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舊事重提
太后聽了這話,一向端莊和藹的臉龐上痛苦地顏色越來越濃厚,她原本侍衛想要站起來的,但是卻發現自己已經沒有了力氣:
“原來真的是你做的!”
白尹目光流轉,卻不多解釋。
太后將自己的身子輕輕倚在後面的靠椅上,已經受到過歲月侵蝕的臉龐,浮現滄桑,她低聲道:“因為我知道你害過阿譽,所以,我才會懷疑阿冀的死跟你有關,但是我沒想到,真的是你做的。”
白尹低頭再次看看地毯上的花紋,像是在忍耐什麼一樣。
但是當他再次抬起自己的頭的時候,他的臉上卻是已經沒有了方才的陰霾,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漠:
“如果沒有什麼事,那白尹就先告退了。太后娘娘還是祈禱白尹能順利帶走阿司,那樣我們彼此才能相安無事。而且,我希望這次最好是真的,別再像那次去崑崙一樣騙人了!”
丟下這句話的白尹,再次提起了自己的腳,向著門外踏去。
七年了,他曾經無數次跨越這道門,有時候會帶著聞人夏給他的任務,有的時候是會帶著滿心地氣餒和憤恨,無處發洩,又無人可憐。
然而今天他再次走出這道門,他卻讓一個女人流下了悔恨地淚水,也讓他頭一次感覺,北冥國上方那陰沉無邊的天空,其實還是有那麼一絲微光的。
微光總是太短,不及匆匆流去的時光。
為了這一刻的微光,他已經等了太久。
白尹從門外的侍衛哪裡取了衣服和罐子才走的。
雖然他知道解救燕宛的事情是很急的,但是有一件事情他不得不做,那就是需要向他的師傅去辭行。
其實說到白小暑,那就是白尹心裡的一塊痛處,曾經年少,他雖然在武學當年天賦異稟,但是可能因為是瞎子的原因,在為人處世上,並不怎麼上心。喜歡一個人悶悶地。
不過好在從小他就是由白小暑帶大,白小暑那是個跳脫的,啥人都喜歡打交道,於是白尹就盡情地練刀,什麼事都不管,只交給白小暑去做。
結果做來做去。最後的結果是。當白小暑給人害了的時候,白尹就不知道應該如何處置了。
最後為了白小暑的解藥,可悲地走上了和太后與聞人夏合作的道路。親手斷送了他和聞人司的幸福。
那時候的白尹可能是真的有點天真,覺得世間所有的事情,都是你來我往的,太后賜給他解藥,他就給太后做事。
一切都是按部就班地來,人家說什麼,他就做什麼。
於是當他從太后哪裡得到前去崑崙為“殘廢”的聞人夏尋找治傷靈藥的時候。
他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當時的聞人夏在仁德九年的一場秋獵中,因為“某些意外”而受了“重傷”。被當時的仁德帝冷落,精神也不如以前清楚了。於是仁德帝轉而扶植聞人司。
當時還做皇后的太后,當然不能容忍這種行為,於是便將白尹找了過來,將一份任務交給他。
“找你來也並沒有別的事,就是派你去趟崑崙,幫阿夏取藥。”
女子的手習慣性地掂著自己眼前的那個茶杯蓋子。指甲上塗滿鮮紅,顏色比院外的芍藥花更加豔麗。
白尹一臉茫然地站在她面前,微微發慄的頭髮遮住半個額頭,想了半天,才忍不住說道:“那……還請皇后娘娘示下,究竟是什麼藥呢?”
“什麼藥?”女子像是反問了一句,但是旋即微微一笑,“你只要去就是,到時候反正哪裡有人接應你。”
白尹臉上更加茫然,根本不懂她說的那句有人接應你,背後包含了多麼惡毒的寓意。
白尹心裡微微有點侷促不安,毛毛地怪難受。於是就想先行告退。
但是還不等他把話說出口,女子那邊卻是忽然開口道:“你此番前去崑崙路途遙遠,如果需要助手,不論是誰,你都可以叫去。”
白尹抬起頭看著女子,顯然並不是很明白她為什麼要強調那句“不論是誰,你都可以叫去”是什麼意思。
女子噗嗤一笑,盡態極妍,這一笑更令白尹心裡發毛,因為自從聞人夏精神萎靡之後,她就很少這樣笑了。
“話說……你跟阿司現在關係怎麼樣了?”
白尹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連身體都慢慢變得僵硬。
然而女子依舊保持輕笑,繼續說道:“聽說因為穎如那丫頭的事,你們兩個人最近有點……呵……我也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其實是,這是個機會,如果你想帶他遠走高飛,那就去好了,只要你將他好好帶走,皇位毫無疑問就是阿夏的,那我也不必再為難你。你趁這個機會把阿司帶走,我就把解藥給你師傅,好麼?”
白尹驚訝極了,不由得張大了嘴巴,一時間竟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才是:“那……那……是真的麼?”
“當然是真的,你覺得本宮有必要騙你麼?”
