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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四,是文殊菩薩的誕辰。
當家太太牟氏篤信佛教,安排了家中小娘子們赴長公主賞花宴的事宜之後,四月初四一大早就先帶著三郎往菩提寺去禮佛了。
華苓和七娘坐同一架馬車,二三五六寧願擠在一架車裡,把第三架馬車留給了四娘和八娘,倒也算得上皆大歡喜。都是一起長大的姐妹,互相的性子都是熟悉的,二孃幾個和華苓一樣,對掐尖要強的四娘和八娘也是能讓就讓一點,能不在一處就不在一處,沒有大事絕對不會跟她們爭閒氣。
為些許小事鬧脾氣掉價不說,更重要的是丞公爹爹非常明確地表示過,看到他們兄弟姐妹不友愛、爭閒氣,必是會罰的,而且也不曾很偏袒任何一個孩子——所以,華苓一直覺得爹爹就是這座府邸的鎮妖塔,如果爹爹不是這樣的處事風格,丞公府裡說不定早就腥風血雨了。
大郎已經去了遊學,今日就只有二郎騎馬護送姐妹們到城北的長公主府去。華苓掀起簾子,看到二郎騎馬跟在二孃她們的馬車旁邊,一路說笑開開心心的樣子,就不由有些想念大哥了,嘆了口氣。
七娘斜斜靠著個大靠枕,面色有些蒼白,越發襯得眉心的硃砂點紅豔。燕草細細幫她揉著扎馬步之後疼痛的膝蓋,心疼地小聲道:“柳教授真真是一點水都不肯放呀,今日娘子們要赴長公主的宴會,怎地也不肯停了騎射課。”
“閉嘴,說這些作什麼,我不愛聽。”七娘皺著眉斥道。
“婢子知錯。”燕草立刻垂頭認錯。
為著武藝鍛鍊貴在堅持,柳教授的騎射課是強制小娘子們每日清晨必修的,足足一個時辰,扎馬步,練射箭,騎小馬,每天早上都要折騰出一身大汗來。七娘身子弱,卻每天都咬牙堅持跟著進度,即使扎馬步害得膝蓋疼痛,弓弦勒的手生繭子,也還是堅持了下來。
華苓看看七娘,鼓起臉頰:“七姐,都與你說了,要是太累今日就不出來了。這麼逞強作什麼。”她自己身體好,柳教授已經再給她加了三成的鍛鍊內容,但即使這樣,每天完成了之後還是比七娘要輕鬆許多。
一個好身體,對一個人來說太重要了,華苓在心裡嘆氣。
七娘搖頭,清脆卻很堅定地說道:“大家都能做的,我也能。”
“你和三哥怎麼都這麼倔。”華苓捂著額頭嘆氣,牟氏總想要雙胞胎悠著學,雙胞胎自己卻都是這樣倔強、不願落於人後的性子,勉強身體也要做到最好。還真是矛盾啊。
“因為我是姐姐,不想被小九落在後面。”七娘抬眸看華苓一眼,秀美的小臉上露出淺淺的微笑,眉宇間時常籠罩著的一抹輕愁也消散無蹤。
論五官的秀麗精緻程度,也許是四娘八娘比七娘優勝半籌,但是華苓覺得,就一條心眼兒大,就足夠七娘把那兩個丟擲上百里,在當家主母膝下長大的孩子,和在姨娘膝下長大的,始終還是有些不同的。
華苓嘆了口氣,只得道:“好好好,你是姐姐。”懶得再提這個問題,轉而道:“據說長公主府建的很是富麗堂皇,還有個又大又好的後花園,不知比起我們家的花園怎麼樣?”
七娘不怎麼在意地說:“再好看不也是個園子。”她微微皺起眉,頗為排斥地說道:“霏姐姐跟我說過,諸家那個美男子一到金陵,長公主就似乎十分心儀於他,所以現在霏姐姐都不太愛跟長公主在一處玩了,今日也許見不到她。”
華苓面色有點古怪,諸大郎低調地和大哥一起去了遊學,大概也沒有多少人把這事直接跟長公主聯絡在一起。也不知道長公主是做了什麼,居然能讓諸大郎退避三舍……
“小九又出神了。”七娘斜瞪華苓一眼,責道:“也不知你整日裡怎地來那許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在馬車上還好,到了別人家可不要這樣了,要被說沒有禮貌的。”
跟著華苓出來的金甌低著頭笑,可不是麼,她們也不知道,九娘子怎地整日裡有那許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知道了,知道了。”華苓笑嘻嘻地應,七娘愛訓她,這她早就習慣了。
七娘其實也拿華苓沒辦法,說來說去華苓就是拿一張嘟嘟的小臉蛋笑嘻嘻的看著你,不知多討喜,誰捨得說重了去?
