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來了。
一個人去北京。一個人從北京回來。去的時候,一出北京西站,憑空就摔了一跤,膝蓋破皮了,當時我就知道我找不到容容了。結果正是沒有找到。
沒有找到容容,並不等於我沒有收穫。我覺得我的收穫很大。我的生活被徹底地攪動了一次,6月21號那天的心神不寧,坐立不安,已經一去不復返了。經過了九天的時間,到了6月29號,當我走出漢口火車站的時候,我相信我很安詳。我對人類的命運有了新的感知能力和新的承受能力。我的步態穩健而從容。
於世傑來火車站接我,和一群陌生人站在出口處探頭探腦,等看見了我的身影,他目光裡的擔心和期待立刻就省略了,眼睛頓時暗淡並且還不屑一顧,他掉頭走開,站在旁邊,嘩嘩地翻看報紙。
於世傑開著一輛賓士車,我根本就懶得再問他借誰的車了。
於世傑說“容容呢?”
於世傑說“膝蓋怎麼破了?被黑社會追殺了吧?”
於世傑說“我看看錢包,癟了,只有幾塊錢零錢了?好!再呆下去就只有加入丐幫了。幸虧我們家沒有錢,有錢還不知道要追蹤到哪個國家去了。”於
世傑說“你害死我了。我在蔡唐伯面前丟盡臉面了。蔡唐伯說:怎麼連個老婆都看不住!蔡唐伯說:你的勞務費變成了我的損失費啊。**!開幕式上,西安方面一看沒有易明莉老師,翻臉了,立刻要求賠款,還要訴諸於法律,還說別的藥劑師都是假冒偽劣。**,這又不是跟著師傅學剃頭,跟著木匠學打箍,一定要盯人的。西安真他XX的老土,還西部大開發呢!還是去土塬上放羊,唱信天游吧,摸不著妹妹的手手,那個就拉話話吧;拉不上那個話話,就那個淚蛋蛋下吧。”
我終於被於世傑的話逗笑了。真是沒有辦法。人家都說於世傑吊,都說於世傑說話口氣大,我就是容易被他逗笑。這就活該我與他是夫妻了。坐了一夜火車,得到的淨是責備,卻還是被他逗笑了,接下來的日子裡呢,不用說,也就順暢地繼續下去了,1個小時1個小時,24個小時再24個小時,春夏秋冬,年年又歲歲。夫妻關係是認真不得的,越是認真越容易失敗。在這個方面,我懶得失敗。明後天是週休,下個星期一,我肯定就會按時上班了。6月21號過去了。我找過容容了。我更加了解容容了。我踏實了。對於將來發生的任何事情,心理準備也充分了許多。我特別重視對於突發事件的心理準備。我不想被生活突然擊倒。上官瑞芳需要我的照顧。容容的兩個媽媽,總得有一個必須牢牢地站立在現實生活之中。於世傑嘲笑我,看起來有道理,好像我的確是白花了錢,白吃了苦,白白讓他受到損害。其實不是。我這個人,過日子,做任何事情,都是需要過程的。我不能靠說話解決問題,不能靠推理和邏輯思維解決問題,我必須用自己的行動去求證。每一個轉折,每一道溝坎和每一個懸念,我得親身去體驗。如果沒有去北京這個過程,我真是要急瘋的。我相信世界上的路,每一條都有用,沒有一條是白走的,只要你不願意白白地走過。
於世傑不知道,如果他老婆沒有去北京尋找女兒,她就會生病,肯定會的,從前的經驗已經屢試不爽地證明了這一點。病是一種積淤,從心裡生來的。於世傑的老婆生病了,他將會有一些節外生枝的麻煩和損失。畢竟只用了九天時間,她就回來了,日常生活的程式便又接上軌了。蔡唐伯至少不好意思將於世傑的勞務費全部扣掉吧?這個我就不得而知了,那是於世傑自己的私房錢,我不會過問,因為我非常明白,過問得來的也是謊言。天底下的好夫妻,哪有不靠謊言維持的?我喜歡無傷大雅的謊言。我自己也常常說一些無傷大雅的謊言,比如我要是告訴於世傑,說大紅和郝運都要求給我報銷路費,而被我謝絕了,於世傑準定脫口而出“你有病啊!”
