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九七章、醉太平,宸扆威榮盛繁華(下)
五日之後,米陽縣內,一座廢棄的寺院內。
莫洵下了馬,立在院裡,躊躇了好一陣子,陸子諾未曾病癒,已由城中大宅搬來了此處,只是她仍舊堅持不肯見莫洵,以免傳染,連思雨與宋軼一同求情也沒有什麼用,莫洵想想,也頗是無奈,不過今日他心底盛著事,多少還有些不捨心酸。
“莫洵?”
陸子諾的聲音輕輕的從屋內傳過來,莫洵忙快走兩步,走到陸子諾的屋門前,笑一下,故作輕鬆:“猜到是我了?”
“你每日都差不多是這個時辰來,”陸子諾的聲音很輕,似乎說著說著,便要暈過去了似的,思雨遵著陸子諾的要求,不肯告訴莫洵,陸子諾到底病得如何重,可只聽著她的聲音,便足以讓莫洵心如刀絞。
“嗯,你真是越來越聰明瞭。”
莫洵忍著心中的酸澀,背靠著門坐下,他之前有幾天,真的以為陸子諾是按照時辰辨認他何時來的,可後來才發現,無論何時來,她都能猜得到是她,問了思雨才知道,陸子諾每日就守在那門前等著,無論莫洵何時來,她如何難受,都要裝作歡歡喜喜的樣子,同莫洵聊一會。
她是何等愛笑愛熱鬧的人,如今卻終日被圈在不大的房間裡,這地方不大隔音,且夜裡淒涼,她自己亦有病痛,可每每隔著門同莫洵說話時,卻總是一幅什麼都藏好的樣子,堅強得讓人心疼。
兩人都沒說話,過了一會,卻又同時開口:“你……”
陸子諾輕輕一笑:“你先說。”
“你今日,還不願讓我進去看看你嗎?”
陸子諾沒回答,卻問:“你今日是不是就要回去了?”
“是,”莫洵微微嘆了口氣,卻還是如實道:“陛下命我做將軍,打頭陣,子諾,今日我便走了,你還不打算讓我見一見嗎?”
陸子諾沉默了一會,卻還是輕輕道:“算了吧,我如今病得嚴重,若你因此染病,不能上陣殺敵,我豈不是成了罪人。”
莫洵沒說話,陸子諾卻笑了:“算了,我同你說實話,我不想見你,純粹是因為我如今的模樣,當真是太醜了。”
莫洵輕輕笑了一聲,眼底卻湧上一陣淚意,陸子諾在門裡,他在門外,兩人之間,只隔了薄薄的一扇門,卻是不得相見,他聽著陸子諾繼續說著話:“我那天照了照鏡子,自己都給自己嚇了一跳,披散著頭髮,又瘦,臉上還有好些個小紅點,真的是不想讓你看到這樣的我呀……”
她最後一句說的輕又急,莫洵沒聽清,側過頭去,將耳朵貼在門板上:“你說什麼?”
“我說,等你凱旋歸來,我必活蹦亂跳出現在你面前。”陸子諾的聲
音,有一點微不可見的哽咽。
莫洵的身子晃了晃,卻還是撐起笑:“好,那我們一言為定。”
“好!”陸子諾笑一聲。
“我這一去,怎麼也要三個月的時間,不過別為我擔心,現在我不僅有了征討大軍,還有藏劍山莊和聽風樓的幫助,定會所向披靡。到時候你若好了,便先回京城等我可好,等我回來,我便帶你離開,只是這一年的生辰,我不能陪你了,日後的每個生辰,我都陪你過。”
“聽風樓嗎?瞿仙終於肯面對了嗎?那我得快點兒好起來,回去見她。”
兩人慢吞吞的聊著天,從過去,又聊到未來,直到陸子諾昏昏欲睡,日暮將近,宋軼終於遠遠而來,拱手道:“莊主,要出發了。”
莫洵站起身,盔甲碰撞的聲音在風中作響,陸子諾沒出聲,不知是不是睡著了,莫洵用額頭抵一下冰涼的木門,低聲道:“子諾,你一定要好好的等我回來。”
木門那頭沉默著,半晌,卻道:“好,莫洵,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大晟元和二年四月初十,上命藏劍山莊莊主莫洵,為大將軍,討伐淮西節度使李少誠。
元和二年四月十五,首戰告捷。
元和二年四月二十九,攻臨潁,大敗淮西軍。
元和二年五月十五,圍徐州,破淮西軍,朝廷下旨,削淮西節度使官爵。
元和二年五月末,將軍莫洵領將,班師回朝。
彼時,陸子諾的身體已漸漸好轉,思雨聽從莫洵命令,將陸子諾直接送回了京城。
捷報道道傳來,慕容純高興的很,這日下朝,便去了陸宅去瞧陸子諾,卻見她倚在迴廊中,看著翠竹發呆,登時又驚又怒,忙把人拽回屋子:“你這人,剛好了些,怎麼就在風口裡站著,如此不愛惜自己的身子,這病不是白治了?”