從丞公府到長公主府需要大半個時辰,丞公府的車隊到達時,已經是接近正午的時候了,來自金陵各處的馬車停滿了長公主府正門前的整個街道,熱鬧非凡。
長公主府在大門口迎接客人的大掌事名叫錢卯,是個寺人,一俟丞公府的車隊停穩,就趕緊迎了上來,揖了一揖道:“錢卯問謝二郎君、諸位娘子安。長公主和駙馬正在府中忙碌,暫且抽不出身來迎接諸位貴客,望謝家郎君、娘子們勿怪罪。”這位寺人聲音尖尖的,手持拂塵,還留著一副皇宮出來的作派,很是傲氣。
二郎做主上前應了:“不妨事。蒙長公主盛情相邀,今日和家姐妹們便要叨擾一番了。”
錢卯連稱不敢,碎步在前領著丞公家的客人們一路往內,一直到了一處闢得非常開闊的庭院。這裡四面以開闊的軒廊圍起,可以看到軒廊外精心佈置的假山流水,更遠處的亭臺樓閣,庭院中以平整的石板鋪地,錯落有致地放著數十盆的牡丹、芍藥等時令鮮花,又有整潔的紅木條案錯落鋪陳,上面擺放些簡便易入口的糕點小食,讓客人們隨意取用。庭院中間以帷幔虛虛隔出一條步道來,一群舞姬在步道上跳著舞。左邊招待男客,右邊招待女客。
長公主的邀請還是很有分量的,金陵城中最有地位的一小撮人家的兒女似乎都在這裡了,還有皇子公主們,三三兩兩和感情好的朋友聚在一起。
八娘到處看著,小聲說道:“好新奇的佈置,長公主真有巧思!不過我們家其實也能擺這樣的宴麼!”話裡頗為欽羨。
四娘矜持道:“八娘你少說些話,免得丟人現眼。”
八娘撅起嘴,悶悶地應了。
華苓噗哧一笑,轉眼看到二孃幾個也在笑,更樂了。好歹這兩個出了外面也是知道維護她們家的面子的呢,總是面對外人的時候才覺得彼此間有那麼點姐妹情誼。
晏河長公主和趙駙馬終於春風滿面地迎了上來,今日晏河長公主是盛裝,紅色的齊胸襦裙,外罩寬袖大衫,飄逸雅緻,額上貼了梅花形的花鈿,豔色灼灼。
“謝家郎君娘子可是貴客,晏河卻不能立時出迎,怠慢了。”晏河長公主笑著微微一福,她一雙美眸望過來,就讓謝家每個人都感覺被很重視、很溫柔地瞧了一眼似的,就這一眼,先前也許對她不親自迎接而有些怨氣的客人心裡的氣,肯定就消了大半。
華苓暗讚一聲,漂亮,精明,長袖善舞,這位公主很厲害。
趙駙馬身材高大,但面貌氣質都很不起眼,穿一身赭色圓領袍站在長公主身邊,就完全是個陪襯。他在長公主後面也拱手跟客人們打了招呼,就把二郎引到了男客那一邊。
二孃領著妹妹們向長公主回了個禮,頗有些好奇地問道:“長公主此宴形式頗為新奇,條案擺放隨意,卻是令客人們可以隨意走動、談天之意?”
“謝二孃說得不錯,些許偏門巧思,也就是作個耍子而已。老實說,雖說是拿賞花宴作的由頭,庭院裡這些花兒我卻認得不多,二孃你們若是要賞花談花,我卻只能在一旁聽著了。”長公主微微一笑,側過頭,有意無意地看了華苓一眼。
華苓注意到了,甜甜一笑,和七娘站在一起沒有說話。
四娘姿態優雅地上前半步,笑道:“長公主真是謙虛。如今正是牡丹芍藥盛放之際,我看長公主庭院中,幾品魏紫姚黃都開得甚好。”
“難得謝四娘如此愛花,便請幾位識花的娘子代我伴謝四娘賞玩一番吧。”長公主領著謝家女進入庭院女客中間,含笑朝那些三三兩兩聚集在一起的小娘子們說幾句,很快把謝家女都攤派了出去。賞花、賞琴、賞樂的都有,圈子其實就這麼大,各家小娘子們之間多半都是認識的,所以氣氛很和樂。
“早聽聞謝九娘分外聰慧,甚愛閱讀。近日我新得了一部古籍,講的是上古神話之事,九娘可有興趣一觀?”長公主叫住華苓,含笑道。
“長公主既然開口相邀,自然有的。”華苓笑笑,隨著長公主轉過軒廊,到了一處清幽的臨水軒閣,這裡早安排了一張矮几和兩個柔軟的席墊。
兩人分坐在矮几兩端,晏河安靜地端詳了華苓半晌,發現這個才八.九歲的女孩兒真是淡定自若得很。
“苓娘,你從何處來?”她問。
還真直接呀。華苓彎彎眼睛笑,眼神清澈地回道:“長公主,我從丞公府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