那麼女人是否要擔心男人有了自己的私房錢而墮落呢?我認為,戀愛不是墮落,於世傑與他捨不得送翡翠手鐲的女人戀愛,那不算墮落。墮落是沒有感情只有感官的動物性胡鬧。我不是那麼擔心於世傑。十五年的夫妻,整日生活在一起,我大約還能夠知道於世傑的私房錢的走向。於世傑另外的錢,一般都從麻將桌上和餐館裡流走了,這是男人對於私房錢的一種普遍用法。揮霍感對於男人很重要。於世傑會不會找小姐?也找。讓小姐坐在膝蓋頭上,兩人一起唱
“卡拉OK”,偶爾也會有的。蔡唐伯就好這一口。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像於世傑這種自我感覺良好的男人?在小姐的虛假的恭維之下,能夠坐懷不亂?但是,有一點,他是有警戒線的。於世傑最愛惜自己的身體了,半夜三更打個噴嚏,他都要起床開燈找感冒藥吃。鐘點工人使用過的馬桶,於世傑一定要用新潔爾滅洗刷過了才肯使用。一個男人,只要他太珍愛自己,你就不用替他擔心有多麼墮落。有墮落危險的人,是不要性命的人,是保持著內心的天真爛漫和充滿了不安分**的人,這種人天生就不是我的配偶。上官瑞祥的歌唱得多好啊,年過五十的他,去年又遭遇了新的戀情,為了一個據說蜜桃一般新鮮的辣妹型小歌手,斷然與他的第二任妻子離婚了。據說他迷戀和痴愛美麗的東西,達到了身不由己飛蛾撲火的程度。我慶幸我灼熱的初戀只燃燒了一夜,我慶幸我不會在漫長的歲月裡無法理解愛人一次又一次的追逐,而身心交瘁,哭腫眼睛,過早衰老。依我之見,不管是誰,不管你的熱情有多麼奔放,不管你渴求遭遇多少**,不管想積累多少多彩多姿的生活經驗,你總是滄海一粟,總是盲人摸象,你永遠都無法囊括,所有的道路都是階段性的,所有的經歷都只是數量的不同,因為,我堅信,迷宮的進口只有一個,出口也只有一個,全人類的終點站都只有一個。因此,我願意,與一個在你沉悶地缺乏睡眠地坐了一夜火車之後,能夠把你逗笑的男人,不親不疏地共同操持一個普通的家庭,像細火慢熬一鍋熱氣騰騰的爛粥,以它的平和沖淡,無色無味,保持永遠的魅力。
上官瑞芳用她全部的青春和生命反對我的平庸,我卻還是那麼地理解她和心疼她。
也許,我註定找不到容容。她身體裡畢竟流著上官瑞芳的血液,又是青春正好的年紀,怎麼能夠聽進去我的陳詞濫調呢?
上官瑞芳和容容,是我傷口深處的傷口,是她們,保持了我對於疼痛的**和對於自己平庸的發現,因此我無法不去呵護她們,呵護她們也就是在呵護我自己。
夏天當然不是武漢市最美好的季節,但是是楓園最美好的季節。建國初期就開始營造的院子,現在花草蔥鬱,樹木遮天蔽日。灰喜鵲喳喳叫著把小松果過早地啄了下來,活潑地滾落在你寂寞的腳邊。浩淼的東湖,有一灣水被留在院子的一角,以便延伸院中人自由的感覺。湖心的小島,日出的時候噴發朝霞,所有的樹葉,因此會鑲上華麗的金邊,日落的時候,離別來臨,它又成了低吟淺唱,葉色鬱綠,樸素無華,陰影相疊,水鳥環飛,彷彿不忍歸隱又不忍離去。在緣水的岸邊,零落地有一些油漆剝落的長椅,而其中一隻,四隻腳的周圍都長滿了看麥娘,上官瑞芳在這裡端坐了二十年。
星期六的上午,上官瑞芳果然坐在這裡,面對湖水,做她二十年來做的兩件事情,一件是繞手指,一件是讀鋼琴琴譜。看見我來了,上官瑞芳朝一邊移了移動,以便我有足夠的空間坐下。有兩個熟識的護士從岸邊的環路小路上走過,與我打招呼說“易明莉老師,來了。”
