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嘴裡經常掛著“純潔”兩個字,而“純潔”的所指是不早戀嗎?悶不吭聲地做題嗎?暗自較真與其他同學競爭嗎?做為勝利者去安慰考砸的同學嗎?做為失敗者去挖苦考得好的同學嗎?
都不是。
並非典型尖子生的林桓,恰恰徘徊在優等生的邊緣,中等生的前頭。在首尾相隔萬水千山的學校裡,優等生和差生總能輕而易舉引起注意,而中等生只能負責默默無聞,這彷彿就是他們的義務。
然而林桓從入學開始就和默默無聞絕緣了。在以成績論英雄的學校裡,林桓憑藉一張圓潤的臉打天下,至少她是這麼認為的,並且人緣還不錯。
當年放浪形骸的周旭是班長,一向不注重學習,人緣好的他和林桓成了很要好的朋友。
“我跟你說個事。”周旭在操場主席臺的陰涼處看到喝北冰洋汽水的林桓,把她拉到一旁神祕兮兮地說:“張任馳喜歡你。”
林桓噴了他一臉喝嗆的北冰洋汽水。
張任馳可是出了名的不要臉。
他時常晚自習翻牆到網咖打遊戲,上課愛頂嘴,可就是這個成天打哈哈的人照樣考年級前十名。十五歲的年紀已經長到了一米七五的個頭,一件藍條校服穿在身上,兜裡不知道有多少封情書,校服敞懷去一趟廁所,回來後右側兜都鼓起來了,連帶著上衣都跟著向右傾斜。
張任馳到底成了林桓的初戀。
這場轟轟烈烈的戀愛讓班裡所有授課老師都記住了林桓——穩居學年大榜前十名的張任馳和她是男女朋友關係。
這可讓她出盡了風頭。
不過和學霸談戀愛的林桓,成績每次都能提高,這麼來看,早戀是不是還挺有力量的?
也不知道為什麼,面對他人異樣的眼光,林桓竟然破天荒地努力了——她之前不是不努力,只是她一旦努力了,也照樣考不好。比如,紛至沓來的120分的數學卷子,她沒有一次考過100分以上。
這也許就是笨的特殊表現方法——女媧造人時只說自己捏的好看,用藤條甩出來的一般,可是她並沒有告訴人類,哪種人學起來輕鬆,哪種人打死都學不會。
時至初二,她也被張任馳皺著眉頭警告過她:“認真一些。”
大多數人的認真,都源於怕被別人看不起。
她怕被張任馳看不起。
可張任馳的確看不起她。
高一每次考試,林桓沒有一次進入過學校前一百名。據學校有經驗分析,保持前一百名就能考國家重點大學。
沒有經過實踐檢驗的她就垂頭喪氣地認為這輩子就完了。高二分文理班時,她義憤填膺地去了音美班。這是林媽當年給她報美術班培養起來的興趣。這之後,她每天的自習課都泡在學校的藝術樓裡。
一向看不起人的小姨確信了她以前的眼光,她腦子裡始終認為學習不好的人才去學美術和音樂,學音樂美術的人都學習不好,並且這兩者互為充分必要條件。她忘記了自己女兒沒學習美術和音樂,但仍舊被叫了無數次家長,最後讀了個專科。
張任馳坐鎮理科前三名,在他的意識形態裡,也認為學美術的人就是笨驢。他對林桓凜若冰霜,他缺席定好了每天一起吃晚飯的飯局,並以分手做威脅,讓林桓選擇。
於是,在周圍同學都賣力為人生做選擇的時候,林桓聽到了人生中的早戀隨著“嘎嘣”一聲響夭折了。
面對林桓精神恍惚在課堂上玩手機被德育處主任抓到回家反省的事,張任馳也意識到他的意氣用事,苦口婆心說:“我錯了,高中學習太忙,不如分班之後我們就先各過各的,大學考進一個城市再重修舊好。”
她信了,她答應了,兩年間她寫了一本關於她想他,想看一眼他,想跟他說句話的日記。
她逼迫自己在畫“灰”素描頭像的日子裡扶住“考同一個城市”的大旗吶喊她下次一定畫出更多的黑白灰層次。
她壓抑自己在周邊同學上網的時候才肯抓緊時間來回翻看他發給她集訓前與他最後的聊天記錄,並止
步於她經常點進去的她二人的情侶空間。
