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
五月裡華苓一直忙於惠文館的打理,幾乎是隔日就過去一趟。
到五娘出嫁之前兩日,她已經和莫杭、何馮、羅定幾個人商量著,將惠文館的運作守則調整了好幾次,將一些預設出來,但並不符合實際的規則廢去。比如原本是規定惠文館從清晨開放到一更前,現在改成了從清晨開放到傍晚,若是天色已經暗下來,則不論是什麼時間,館子都要關門了。
這也是因為,若是天色昏暗時還允許讀者看書,是讀者要熬壞了眼睛。
館子還沒有富裕到能每日晚上都給讀者免費提供照明的程度。
另外,從第一批僱工中選出了名叫方河的一個人,預備慢慢培養,準備提拔為大掌事。
這個方河就是曾被派來跑到丞公府來尋華苓,告訴她館裡遭了賊的那一個。方河為人特別勤快,各種苦活兒累活兒都肯做,也識字,算是第一批僱工裡最優秀的一個。在人手十分缺少的情況下,也只能從矮子裡選高個兒了。
為了讓惠文館以後的運作不偏離預設太多,這些日子華苓是花了許多時間向莫杭、方河兩人描述和解釋,她建設惠文館,到底是想要將它建成一個什麼樣子。當然,在理想和執行之間總有一段不短的距離,即使大家都願意照著她的想法去做,華苓也不會不切實際地追求一些不可能達到的目標——比如供暖供水,二十四小時不斷電之類。
前期華苓是投了上千兩銀弄的這個館子,但她並不打算將它搞成一個無底洞,只希望它能維持運作。所以館子落成開張之後,她是與何馮、羅定兩人仔細討論,確定了暫時是每月由她撥給錢十貫。
其中七貫多用以支付僱工工錢,剩下的兩貫多,要存起來留作館中修繕以及購入市面上新書等專案。
也是這年頭除了支付僱工工錢外,基本就再沒有特別的需要錢的地方了,才讓華苓用她自己每個月得到的月錢,就差不多能支撐起館子的運作。
若是想要花錢,能花的地方還真是多了去了,華苓仔細給自己算了算帳,也不由有些無奈,若是想要仔細將惠文館修上一個檔次,再花上幾千兩甚至萬兩銀,也是有得做的。
她當然不介意看到一個更好的惠文館,但不論如何,她現在的收入都來自家人,也不好用得太厲害。
也許,應該考慮在城裡外接些小產業了,也不必要做得特別好,只要這個小型產業能夠盈利,利潤足夠養住惠文館就好。
那麼,選什麼產業好呢?
華苓思考著這個問題,覺得渾身都是幹勁兒。這陣子她感覺特別開心,沒有什麼,能比做一件自己特別想達成的事更讓人有成就感了。
……
但是衛都尉近來不太高興。
……
六月初四,五娘要出閣了。
汴州在金陵之北七八百里外,鄭氏的迎親隊伍順著汴水一路南下,轉入淮河,再經京杭運河入長江,從杭州逆流而上到金陵來,足足花了十來天。鄭氏是在六月初三日到金陵的,當日就將聘禮送到丞公府,鄭三郎親自到丞公府拜見謝丞公,確定在初四將女郎迎去。
丞公府早已準備了大型的酒席,五孃的嫁妝也都打點完畢了,一臺一臺堆滿了園子。
到了六月初四,丞公家早已備好的挑夫們便合著鄭氏帶來的僕役,將五孃的嫁妝都抬往鄭氏的船上。從城東的丞公府一路到江邊,送嫁的隊伍吹拉彈唱,喜氣洋洋。
等客人都吃了一輪酒之後,一雙新人拜過丞公,便就此雙雙登船歸家去。大郎事務繁忙,這一回便是二郎作為兄長,跟船送五娘出嫁。
丞公家的小娘子又少了一人。
……
一個清淨的下午,華苓午睡醒來沒有什麼要緊事,便在後院裡轉了轉,有些憂鬱。
