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去了。
在熹微的晨光裡,我幸福地坐在床頭,看娘閉著眼睛沉睡,小妹妹也安安靜靜地睡著。
據鄰居們說,剛生下來的小孩,要睡兩、三個時辰才會知道找吃的。
一想到“吃的”,我趕緊從**站起身來。
正好趁這會兒她們都在睡覺出去買東西啊,這兩個人醒了可都是要吃的。
掩好房門,回頭見胡大娘的兒子在那裡掃院子,我跑過去陪著笑跟他說:“胡大哥,我現在要出去給我娘買吃的。
家裡要是有什麼動靜,還得麻煩你幫忙看一下,我門沒鎖。”
胡大哥點了點頭,胡大嫂也在裡屋隔著門說:“你趕緊去吧,我收拾一下就過去。”
我不好意思地說:“昨夜吵得鄰里都不能睡覺,這會兒還要麻煩你們,真是過意不去。
等我娘滿月的時候,我好好辦一桌酒謝謝大家。”
胡大哥笑道:“沒事的,街坊鄰居嘛,本來就該互相幫忙。”
我連聲道謝,然後急急忙忙跑到菜市場。
到了那裡才發現,因為天剛亮,很多生意人都還沒出來。
我等了一會,才買了一隻雞,幾斤熬粥的梗米,一些雞蛋紅糖。
想了想,恍惚記得不知聽誰說過,產婦要吃鯽魚下奶。
於是又買了幾尾鯽魚,幾把小菜,這才兩手拎得滿滿的往家裡趕。
還沒走到巷口,遠遠地就見胡大哥在那裡左顧右盼,神情焦慮。
我心裡沒來由地抽了一下。
我馬上安慰自己說:沒事沒事,別自己嚇自己,我娘都已經平安生下小妹妹了,還會有什麼事呢?可是為什麼,我心跳得這麼厲害,腳步這麼虛浮?我慢慢走過去,力持鎮定地說:“胡大哥,你站在這裡等人啊。”
肯定不是等我的。
胡大哥的眼睛一看見了我,只急急地問了一句:“桃葉,你去哪個菜場了?怎麼我找了幾遍也沒找到?”說完轉身就領著我往家裡走。
我慌了,跑到他前頭把手裡的東西舉得高高地說:“我就在前面的菜場啊。
胡大哥你看,這是一隻老母**,老母雞的雞爪比較皺,不如仔雞光滑。
我挑了好幾家才挑到這隻又老又黑的,都說黑母雞最養人,對吧?我還買了鯽魚,給娘熬湯下奶的。
啊”我突然一拍腦門說:“我好傻哦,老母雞也是熬湯的,鯽魚也是熬湯的,那不盡是湯?應該換著買的嘛。”
“桃葉……”,胡大哥一臉不忍地看著我,想要說什麼。
但還沒等他開口,我又把另一隻手舉得高高的,興高采烈地告訴他:“胡大哥你看,這是雞蛋,紅糖。
這一包是紅梗米,熬粥最好了。
糟了,我還忘了一樣東西了,產婦一定要吃的啦。
胡大哥你先幫我把這些東西拎回去,我這就去買那個。”
我一面說一面就要把我手裡的東西往他手裡塞。
“桃葉你聽我說。”
胡大哥沒有接我的東西,而是停住腳步,提高聲音,很嚴肅地看著我。
我哀求道:“我先去買東西,等會回來再聽你說好不好?”我不敢回去,更不敢聽他說,我只想逃離,只想先去哪裡躲一會兒。
曾經最熟悉的家,現在變成了最害怕面對的地方。
胡大哥還是發話了:“桃葉你別磨蹭了,再不回去,恐怕就見不到你娘最後一面了,”啪!雞蛋掉在地上摔得滿地蛋液,雞和魚也在地上不停地掙扎。
我拖著像不是自己的身體,隨胡大哥回了家。
見我進門,圍在娘床前的鄰居都散開了。
娘從人縫裡看見我,慘白著臉向我微笑,輕輕地說了一句:“桃葉,你回來了?我總算等到你回來了。”
我自動忽略掉後面的那句話,笑眯眯地說:“嗯,我回來了娘,我去給你買補身子的東西去了。
好多呢,都是你愛吃的。”
我扳著指頭一樣樣數給她聽:“有老母雞,有鯽魚,有雞蛋,有梗米紅糖。
老母雞還是黑的哦,我專門挑的。”
說完,低頭見自己兩手空空的,又補了一句:“胡大哥幫我提著的,他馬上就到了。”
眼睛的餘光裡,胡大哥明明就站在那裡。
娘笑了,笑得好溫柔:“我的桃葉真能幹,黑母雞湯最補了。”
又對依舊在她身邊酣睡的小嬰兒說:“桃根,你姐姐回來了,她回來了就好了。”
我伸手撫弄著小妹妹嬌嫩的小臉:“我叫桃葉,她叫桃根。
娘以後要是再生個小妹妹,就叫桃花,那我們家的女兒就正好湊成一棵桃樹了。”