她憋著一口氣去參加校考,用把有關張任馳的緋聞當做道聽途說,麻痺自己,這個時候不能出岔子,否則於人於己都會前功盡棄。
她何嘗不知那些重修舊好的話是鬼話,她何嘗不想飛回學校看一看到底是誰戰勝了自己讓張任馳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何嘗不愁她如果考不上好大學會被多少人看不起——學美術再上不了本一那真是太丟人了……
所以,她回學校複習文化課時看到張任馳就裝瞎。時至今日,有張任馳的同學聚會她一概不去。
周旭當時擰著眉毛說:“明明喜歡的不行,偏偏要裝作高冷。”
林桓氣鼓鼓地吐露:“我不信什麼破鏡重圓。他是看我也考上了211他才主動和我說話的。”
這又有什麼呢,他利用她的感情許下諾言後窩心到不敢再明目張膽地喜歡另一個人,她利用他的一句話將憤怒與不甘心變成奮進的動力,彷彿這樣才會揚眉吐氣,彷彿這樣才會給他迎頭一擊。
畢業的那個暑假,美術課出眾的林桓被老師邀請去代課。錄取通知書陸續下來的幾天裡,林桓每天都會去教務處檢視榮譽大榜——提前批A很快下來了,她擔心提早去教務處領取後仍舊在學校代課而丟失,於是一直拖著。
本科一批的張任馳的通知書也已經下來三天了,他也報了B市的一所大學。而以前聽說的他的女友卻一直沒出現在本科一批的錄取名單上。
暑期集訓結束後的午後,林桓和學弟學妹說再見,而學弟學妹卻不懷好意地笑。走過去一看,起鬨的人群被值班的德育處主任斥責一頓。
德育處主任自然認得他們兩個,先恭喜兩位考學成功,直到路過德育處辦公室他才離去,臨走時說:“哎呦我給忘了,教務處最近這幾天中午沒人值班,你們得等到下午兩點才行。”
那他不早說?!!
於是兩個人目送德育處主任進入德育處後就在空無一人的樓道里成了陌生人。
林桓蹦著的一顆心散成了沙子。她學美術的每一天都是糟心的低落,低落的每個夜晚都是對他撕心的想念,想念的每一刻都是對自己噁心的警告——她用“走著瞧”的態度支撐完外出集訓時想考一所好大學的所有希冀,如今心願完成,她還跟他惺惺作態個什麼勁兒?
他真的挺混蛋的。
她和他獨自靠在幽暗又冰冷的牆上,她有點想打冷戰。他懇切地說:“不如我們去小花園的花廊處坐坐,那有陰涼,不冷不熱。”
她搖頭時他的大熱手已經附在她的手腕上。
曾經多麼自然的動作,如今都顯得那麼凝固。她推開他,冷言冷語:“那裡蚊子多。”
他又提議了幾個地方,她都拒絕了。兩個人在室外蟬鳴聲中陷入了死氣沉沉的安靜裡。
教務處老師掏出嘩啦啦的鑰匙開門,身後還跟著幾個笑容輕鬆的學生,大家一個個地遞上准考證和身份證,又在一張紙上籤上名字後才拿到錄取通知書。
張任馳顫巍巍說:“咱倆大學都在B市,我比你早入學兩天,到時候我幫你搬東西吧。”
林桓斬釘截鐵:“不用,周旭跟我同專業,有他在就可以了,實在不行的話,學校還有迎新志願者幫忙。”
入學那天,周旭說要請她吃飯,地點約在了校門口的餐館包間裡。當天林桓一推門進去只有張任馳。兩個人冷言冷語,話不投機,不歡而散。
張任馳拿出手機給周旭打電話,說以後再找林桓他就是王八蛋。
周旭剛和室友相互認識了,接到張任馳這句話後不顧擾民行為對著耳機就開始了一通批鬥,弄得室友立馬終止了對宿舍太熱的抱怨。
那天,室友聽著周旭罵電話那頭的陌生人——“她學美術你搞拖延術,還背地裡勾三搭四。你的新歡沒和你考來同一城,你就想和林桓舊情復燃把新歡踹了,你是人嗎?你以為學美術學音樂學體育考大學就容易了?放他媽屁!你忘了當初你爸出差你參加競賽的事了,你媽突發高血壓在醫院輸液想去廁所
沒護士陪,當時是誰舉著吊瓶去的?你爸還嫌棄她家沒錢,你家裡有幾個錢?”