二孃、三娘、四娘、五娘都嫁了,後院越發顯得空蕩蕩。芍園已經不開課了,除了教授騎射武藝的柳教授、教授繡藝的關教授,這兩位原本就從屬於丞公府邸的女教授外,其他諸課,外聘的女教授都已經6續請辭,得了丞公家厚厚的謝師禮,到別家去教別的小娘子去了。
丞公家的小娘子確實是都大了,應學的東西學得差不多,教授們心中自然都有計較。小娘子始終是要嫁去的,而大郎、二郎的孩子要到能上學的時候,還要許多年,中間這段時期,她們不可能就這麼名不正言不順的待在丞公府裡。
還不如在合適的時候求去。
在丞公家是功成身退,在金陵裡外的別家看來,她們是得丞公欣賞、教導過丞公家孩子的教授,自然身價倍增。
事實也是如此,教授們辭了丞公府的工作之後,外頭人家幾乎是搶著邀請她們到家教導小娘子。
華苓從碧廊邊垂下的紫藤上掐了一段藤枝,一邊抽打著廊柱一邊往前走,百無聊賴。碧浦碧城兩人安靜地跟在後面。
大郎、二郎成了親都還住在前院,如今兩位嫂嫂都身懷有孕,安胎為上,無事根本就不出來行走。大郎、二郎都很忙,沒有事通常也見不到人影。四郎才十一歲,在學裡交了許多朋友,每日裡只樂不思蜀。
走著走著就到了後院的清涼湖邊,華苓站了站。
湖裡是小半湖的白荷,圓圓的墨綠色的大荷葉重重疊疊堆滿了湖面的西側,粉白色的荷花拼命在荷葉之間擠出臉來,昨日才下了一場雨,一切顯得格外清新。
從湖邊有一道曲線玲瓏的九曲迴廊直探入湖中,是木結構的,照樣是飛簷翹角,深色重瓦、硃紅樓臺,就從那重重疊疊的碧色荷葉之中穿過。
湖邊景色雖然好,但是卻太寂靜了些,風涼水冷。她平素多半是在書房裡打開了窗看看湖上的風景,不常親自過來。
其他娘子們也差不多。年紀還小的時候芍園裡功課都很多,白天的時間被佔得七七八八,夜裡沒有光亮,更加不可能隨便到這種黑漆漆的地方來玩。
“娘子,不若到湖上回廊去瞧一瞧?”碧浦看華苓往湖上看,便建議道。
華苓點了點頭,順著三級階梯走上回廊。
湖上吹來的涼風浸透了九曲迴廊,所見都是碧色荷葉、素色荷花,沒有半分暑意。景色是極好,但是也不知道為什麼,她這個下午都提不起勁兒來,心情有些低落。
“九娘子,九娘子。”遠遠有個丫鬟快步走過來,笑著呼喚了一聲華苓的名字,揚聲說道:“九娘子,六娘子、七娘子與八娘子令婢子來喚你去耍呢。婢子先是到了竹園去請九娘子,才曉得九娘子走到別處去了,尋了好一番才尋到這處。”
卻是六孃的侍婢巧環。
“嗯,這就去。”華苓點了點頭,走了幾步,卻感覺到□一陣熱熱的溼意湧了出來,不由一僵。
……是十三歲之後每月必造訪的小夥伴來了,華苓揉了揉額頭,無奈地說道:“巧環你先去罷,告訴她們,我身上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了。”
“是。”巧環看看華苓不太好的面色,乖巧地應聲去了。
……
華苓以最快的速度回了竹園,換上這個時候必用的一套裝備,焉焉地靠在榻上發呆。怪不得她情緒不高,原來是血流成河的日子要來了。幾天的時間裡就要損失大量的血,誰也高興不起來吧。要連續許多日行動不便不止,心情不美麗不止,這段時間精神也不會很好。
還想著明日要去惠文館裡看一看的,這樣動一動就有可能見紅的時候,怎麼可能去嘛。
華苓越發憂鬱,辛嬤嬤在塌邊坐下來,握著華苓的兩手搓了搓,心疼道:“唉呦,手都涼了,九娘子到**去躺著可好?這窗邊還是風大些。”