我說“來了。”
我把從北京買回來的禮物,六必居醬菜,從包裡拿出兩瓶,給了她們一人一瓶。她們說“謝謝了。還就是易明莉老師細心,現在出門還記得買這種醬菜。”
我說“謝什麼,不值錢的東西。現在超市裡都買得到。”
兩位護士當中的年紀稍長的一位說“那還是不一樣的。”年輕的護士笑笑,她明眸皓齒,滴溜溜的目光像荷葉上的水珠一樣停不下來,四處流盼。她還體會不到我從北京帶回來的這醬菜與超市裡的那醬菜有什麼不一樣。用心惦記,專程跑路,斜著肩膀,拎著沉重的購物袋,穿過車流滾滾的大街,上火車下火車,途徑千里山水,這醬菜,就是不一樣的了。上官瑞芳在年輕護士眼裡,就是一個病員,一個在楓園治療得早已無害的精神病患者。而中年護士看上官瑞芳,那就是看她的姐妹了,一個呆在自己的世界裡再也不肯出來的姐妹。這位中年護士的媽媽,癱瘓在床十年了,說是想念上海城隍廟的奶油五香豆和過去那種一支一支的繡花絲線。去年我有機會去上海出公差,把這兩件古老的東西,都給她買回來了。現在城隍廟,只有一家小鋪子賣絲線,而且還不是擺在鋪子的當面櫃檯,是在最裡頭,陳舊的櫃檯裡,絲線蒙滿了日積月累的灰塵,連售貨員都不知道這是哪一年進的貨了,更不記得什麼時候有人買過,只不過上面要求城隍廟要體現上海傳統風俗文化,那麼就只好把絲線當做風俗文化擺在櫃檯裡了。轉眼間,我都是在搜尋歷史了。
我沒再說什麼。中年護士主動地說“我會照顧好她的,你放心。”頓了頓,又說“其實,她比我們生活得好。”
年輕護士已經走出好幾步了。她見夥伴沒有跟上,就站在那裡等候,漫不經心。我與中年護士會意地點了個頭。
二十年前,我初次陪上官瑞芳在這條椅子上坐下,這位護士與她的老師一同走過,與今天她身邊的年輕護士何其相似啊!不知不覺之中,她的白大褂飽滿了起來,步態穩重了起來,目光不再滴溜溜地轉動,會在上官瑞芳身上停留下來,然後用只有細膩的母性才會擁有的語氣說“上官,你該剪指甲了。”
楓園還是楓園,東湖還是東湖,這把椅子還是這把椅子,環湖的小路倒是翻修過幾次了,最早鋪的是青磚,後來改為水泥,現在是專門的鋪地瓷磚,紅紅綠綠的,說是要讓楓園美起來。變化最快的還是人,年輕的護士在這條環湖小路上,每天例行地走過,她自己卻不知道,每一步都是不一樣的了!看著她們,就像在看一部緩慢放映的電影。電影還遠遠沒有結束,你還不知道它要告訴我們一個什麼結果,但是,它的每一個鏡頭和畫面都已經給予了我們許多耐人尋味的道理和無限的感慨。許多年來,在這肉眼難以看見變化的楓園裡,在陪著上官瑞芳的時候,獲得和擁有的,就是耐人尋味的道理和感慨。我帶著這無法言表的感覺,回到稠密的人群中,回到繁忙的工作和家庭生活中,心裡會漸漸變得安靜。我沒有別人那麼匆忙焦躁,沒有多餘的話,不著急,不聒噪,在單位複雜的人事關係中,與大家相處得和睦和簡單,還會使得世傑在某些激動的時刻,說“你這個女人啊!真他XX的不錯!”
世界上真的是沒有一條路,會讓你白走的。我每次換乘兩路公共汽車,來看望上官瑞芳,當初我怎麼會想到,我這一走,就會是二十年呢?可是誰又知道,二十年來,瘋狂了的上官瑞芳又成為了我生活當中最寧靜的領域呢?