喜歡的前提是兩個人覺著不錯,愛情的前提是兩個人明知道有錯也將錯就錯。
周旭也知道張任馳說的是氣話,所以當天的情形他對林桓隻字未提。
開學一個月,他對林桓“視而不見”,直到林桓在食堂看到了他,當時周旭筷子上的孜然羊肉都嚇掉了。他結結巴巴說:“好……好久不見。”
“你一副要奔赴戰場的悲壯決心怎麼可能看到我。”林桓瞪著一雙滾圓的眼睛說。
藝術學院在大一會有基礎課,也就是素描色彩速寫照樣學,只是難度大了一些,但是一週要交一張2開的畫。
擁有山吹虎哨本領的周旭以全額票數當選了班長,並且成為了老師眼中的紅人,收作業的事也到了他的身上。他為了發揮他的管理才能,於是在女生這邊找了一個負責人,那個人並不是林桓,而是林桓同一寢室的嶽靈。
周旭擔心林桓因為張任馳的事記恨他,就連大一的中秋節班級分發月餅都沒當面給她,而是讓嶽靈帶給她。
別的同學每人兩塊,而林桓是一大盒,嶽靈說班長一碗水端不平,周旭大大方方來了句,“我跟林桓從初中就認識”。
嶽靈曾經賤兮兮地對林桓說:“我覺著班長就不錯,我前兩天選的武術課上,剛上了兩次,就聽到有女生討論周旭,我跟他同班這麼久才知道他是富二代。林桓,你們從初中就認識吧?周旭對你也不錯吧?”
周旭的確對她不錯,但是林桓對他也不錯。不論這世界相不相信男女之間的純潔友誼,林桓始終承認,他們是清白的。
旁人認定的曖昧能幫一個暗戀的人輕鬆道出心事,可根本沒這回事的人坦然當緋聞。
周旭給她端了一碗食堂免費的玉米茶麵粥,小心翼翼問她最近的情況。林桓夾了一大筷子醋溜土豆絲塞進嘴裡,咀嚼完了說:“怎麼這麼鹹啊?”之後一股腦喝完了那碗茶麵粥。
“能怎麼樣?”林桓能告訴他那晚和張任馳分別後她一賭氣吃了三個八喜的事?
馬上十月份的B市早晚有些涼了,吃一碗雪糕也不是什麼大事,而林桓一邊看《大宅門》一邊掉眼淚,白家二奶奶發喪就是不讓楊九紅戴孝。
林桓誇張地說楊九紅真他媽大大的可憐!
抒情抒到盡興時手機一響,微信裡的通訊錄新的新增朋友有一個紅色的1。新增理由是:我是今天公選課上的陳永志,我們可以做朋友嗎?
她想起《中國外交風雲》公選課上和她借筆記本拍照的矮個子白淨男生來,只是無名火窩心。她果斷刪除了這條提醒,繼續噼裡啪啦掉眼淚,又重複了一遍,“太他媽煩了。”
舍友穿的暴露,翹著腿一口接一口地把凍得硬邦邦的八喜吃光了,吐出一口冷氣的同時又搓了搓涼透的手指頭。舍友想要再一次說感謝時,被眼前的一幕弄得不知所措——林桓是面對桌子上沒吃完的八喜無從下手還是面對楊九紅的可憐無能為力?
趙桔似有若無的意識到,一個跟她一樣總是笑嘻嘻的女孩忽然間崩塌在還不熟悉的舍友面前,怎麼可能簡簡單單地為了八喜或是為了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劇中人?
趙桔記起了高三培訓班時,林桓的4開畫板和8開速寫板的厚度上會出現三個黑色簽字筆的小字——張任馳。
後來她們熟悉了,林桓無意間向她提過她喜歡的人,並且在畫畫沒感覺的時候說“文武之道,一張一弛”。趙桔純淨的雙眼看著她,才知道張任馳反對林桓學習美術,認為這樣沒出路,學美術太丟人了!
這小子的老師沒告訴他嗎,選項中說話太絕對的99.9%都是錯的?!
世上並不存在無所謂這個選項,嘴上說著沒關係,心裡比誰都急,一旦真的隨便了,那就不是一旦了。
十一點,宿舍樓準時熄燈。林桓開啟桌面上的檯燈,翻來日記本,寫下一句話:
“輕輕的他走了,正如他輕輕的來,我揮一揮衣袖,寫下他不是我的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