“不去。”華苓嘴角撇著,在榻上煎蛋一樣翻了個面,臉朝著窗外。
辛嬤嬤也拿她沒辦法,坐了坐,說:“金瓶去煮甜湯了,是九娘子最愛喝的蓮子福圓湯。瞧這小嘴撇的喲,小臉沉的喲,叫嬤嬤也不樂啦。”
華苓噗哧一笑,在榻上扭回頭看辛嬤嬤。辛嬤嬤慈愛地看著她,用手指給她梳了梳披散的長髮,將她端詳了一回,稀罕道:“瞧這可人兒是誰家的,長得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
“誰不是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呀。”華苓又忍不住笑,將腦袋挪到辛嬤嬤的腿上靠著。
金籮也在旁邊侍候著,聞言笑道:“九娘子,嬤嬤是說我們家九娘子最好看呢。”
辛嬤嬤不住地點頭說:“就是這個理兒,就是這個理兒,蘿兒說的不錯。”
碧浦幾個是在外間圍桌坐著做些針線,聽得裡間幾個人笑得開心,都擠在門口,掀起了簾子探過頭來湊熱鬧,一個個都是笑容滿滿的,讓華苓看著心情也好了許多。
心下不由感慨,有這麼多的人都看著她的心情眼色做事,當真是很容易被驕縱的。
金瓶端來了一碗放足了糖的甜湯,溫聲笑道:“娘子喝一碗甜湯罷,喝了胃裡暖暖的就好了。”
那湯裡有蓮子、桂圓、紅棗、枸杞、銀耳等材料,放了糖濃濃地熬成一碗。
放在其他時候,這等甜得發膩的東西華苓是當真吃不下的,但現在她聞著就覺得味道不錯,坐起來自己捧著碗,沒幾下就把滿滿一碗都吃了。胃裡有了食物,熱氣倒蒸上來逼出一層薄汗,居然也就再不覺得不高興了。
金瓶看她面色好了,這才放心,笑道:“娘子身子骨好,不是那等小日子一來就渾身疼渾身不適的,也是有運道。娘子是不曾見過,有人是疼得哭個不住呢。”
金籮湊了個熱鬧,煞有介事地說道:“我們園子裡倒是都好,只是記得五娘子園裡的茶兒小日子就愛疼,最是慘的,每回都疼得在**打滾兒。”
辛嬤嬤說道:“這多半都是胎裡帶來的毛病,多半是嫁了人就好了。”
金籮紅了紅臉沒再說話,顯然是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華苓看看她,笑道:“蘿兒也長大了。蘿兒你們幾個總有十九歲了罷?”
金籮忙說:“回娘子的話,婢子與金墜都是十九歲。金釧、金梳都是二十。”
“嗯,十九歲了。”華苓琢磨了一下,別家的侍婢十**歲放出去成親的也有,二十一二歲才放的也有,她們竹園這幾個也差不多了。雖然她們這幾年都已經成為了她身邊非常得力的人手,怎麼都有些不捨得,但總沒有拘著人家,不叫成婚生孩子的。
人在某個年紀,天性就會推著他去做一些事,比如年紀小的時候貪玩,青春期到了就開始憧憬情愛,再大些成熟了就想要有自己的小家,想要有孩子,這些都是自然而然的。
倒是辛嬤嬤和金瓶是早就打定了主意要跟著她,說了好幾回都不鬆口,華苓也不再費腦筋了,日後出嫁肯定要帶著她們走的。再下面的碧浦、碧城、碧喧、碧微、碧寒五個,與華苓是同樣的年紀,如今也都各有長才,很頂用了。
華苓邊想邊點點頭,說道:“如此,蘿兒你們幾個也是時候了,回頭你就與釧兒她們幾個都說說,若是有那看中的人,也不要害羞,來與我說罷。你們在我身邊幫扶良久,我自然為你們備厚厚的嫁妝——可記住了?”