白尹臉上的肌肉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他覺得機會來的太突然,這就讓他覺得不適應了:
“可……可是……穎如小姐的死,真的……真的與我有關,阿司不會原諒我的……”
嗆啷一聲脆響,女子的茶杯蓋輕輕落回了茶杯之上。這一聲漂亮的脆響實在是太清晰,便宛如一把鑰匙,打開了女子的話匣子:
“這又有什麼關係?他跟你生氣,和跟他喜歡你,完全不是一碼事。他喜歡你的事,宮裡雖然知道的不多,但是我是看著他長大,他的心思,我又怎麼會不知?一個人要是真的喜歡你,不論你做錯了什麼,他都會原諒你的。如果你不信,你大可去試試,問問他願不願意跟你前去崑崙,若他真的喜歡你,自然就會和你去,怎麼,你敢不敢試試?”
白尹那時候是將信將疑的,但是可能是那女人的說辭的確太誘人,以至於白尹真的前去試了。
他在聞人司的毓秀宮門外,站了正整一個晚上,死死聽著那人寢宮的窗戶的動靜,彼時的毓秀宮,還是個至尊至貴的地方,那是朝中貴人靜王爺的所在,富麗堂皇,溫暖亮堂。
不像現在,地龍都接不清楚,室內室外的溫度一個樣子。
白尹知道外面很冷,但是他堅持在等,就是怕會錯過一聲響動,怕對方發現是他後,就會毫不留情的關窗。
一夜落雪壓梅枝,北風嗚咽冰悽悽。
他站在梅樹邊,等著時光一點一點的流逝,冰涼的冰雪,侵蝕他的面容。
終於他聽到窗戶的一聲咿呀聲響,他控制不住,怕他關窗,於是一把用手扳住了窗戶:
“阿司。你不要關,話我只說一句你跟我走吧,就在今晚,我們再也回來了,好不好?這裡的一切再也與我們無關。”
白尹對著那人那樣說。
他終於等到了那人,他曉得自己的狼狽,一定是凍得嘴脣都發紫,渾身是冰雪。
他記得那個人是停頓了很久的,特別久,久到白尹人都要絕望了,那人才幽幽吐出一句話。
“你在開玩笑……”
“不是!”
白尹急了,拿手去抓那人,他記得自己用那隻帶著手套的右手,抓住了對方溫軟,而又滿是傷疤的手,那隻因為自己的失誤而燙傷過的手。
也許是在外面等了太久了,他的**的手,竟是隱隱能感覺到從對方手上傳來的熱量。
他錯愕,卻是立刻又鬆手。
因為他的手實在是太冷,叫人受不了。
然而那人被他放開後,卻依舊沉默了很久,久到白尹都要絕望了。他這才才慢慢說了一句,那一句實在久違:
“死瞎子,你是不是傻,你到底等了多久,早進來說不行麼?”
白尹一刻臉上幾乎閃現了各種的表情,驚喜,錯愕,不解,甚至是害怕都瞬間湧上了心頭,他忍不住了,跑到窗戶前,隔著窗戶,他真是一把就把那人圈進了懷裡,生怕他再反悔。
當時聞人司似乎覺得很彆扭,於是忍不住捶打白尹,罵白尹。
“死瞎子,想凍死爺麼!咯死爺了!”
於是白尹就順利的帶了那人走。
的確跟太后說的一樣順利,特別順利。順利地讓人現在想起來有點恐怖!
他們走的很快,幾乎是趁著天還沒明透就跑出了整個盛京城。
聞人司就像傻子一樣,憋著一股勁兒,跟在白尹身邊狂跑,等到一氣兒跑到郊外,給一塊石頭絆倒在地上,這才知道自己已經累的不行,整個人都癱在地上,臉朝著地。
白尹唯恐他是高興地斷了氣,急著推搡那人。
那人卻只是趴在地上,悶聲悶氣地笑。
臨了才忽然抬頭對著白尹嘿嘿一笑:
“我走不動了,不如你揹我。”
白尹反問:“為什麼要我揹你?你就不怕我把你背去賣了?”
“賣賣賣!你只要揹著我,把我賣哪去都行,來來來,揹著呀,我才不信你會把我賣了那,老實過來揹著我,你要是不背,爺就原路返回,你自己跟自己私奔吧!”
“我……們這不叫私奔……”
“哈?這還不是私奔,難不成你真是要去賣小爺啊!”
白尹去捂聞人司的嘴巴,臉色難得正經:
“不許再叫自己爺!再叫自己爺,我就真把你賣了!”
聞人司那裡立刻閉嘴,略帶委屈道:“成成成!白尹哥哥,只要你好好揹我,讓我叫自己什麼都行。要不……叫妾身?妾身這個就挺不錯。白尹哥哥,你覺得呢?”
白尹窘迫。
那人就在地上笑地渾身抽出啊抽搐,最後給白尹不由分說,果斷扛走。
那人繼續笑,像是笑了一路的樣子。
因為他實在是很久沒有笑過了,自仁德九年的那場變故開始,他們的命運便將他們引向歧途。
他本是個愛笑的人,卻從此不笑。他本是個果決的人,卻從此迷茫。
又或者是那個聞人夏,他本應該是個中規中矩的人,按著他太子的命數,長大,登基,娶妻,生子。但是如今卻成為殘疾,受人背棄。
一個人一旦被人揹棄,也就學會了背棄別人。
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同樣的仁德九年。
那個聞人夏就漸漸暴露出了他喜怒無常的本性。
聞人家同東門家世代相親,血緣累積中,不知出過多少這樣的孩子——每一副君子的皮囊下都會隱藏著一隻惡魔。
而聞人夏的那隻惡魔就是那樣,在那個再平凡不過的仁德九年的一個雪夜徹底復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