幾日不見,陸子諾卻好似比大病初回京城的時候瘦的還厲害,蒼白得就同紙片人似的,瞧著有幾分失魂落魄,聲音輕得很:“我不知怎麼,這幾日心驚肉跳的厲害,不過是出去透透氣,才剛出去呢,就被你捉住了。”
“莫洵很好,捷報也屢屢傳來,你不要自己嚇唬自己了,”慕容純一面說,一面給人斟一盞熱茶暖手:“否則他到時回來,還以為我是怎麼欺負你了。”
陸子諾只能彎脣一笑,兩人還沒說上幾句話,薛盈珍便在外頭悄聲喚著陛下,慕容純讓陸子諾上床休息,便出了門,問道:“怎麼了?”
薛盈珍似有躊躇,最後卻還是顫巍巍道:“陛下,莫莊主他,怕是不好了……”
“什麼?”慕容純一驚,顧忌著陸子諾在裡頭,又壓低了聲音:“怎麼會如此,這捷報一直屢屢傳來,沒聽著有什麼問題。”
“莫莊主圍徐州的時候,被人偷襲暗算,受了重傷,可當時軍中需要他支援,他便祕而不宣,又怕上報朝廷,訊息中間被人截了去,硬撐著打完了帳,然後便倒下,昏迷不起了,按奴才接到訊息的日子來算,他們已經快到京城了。可可莫莊主這事兒,到時候怎麼同陸郎君交代啊……不如……”
薛盈珍還未曾說完,就直直的盯著門口,慕容純心底一沉回頭望去,正見到陸子諾軟軟的倒下去,忙上前一步,將她攬在懷裡,向著薛盈珍吼道:“請瞿倩來!”
瞿倩來得倒是極快,還帶了瞿仙過來,可診了陸子諾,卻只是暗暗的搖著頭,慕容純第一次在她們面前紅了眼,呢喃道:“你說,朕要怎麼辦才好。”
瞿仙上前,擎起陸子諾的手,放在自己的臉頰上:“子諾,我是仙兒,我來看你了,你怎麼成了這個樣子?”
瞿倩立在原地,看著慕容純的背影,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淡:“陛下,我倒是有個建議,不如……送陸郎君與莫莊主去藥王谷罷。思雨的師傅可是厲害得很呢。”
慕容純沒說話,瞿倩繼續道:“子諾這些年來殫精竭慮,身體便不好,時疫與水痘並症,又幾乎要了她大半條命,我知道陛下想要留她在身邊,只是再這樣下去,她就怕是要沒有命了。”
慕容純一個激靈,卻又不得不承認,瞿倩所說得雖然殘忍,卻是一字一句發自肺腑。
守著陸子諾的瞿仙忽然轉過身來說:“陛下,子諾也好,莫洵也好,都已經跟著您這麼多年了,如今淮西節度使已平,他們也算是功德圓滿,也應該在此時功成身退了,讓他們走,也許還會有一條活路,可如果在這京城裡拖著,便不知道結果會如何了……”
慕容純慢慢回過身,看向瞿仙,說不出的悽惶,良久,慕容純終於緩緩的,擠出一個笑意。
七月初七,清晨的京城,漸漸迎來第一縷曙光,有一架馬車,悄悄自京城的東門而出,車廂裡的兩個人,雖然面色依舊蒼白,雙手卻緊緊交握在一起。
而望著他們離開的那個人,也只是無言的立在城牆之上,遠遠望著他們的方向。
元和二年六月初,淮西節度使已平,淮西叛亂宣告結束,李少誠敗死,其子歸順朝廷。
元和二年七月,將軍莫洵突發急症,不治而亡,原郎中陸子諾,時疾未清,困於同袍之情,大悲,病逝。帝大悲,命禮部著追封一事。
元和三年正月,起復原流放官員柳振陽、劉延錫等人,朝堂恢復清明。
元和五年七月,上調諸鎮討伐殘餘藩鎮勢力,淄、青、江州地平定。
元和十年,大晟再現中外鹹理,紀律再張局面,史稱大晟中興。
(正文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