金籮紅著臉點頭,福身謝道:“婢子曉得九娘子是疼我們呢。”她們私下裡其實也說起過這樁事。別的園子裡,年齡相近的侍婢也都差不多要放了,有的是回了江陵去成親,也有的是就嫁在了金陵。她們心裡也是估摸著,娘子不可能留她們到出嫁的。
……
金釧掀了簾子進來,她剛去前院大掌事處給一園子的人領了月錢。華苓聽她粗粗稟報一番,便讓金瓶主持著將月錢都發下去。
一園子僕婢都特別高興。
竹園裡辛嬤嬤和金瓶地位特殊,月錢是二兩銀,金籮幾個算是二等丫鬟,拿一貫錢,再下面的碧浦幾個是五百錢,園子裡還有四個灑掃婆子,都是三百錢。
華苓閒來略略一算,府裡公帳上,單單是給一個竹園支付月薪就是差不多二十兩銀。府中其他園子也相似,華苓知道丞公爹從來都是大方的,給各處月銀都給足了。那麼,偌大個丞公府,一個月的月薪支出至少就是三百兩往上。
每月送到竹園的種種消耗品基本都是市面上最好的,價值比一個園子的人得的月銀肯定要更多。若是再算上每月這些零零碎碎的食物、薪柴、燭火等生活用品,丞公府內院一個月的流水支出至少也在七八百兩。
這還沒有算府中養著的五百兵丁的月銀。管家的時候,華苓記得看過賬本,府中的普通兵丁每月月俸不到一吊錢,錢銀給得不多,但嚼用上待遇是非常好的。為了保證兵丁的戰鬥力,基本上至少隔日就有肉供給。這一筆至少也是七八百兩。
這還不是丞公府支出的全部,還得再加上四時八節丞公府與其他相熟人家的人情往來,送禮收禮的種種耗費。
算下來,丞公府每個月的支出至少要一千五百兩銀,多的時候兩千兩也是可能的。全年下來,至少也要兩萬兩。
暫且按照一文錢等於後世一元來算,丞公府一年普通花費在兩千萬以上。
算到這裡,華苓不得不感慨,爹爹和哥哥也真是厲害,撐起了這麼大一頭家。然後她又打了個哆嗦,她身邊也養了這麼多的人,若是不多多賺錢、開源節流,日後說不定要吃西北風去了。
……
知道華苓身體不適,六七八一起來看了看她也就走了,說是去嫂嫂那邊說話。大家夥兒都是女孩子,都知道這個時候人是沒有什麼精神氣兒的,勉強拉著在一處玩也沒意思。
……
華苓就這麼懨懨過了幾日,終於熬到小夥伴走了,立刻又精神了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到惠文館去看看。
幾日前館子才在門口新設了一處登名處,讓來看書的客人簽下名字,寫清楚家庭住址、家庭狀況。若是他願意配合的,惠文館也會嘗試相信他,允許他將一些普通書借回家去看。
這是華苓的想法,單在館子裡看書,時間還是比較有限的,若是讀者可以將書帶回家去看,時間充裕,也許能看得更用心些,學得更多。但這件事不好操作,被借走的書更容易被汙了、毀壞了,這損失要如何彌補。
莫杭和何馮都很反對,至於羅定,因為晏河那邊業務也是繁重,已經召回去了,就給華苓留下了何馮。
如今莫杭是館中顧問,華苓也不可能完全忽視他的觀點,所以是爭論了很久才定下來,先試行一段時間,若是情況不好,這一條規矩就廢止。
“謝九娘子來了。”
華苓到惠文館的時候,莫杭正在館中,看見她就很高興。但他卻是皺著眉,叫人將讀者借走了又還回來的書取來給她看,說道:“謝九娘子,這借書的業務還是不好,你看看這幾本書。”
這幾本都是千家詩、百家姓這樣的學童啟蒙書,是來自王家的一批新書。這類書銷量大,賣得多,價格不貴,被附近人家借回去了,必定是給小孩子讀書用的,如今還回來,裡面被黑筆塗鴉了不少,有些字都被糊住了。
莫杭斂了笑容,顯得特別嚴肅。他說道:“謝九娘,我看此事不能行。此書是被一老媼借了回家,過了一旬日還回來,就被畫成了這樣。若是本本書都被如此糟蹋,我們惠文館那裡還能開下去?書乃是貴重之物,我想著,日後竟是不能再叫此人進館了。”
何馮也是點頭,在一旁勸說道:“謝九娘子,在下也是如此想。謝九娘子費了許多銀錢方才整出這偌大個館子來,如何能叫那些個小人物輕輕就糟蹋了。細水長流,還是隻叫人們進館來看書罷。”
華苓在心裡嘆了口氣,點頭道:“我也知道了,此事暫不能行。便如你等所言,將簽名處撤了罷。”