上官瑞芳的十個指頭繞動著,與她沉靜懵懂的面容相比,它們好像擁有自己的生命,是一群精力過剩的頑皮孩子。在誰都無法預料的時刻,上官瑞芳的手指會突然停下來,靜若處子,去捧讀鋼琴琴譜。上官瑞芳用以打發時間的這兩件事情,都是與實際生活不相干的。許多穩定期的女精神病人,都習慣織毛線,她們沒日沒夜地織,十分用心,花樣是難以想像的精巧,為她們所有的親屬,一件又一件地織出毛衣毛褲毛背心毛線披風。等給侄子的新毛衣織好,外甥的毛褲已經穿小了,陳舊了,又該拆了洗了加了毛線重新織了。歲月在她們的手中可以看得見地流動,彷彿她們可以掌握自己指日可待的歸期。上官瑞芳卻不。她只有興趣繞動手指和默讀琴譜。她從來不讀出聲,也不需要鋼琴或者其他任何樂器,但是她聚精會神,一行一行地認真移動,腦袋隨之擺過來擺過去,誰也無法否定她陷入了最純粹的閱讀之中。於是,奇蹟發生了。二十年過去,織毛衣的精神病人在正常地衰老,生病與死亡,而上官瑞芳,幾乎看不出年齡的增長,她的變化,如同楓園的雪松一般緩慢。
我說“上官,天氣熱吧?”
上官瑞芳說“熱。”
我說“上官,我去了北京,沒有找到容容。”
上官瑞芳說“嗯。”
我說“上官,你也不用擔心,容容這孩子,好像比我們能幹多了。”
上官瑞芳說“是。”
我說“可是上官,容容這孩子到底在哪裡呢?”
上官瑞芳說“嗯。”
上官瑞芳只是說話,不是交談。她的表情空遠,聲調平緩,顯得莽撞又盲目。有時候,要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會覺出她話語的意思。她有她自己的意思,與我們一般人不一樣。我們說話總是就事論事,趕著腳跟,說眼前的事情。上官瑞芳常常跳過眼前,跳過了具體的事物,在遙遠的地方,等著與現在的發生相遇。
我把在北京的遭遇細細地講給上官瑞芳聽。我們倆在湖邊的長椅上坐著,看麥娘在我們的腳下拂動。湖水輕輕盪漾,飄過陣陣湖水的腥氣。你久久看著那漣漪,便有了被按摩的感覺,一圈又一圈,圓滿地散開和淡去。在上官瑞芳這裡講話,我總是可以講得非常順暢。我講著大紅和郝運。講著於世傑的臭脾氣。而上官瑞芳一直捧讀著她的琴譜。
最後,當我再一次嘆息容容在哪裡的時候,上官瑞芳突然說“在她想在的地方。”
我叫道“上官!”
上官瑞芳的這句話說得非常清晰。我迷惑地看著她,幾乎要說她不是一個精神病患者。可是她是。
上官瑞芳放下琴譜,略微轉身,面對著我。她的面板還是這麼白皙,臉龐還是這麼年輕,細長的小眼睛亮亮的,定定地望著我,天真無邪。她這不諳世事的美麗,美麗得叫我嫉妒和心疼。她還記得她的女兒。記得。而且還能夠看見她藏身的地方。而我在滾滾紅塵之中幾乎跑斷了腿。是不是作為病人比健康人更加健康呢?是不是不幸比幸運更加幸運呢?既然大家最後都是殊途同歸,為什麼自己認為自己是正常的健康的人,就要對他人負起更多的責任呢?而這責任的作用最後又體現在哪裡呢?是不是一個人的精神自由實際上遠遠超過了肉體的生存需要,只要愛呆在哪裡就呆在哪裡,只要愛停留在某種狀態就停留在某種狀態,那才是最美好的生活呢?請你告訴我,我的朋友!