娘朝我寵溺地一嗔:“瞎說,你爹都沒了,娘怎麼可能再生小妹妹?”我想說“娘你可以改嫁”嘛,終於沒有說出口。
這時,孃的身體顫抖了一下,臉上也出現了一些不正常的紅暈。
我忙伸手到被子裡撫摸著她說:“娘,你冷?要不要我再給你加蓋些衣服?”家裡沒有多餘的被子了,要加也只有加衣服。
娘閉著眼睛搖了搖頭,又劇烈地抖動了幾下。
我慌得大聲喊娘。
等她終於再睜開眼時,卻是用胡大哥一樣憐憫的眼神看著我說:“桃葉,娘就要去見你爹了。”
“不會的啦,娘,你別亂想。
你只是剛剛生過孩子,身體很虛弱,休養一陣子就好了。”
我死死拽著她的手,這回,輪到我顫抖了。
孃的聲音卻越來越低,越來越飄渺:“娘要不是想見你最後一面,這會兒已經去見你爹了。
桃葉,爹和娘都對不起你,讓你成為孤兒,還給你留下這麼小的妹妹。
娘這就把桃根託付給你了,你要好好把她撫養成人。
爹和娘會在地底下保佑你們的。”
“娘,求求你別嚇我。”
娘還在說什麼,可我已經聽不清了,她最後的話,像無聲的蝴蝶,靜靜地消失在空氣裡。
我倉皇四顧,見胡大娘他們都淚流滿面地站在一邊看著我,我小心翼翼地問:“我娘剛剛明明還好好的呀,應該沒什麼問題吧?這會兒,是不是睡著了?”他們哭得更厲害了。
我又問了一遍後,胡大娘才回答說:“你娘先倒在地上的時候就已經流了很多血了,昨夜生孩子流了一夜,剛剛你走後,她又血崩。
能撐到你回來,已經不容易了。”
我撲過去抱緊她尚是溫熱的身體,想在她變冷之前,再感受一下她的溫暖——這人世間留給我的最後的溫暖。
我想在她懷裡傾盡熱淚——從今往後我還能在哪裡哭?可是老天爺連這個機會都不給我,我還沒哭幾聲,一個比我哭得更大的聲音就響起來了:“哇!”小妹妹醒了。
胡大娘說:“她這是餓了,到這會兒,也該喂她東西吃了?”我抬起淚眼:她能吃什麼東西?胡大嫂想了想:“我回去給她熬點碎米糊糊吧。”
胡大娘嘆了一口氣:“碎米糊糊也要等她滿月之後才能喂呀,她才剛生下來,吞得進米糊糊嗎?”胡大嫂說:“那要不,我去煮飯,把米湯給她喝?”胡大娘還是搖頭:“光喝米湯怎麼養人啊。
唉,這大人一伸腿走了倒是落了個清閒,只是丟下這剛出生的小女兒怎麼辦?”最後還是另一位鄰居大娘說:“前面巷子裡好像有一家剛生過孩子不久的,桃葉你抱著妹妹去求她,讓她給你妹妹幾口奶喝。”
怎麼讓剛生下的小生命活下來成了當務之急,躺在**的死人就成了次要的了。
我流著淚,看著躺在**的娘說:“我抱著小妹妹出去了,我娘怎麼辦呢?”胡大哥說:“這個你放心,你孃的後事我們來幫你辦,你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會辦什麼後事?你只負責把你妹妹餵飽就行了。
石頭城這麼大,應該不只一家有小孩吧,你只要見到人家有吃奶的孩子,就進去求她給你妹妹吃幾口。
其實鄉下是有這個風俗的,娘死了,剛生下的娃兒就吃百家奶。”
我留下三百錢,再給他們恭恭敬敬地磕了幾個頭,然後抱著哭鬧不休的小妹妹上路。
我的淚不斷地滴落在小妹妹的襁褓上,淚眼模糊中,我看不清出路。
妹妹餓了半天還沒吃到奶,越發哭得聲嘶力竭,最後連路人都看不下去了,過來問我:“姑娘,你懷裡的孩子怎麼啦?”我哭著說:“她是我娘剛生的妹妹,我娘死了,她沒奶吃,餓成這樣了。”
路人忙說:“這怎麼行呢?我帶你去找奶吃。”
他領著我走到一家。
屋簷下,一個婦女正奶著孩子。
我看著她懷裡的孩子,羨慕著他的幸福。
那人過去幫我說:“某嫂子,這姑娘的娘死了,剛剛生下的妹妹餓得直哭。
你就可憐可憐,給她吃幾口吧。”
婦女剛把妹妹抱過去,她貪婪的小嘴立刻就找到了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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