也是她想得太好了。惠文館在金陵建起來,即使它能提供更多看書的機會,更寬容的尺度,在讀者根本沒有完整的遵守規則的意識之前,是根本不可能提供那些服務的。
可以說,因為所面向的人群並沒有那麼‘懂事’,所以惠文館不得不變得更‘嚴厲’些。
但她也不後悔作這樣的嘗試。
她也知道,何馮這幾個人心裡是在想,這件事是這樣明顯的不會有好結果,到底有什麼必要去做,做了也是純浪費精力和資源。
但她的想法有些不同。
何馮、羅定,包括莫杭,都是傾向於不信任踏進這個館子裡來的人的,但她卻是傾向於先信任他們的。
因為她是這樣想,這個館子如今才出現在這世上。
也因為她是這樣想,她就願意去試一試,試一試相信客人更多。
——說到底,其實華苓這個人是非常、非常自信的。
華苓表現得如此乾脆,倒是讓莫杭有些驚訝。之前華苓為了說服他和何馮兩人作這個嘗試,很是費了一番口水。聽得進旁人的話,發現事不可為,立刻就能改變自己的態度,這就是極難得的了。
莫杭朝華苓拱了拱手,讚道:“忠言逆耳,謝九娘子聽得進逆耳之言,此等胸襟實不一般。”
華苓彎彎眼睛:“發現做得不對了還不肯改,以至於錯得更離譜才離譜呢。”
莫杭嘆道:“若是換了我,當真未必能如你這般。——謝九娘子,雖然虛長你幾歲,但許多地方我是當真自愧不如。”
華苓啜了口茶,微笑道:“這有什麼。”
莫杭一愣,謝九這話語氣很囂張,倒不像他所認識的丞公家女郎了。
豈料華苓是接著說道:“人看別人不是太高就是太低,看自己倒是沒有幾個能覺得好的,人皆如此,我亦如此。你以為我看你不羨慕?我也覺得你活得十分輕閒快活。”
莫杭忍不住大笑了起來:“謝九娘子說話總是這樣有意思。”
華苓聳聳肩,十分無奈地說道:“也不知道是為甚,我也只不過是平平常常說話,總有人說我講的是笑話兒。”
這回連何馮都忍不住笑,插話道:“想來謝九娘子是天性風趣呢,這可是很不一般的。”
華苓只是微笑。
惠文館裡十分清淨,僱工們各自忙碌,來閱書的人也都是平心靜氣的。
幾個人說說笑笑,又商量了一陣子,敲定了下幾個月裡,惠文館能繼續做的一些嘗試。
有名僱工領著衛羿進來了,他身後跟著黃鬥和衛旺兩人。衛羿發現華苓和莫杭、何馮等人坐在一處說話,面上都帶著笑,他的臉色就黑了好幾層。
衛羿也不理會那些人,徑直朝華苓說道:“阿九該歸家了。”
華苓站起身,皺眉道:“我這邊事兒還沒說完呢。”
莫杭、何馮等人都站了起來,紛紛向衛羿拱手打招呼。
衛羿盯著莫杭看了一眼,眼底神色冰冷。在藥叟持續調配的對症藥物的治療下,他的內力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莫杭也並未學過什麼武藝,不曾打熬過身體,如何扛得住衛羿帶著如此強烈壓迫力的盯視,只是在衛羿跟前站了一陣,就有些掛不住笑意了,背後怕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華苓皺眉道:“衛五,你這麼凶做什麼?”
衛羿看了她片刻,在下位坐了下來。
何馮忙不迭過去讓他:“衛五郎君,衛五郎君,請上座,請上座!”
這廳堂裡是上首兩張並排的高椅,一左一右,下面再放了左右兩列相對的各三張高椅。華苓坐了上首右側的椅子,莫杭卻不肯坐上首,華苓便請他坐在西側第一張,何馮陪坐莫杭下首,三人一直如此說話。
衛羿卻在何馮下首最後一張椅子上坐下了,唬得何馮連話都不知該怎麼說,他一介小人物,祖上八代連官身都沒有半個,如何敢坐在弼公家五郎的上首?
莫杭站在座位邊邊上,看看華苓,又看看衛羿,表情尷尬,也許還帶著一點心知肚明。
衛羿四平八穩地在最後一張高椅坐下來,平板說道:“不必理會於我。你等還有事要商量,且商量罷。”
都這樣了還怎麼商量?
華苓鼓了一肚子的氣,勉強朝莫杭笑了笑,說道:“今日談得也算差不多了,就先到這裡罷,過幾日等閒了,再繼續。”
在場的人就都是說“如此甚好”,華苓朝衛羿道:“衛五,走罷。”她實在是心裡有氣,衛羿這是幹什麼呢,是專門來看著她,不叫她出軌用的?是對她這麼不信任嗎?
