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的黃昏特別美,尤其是下雨的日子。樹幹都浸透了成為一根根黑色的柱子,它們淋了雨就越發黑得有聲有色。兩位老人緩緩走過,一雙佝僂的身軀,兩捆銀髮還有一束花——平常不過卻給唐曉帶來意想不到的感染力。
她走進PUB大門,小婁和幾個人正在弄燈光。莫伶面對著她,那雙灰色銳利的眼睛唐突又不近人情、不耐煩的掃了她一下。唐曉望向她,她也毫不掩飾的望著唐曉。
“唐曉來了。”莫伶仍舊目光無驚,無滋無味的提醒身邊的廖小婁。廖小婁立刻停下手中的活,抬起腰向唐曉迎過去。莫伶敏銳的目光發掘著廖小婁眼底的開心——平靜的臉上也起了微妙的變化。
“唐姐。”
唐曉微笑著向廖小婁和他身後的莫伶點點頭。
“我想讓莫伶來我們的樂隊。”
“樂隊是你們的,只要你們願意的話當然行。”唐曉笑著說,目光轉向莫伶。她口氣中沒有任何干涉的意思。
莫伶笑笑,一撮頭髮在眉梢處拐了個彎又消失在耳後。她比以前更消瘦了,瘦削的肩,瘦削的脊背,特別是瘦削的臉頰也是有稜有角的。現在的莫伶不化妝,清清爽爽的面孔沒有上過大紅大紫後的誇張,於是也就沒有了不像話的妖嬈。而此時如霧似雪的的她越來越冷靜有力和獨有風韻。
小婁很高興唐曉同意莫伶的加入,只要唐曉同意的事都值得他高興。他像個得到老師認可的孩子,蹦跳著回到舞臺接著擺弄他的活兒。
莫伶留在唐曉身邊,和她一起坐在吧檯。
“我唱的不錯,比他強。”莫伶一邊嚼口香糖,一邊說。
“我聽過你唱歌,很棒。”
“那就行了。”她把沒滋味的口香糖吐到菸灰缸裡,“你知道,我不是來吃白飯就成。”
“你還真直白。”唐曉樂了,又轉身仔細瞧了瞧那張其實很稚嫩的面孔,“你全變了,和以前完全不一樣。”
“哦?”莫伶偏著腦袋也直勾勾的看著唐曉,“看來你也聽說了——我過出的事了。”
唐曉馬上冒出點無地自容。
“呵呵……”莫伶拍拍她的肩膀,“可你還是老樣子……”她只是自我解嘲罷了,卻讓別人跟著窘迫。“不用在意,我的臉皮夠厚。”她面無表情卻還想在這個尷尬的情形下再問唐曉點事情——可她又覺得火候不到。於是她馬上去準備曲目,藉由離開。
唐曉望著她的背影,不知該如何安排自己的表情——一種被排擠和被猜疑的感悟充滿她的全身。
小婁站在遠處卻也能感覺到莫伶給唐曉帶來的壓迫感。他急衝衝的跟住莫伶,然後把她拉進後臺的化妝間。
“有事?”莫伶問的平淡卻皺著眉頭。
“你沒有任何理由對人冷談,對嗎?”
“你是說——我對唐曉?”莫伶斜眼掃了他一眼,靠在一個臺子上,“你喜歡她?”她口氣仍舊輕飄飄的。
被問得唐突又毫無抵抗能力,廖小婁愣在那無言以對。
這問題被他審了那麼久,也問過那麼多遍卻還是會被問得驚在那。這是一種發自內心的顫抖,這顫抖先是在胸口激起,然後再傳到雙肩,感覺像個石子驚起的漣漪——開始柔和然後轉為猛烈。
廖小婁卸下緊張的肩膀,似乎在苦笑。他是多麼的希望成為某個人生活的一部分——從一開始看見唐曉,他就有這個想法。他是多麼希望那個人不會像看待外人一樣看待自己。他是多麼希望,自己可以讓那人的脣、鼻子、下巴得到愛撫就像園丁留連自己的薔薇一樣。可他的渴望只能在他的軀殼外漂泊——感到恍惚又感到害怕,害怕被人發現。
他喪氣的攏了攏垂下的劉海,“她有男朋友了。”很消沉,“你不是也知道嗎?”
莫伶聽了一怔,雙眼失去了銳利反而有點複雜的感傷。她嘆氣,“你是真心喜歡她嗎?”
廖小婁聽了就煩,頭扭到一邊不願回答。
“她會愛上你嗎”莫伶沒管他高興不高興,問得冷靜。她的身子逼近小婁,“如果你覺得她會愛上你,你就把她搶過來。”
廖小婁抬起頭看著那雙怵人的眼睛,沒敢接著說話。
“沒什麼好想的,只要你知道愛她就成了”莫伶如是又說。
她的話可以叫醒廖小婁——每個人可以保持自由去追求那些吸引自己的東西。廖小婁完全可以展望未來並確定那些想象中的動盪不定可以透過他無聲的努力變得越來越有利自己。
他還愣在那,莫伶已經悄然無息的走出房間。她看見唐曉正在吧檯的另一邊和PUB經理商量著什麼。她走過去的時候,經理先知先覺沒再說幾句就走了。唐曉後看見莫伶,剛才和老闆商談時情緒延續到現在——她看莫伶的眼神也有點苦惱。
可莫伶並不在乎。她給自己和唐曉倒了兩杯酒,然後連同自己體內的分明和堅硬一同坐在唐曉身邊。一雙眼睛又目不轉睛的望著唐曉好一會,歪了一下腦袋,“你為什麼要幫小婁?”
“緣分吧。”唐曉似乎過分緊張,殘留的思維告訴她不能說關於‘天樂’的故事。但她又不想故作無事,“很久以前的事了。”
“為我唱一首歌吧。”莫伶盯著杯子好一會,然後一仰而進,“我特想你能為我唱首歌。”
唐曉以為她能接著問關於幫助小婁的緣由,突如其來的請求讓她無處應付,“我唱的不好。”
“但有人想聽就好了。”莫伶轉身面向唐曉,抿嘴微笑——這是唐曉第一次看見她如此的笑,“為我唱一首吧。”
“不能笑話我。”唐曉點點頭,她往檯面走去。她的歌唱不光為了那漾笑容更是為了紀念天樂——紀念他賜給自己的音樂生活。她滿懷感情的唱完,莫伶走過去為她鼓掌,“你沒退步也沒什麼長進。”
“你可真直率。”
“不知道是缺點還是優點。”莫伶低下頭想了想,“反正都長成這樣了,想改也改不。”
唐曉又看見她再一次嘆氣,飄進來無盡的沮喪和憂傷。剛才需要開口的話也沒了講出來的興致。莫伶看見她欲言又止也離開了剛被自己溫暖的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