我央求地看著上官瑞芳,而上官瑞芳,又埋頭去讀琴譜了。
我不行。我不能夠不去尋找容容。我不能夠只是埋頭於我自己感興趣的事情。我怎麼也脫離不了這個現世。時間一晃就過去了十幾年幾十年,上官瑞芳和容容就成了我全部的人生積累。我放不下這全部的積累。我一輩子也忘不了童蒙初開的時候,發生在我和上官瑞芳之間的合謀和默契。我們從小學的課堂上逃離出去,去看閹雞的人閹雞。開始吸引我們的,純粹是遊戲的感覺。閹雞者舉著一隻大漏勺一樣的網子,在四下逃奔的雞群裡熟練地捕捉到半大的公雞。這些瘦腿瘦翅膀的公雞正在變聲,愣頭愣腦,它們被閹雞者從網子裡抓出來,絲毫不明白它們面臨著多麼重大的生命改變。閹雞者是漠然的劊子手,他把公雞不屈服的頭顱別過來,掖進了它的翅膀,然後把胳膊掄圓了轉動。直到被藏在翅膀裡的公雞腦袋完全暈糊,閹雞者就坐了下來,在他併攏的雙腿上鋪開一塊陳舊的血跡斑斑的棉布,把暫時失去了知覺的公雞擱在腿上,扒開公雞的後胯,三下兩下扯掉了這個部位的絨毛,一柄小拇指大的彎刀,很粗糙地綁在筷子上,手起刀落,一捅一鉸,眨眼間,一對紅嫩的小肉球便被剜出來了。閹雞的過程就結束了。半大的公雞醒過來了,搖搖晃晃地站立著,茫然四顧,它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是一隻不會打鳴不能夠繁衍後代的公雞了。它會長出母雞頸脖上那種柔軟的披毛,但它又不會下蛋;它骨骼依然健壯,會長出豐滿的雞肉,命中註定就是被宰殺了吃肉的閹雞了。這種遊戲,看了好多次之後,我和上官瑞芳之間,便有了悄悄的探討。從此,我們自學成才地認識了性別的意義,感受到了對於被操縱的命運的恐怖和憐憫。我和上官瑞芳,我們是自己的老師和密友,是自己生活的創造者、啟發者和銘記者。
閹雞者是男人。很漠然。賺小錢,做重大的令人心酸的事情。我和上官瑞芳站在路邊,看著在黃昏的塵土中,躑躅街頭的閹雞者的身影,再看看那些無精打采、欲哭無淚的閹雞,不免為流浪的劊子手和身不由己的閹雞,生出酸楚的憂愁。我們在王麻子的挑擔上買兩碗熱豆漿,喝著,上官瑞芳的熱淚就在熱氣的掩護之下,噗噗地滴進碗裡。之後,我們回家,她的胳膊就悄然地放進了我的胳膊彎之中。她說“我不回我們家,我回你們家。”
我說“好的。”
我們夜晚的夢,一樣,都出現了委屈的小公雞,刀,閹雞者在黃昏的背影和一隻古怪的大網。我們在這樣的夢中慢慢長大了。她知道我的生長,我也知道她的生長。這是連我母親都不知曉的祕密,她的母親就更不知道了,她母親關心的只是她自己和她的丈夫。她總是說,他們能夠從槍林彈雨中活過來,太不容易了,他們應該珍惜歷史和生命。沒有錯,誰的話都有自己的道理,我們不追究和不要求父母。我們不和別人講道理。我們力求豁達。我只是想和熟悉和喜歡自己生命過程的人在一起,一步一步走向彼岸,每一步都踏實。那無數的生長的祕密,是滋潤每一個白天的土壤。今天是2001年,一個令我不安的年份,百年前死亡了兩個總統的美國,不知道今年是否還有更大的災難?現在美國的強大今非昔比,然而,強大有時候便是脆弱。歐洲又會怎麼樣?巴黎是否又有新的天才畫家出現?是否還有藝術家願意真誠地關注街頭的小市民?我的容容,在今年,是否能夠逃離那怪獸般的濃煙?我知道,我的容容一定在某個角落隱藏著,發出巨嬰的啼哭,可惜我這個平凡媽媽的平凡臂膀,無法抱住她拯救她?現在這個世界,如果單就強弱大小,單就生命的表象,人類誰能夠救誰呢?只有我們自己拯救自己的內心與靈魂了。我只有與上官瑞芳坐在湖邊的長椅上,看著圍繞湖心島盤旋的鴿群,感知些些許許的金色陽光,照耀我們裙角的看麥娘草,只有這樣,我的心便會一刻一刻趨於安寧。於世傑一定又要嘲笑我的愚昧了。我杞人憂天的毛病,註定要伴隨我這一輩子,也註定要騷擾於世傑一輩子——真是對不住丈夫!魚對於船的歉意也註定是一輩子的事了。
好了。無論世事如何變幻,無論太陽從東邊或者從西邊升起,無論我們的女兒什麼時候歸來,上官瑞芳,我們都要力爭平靜地度過每一天。只有我們自己的生命,在悄悄生長過程中的那些感受,那些只有我們兩人領會到了卻永遠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東西,它將與我們的終身如影隨形。
上官瑞芳在,我在;上官瑞芳不在,我也在。看麥娘在,我在;看麥娘不在,我也在。如是這般,我還需要什麼理由?我又怎麼能夠放棄?
2001年9月5日初稿
2001年9月22日修改於漢口
(完)**
已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