……
等出了惠文館的門,華苓坐在馬車裡,越想越是生氣,猛地掀起簾子叫道:“停車!”
車伕趕緊把馬兒勒住了,華苓跳下車,看著騎在高頭大馬上,面無表情的衛羿,道:“你下馬來。我有話要與你說。”又朝車伕侍婢們道:“你們都在這處等著。”
主人家很明顯情緒不佳,便是金瓶也不敢多說什麼話。
馬車已經行走到了一條淮水的支流邊上,準備過橋。這段河道很小,過不了船,所以橋只是造得微拱,鋪得十分平坦。
衛羿下了馬,將韁繩丟給黃鬥,跟著華苓走到橋邊無人經過處。
華苓打量了一下他的臉,當真是沒有什麼表情,只是拿兩隻眼睛看著她。她抱起了雙臂,問他道:“你這些日子是作甚?莫杭那裡惹了你,他做什麼壞事了,值當你拿那等看敵人一樣的眼光來看他?他不過是個普通人,經不起你的氣勢,這難道還是他的錯?”
“還是說你這麼不喜歡我做這件事,那你早說啊,反正你說了我也不可能就這麼停下手。”華苓冷冷地說:“還是說,你要拿你是我的丈夫這樣的事來說話,你準備告訴我,你不允許我在家外做任何一件略有些出格的事?”
華苓越看衛羿的臉就越生氣,這一臉的沒有表情是什麼意思?
衛羿攏了攏眉,他慢慢地說道:“他覬覦於你。你是我的妻子,我怎能容他如此。只是略警告一二,我以為我已算得十分克制。若我脾氣再差些,便是當場將他打一頓,也是應該的。”
華苓氣急了,反而是笑了出來:“莫杭對我能有什麼?莫杭知道我與你有婚約,他是正人君子,處處守禮。我可以很肯定地說,從一開始到現在,他對我從未有過半點逾矩。若有交談,也是為圖書館子討論而已。”
衛羿說:“他心思不正。”
“——照你所想,是任何對我多看了一二眼的人都有罪?我有這麼大的臉面?我出外行走,見過我的人多了去了,你是不是想將這麼多的眼睛都挖了才安心?”
華苓冷笑:“還是說,你是想將我關在家裡,什麼也不做,就只給你一個人看見才安心?”
衛羿皺起了眉:“我並無此意。”
“那你是什麼意思?”華苓冷冷地說:“我要建一個館子,做一件事,我自然需要許多人手,我自然需要見許多人,我自然需要與別人說許多話。你在我與別人需要時間說話的時候,就那麼冰塊兒一樣杵在下面,你還專門坐在下首,誰還敢說下去?你就是誠心攪散我的計劃,你就是誠心!你敢說不是?”
華苓看著他,心裡很失望。衛羿對她再好,也不過是想讓她作一隻籠中的金絲鳥罷了,希望她漂漂亮亮的,希望她乖乖巧巧的,不惹麻煩,只懂在他手上啄食。
小娘子第一次露出那樣失望的神情,衛羿也說不清楚,是心裡哪處狠狠一抽。
他又不是瞎的,早就看出了莫杭此人的心思。這段時日,謝九為了那圖書館子,見那莫杭的時間越來越長,說的話越來越多。每每他到那館子門口接謝九歸家,都能看到他和謝九互相笑著道別。
他自然是不高興的,他如何高興得起來?
衛羿說:“難道我應當對他面色和煦?若他當真守禮,便該離你遠些。你是我的。”
“多遠才是遠?”華苓嗤笑一聲:“是啊,我總要嫁給你的。”
衛羿看著她:“阿九,你許是想差了。”他頓了一陣,說:“我並非只為婚約而欲娶你。”
華苓不再看衛羿,扭頭看了看那流淌的河水,平靜地道:“是啊,你不只為婚約。也許還因為我長得好看些,因為我的家世,因為出身,因為個性。”
“是。”衛羿如此回答。
“是啊……”華苓笑了笑。她道:“我的話說完了,是我想差了,對不住了,衛五郎。回去罷。”
華苓先往馬車的方向走去,衛羿在後面站了片刻,也跟著走了回去。
一路再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