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宴是在朝華殿舉行,無暇到了那邊的時候,人已經來的差不多了,滿殿的官員及家眷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小聲地說話,但因為人太多了,即使再小聲,聽上去也是“嗡嗡”一片。
見到無暇站在門口,很多人的目光都看了過來,讓無暇很是不自在,自從夜謹言登基之後,無暇就再也沒有來參加過宴會,而他登基之前,無暇每次過來都是和他一起過來,眾人的目光都是盯著夜瑾言的,像現在這樣由她獨自一人承受眾人目光的情況還真的是第一次。
其中一道目光特別的凌厲而緊迫,無暇忍不住看過去,正對上和別人談笑著的君子墨那含笑的臉,以及冰冷的眼,正在和他說話的人不知道又說了什麼,他收回目光,然後微笑著回答那人。
無暇的心猛然一提之後又放了下來,頂著眾人的視線想讓聆雪去打聽一下可不可以給她另外設坐,她實在不願意坐到君府那邊的女眷堆裡去,君夫人對她不滿意她也略有察覺,在這樣**的時候,還是避開一點好,再說,如果君子墨將東微茗也帶進宮的話,她就更不想過去了。
還沒等她開口,只見姬大人走了過來,“無暇,你過去和你母親坐在一起吧。”
無暇一愣,腳步卻沒動,她也不願和姬無垢坐在一起,只是眼下如果不和夫家的女眷坐在一處,那也只能去孃家那邊了,她沉吟了一會兒,剛想要點頭答應,殿內又跑來一個太監。
許是比較著急,說話的時候還有些微喘,一見著無暇便討好地說道:“奴才見過姑娘,姑娘,皇上給您安排了單獨的位子,奴才現在帶你過去可好?”
無暇聞言心中一喜,感動於夜謹言的細心,也沒著急答話,先抬頭對姬大人道:“多謝父親,那我就不去母親那裡了,還請您代為問候,改日我再回府去看望她。”
姬大人也沒多說,只點點頭道:“你去吧。”
無暇又朝他微微一福,這才示意剛才那個小太監帶路。
誰知跟著他越走越靠近夜瑾言的主位,無暇從開始的疑惑已經變成了心慌了,等到那小太監停在御座之下特意設下的坐席只是,無暇已經完全呆住了。
“姑娘,就是這裡了。”
無暇動了動嘴脣,看著他討好的笑,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殿內的位置分成三個部分,呈“品”字形排列,最靠近夜瑾言的御座的自然是後宮嬪位以上的妃子,嬪位以下的是沒有資格來參加宴會的,另外就是五品以上朝臣一個區域,以及她們的女眷也單獨一個區域。
而她這個位置,竟然還設在宮妃的位置之上,只在御座和鳳座之下一些而已!
“姑娘?”那小太監見無暇不說話也不動,就在那裡發呆,不由試探地喚了一句。
無暇回過神來,扯了扯脣角問道:“是皇上親口讓你帶我來這裡的?”
那小太監道:“奴才無福聽到聖諭,是奴才的師傅馬總管讓奴才帶姑娘過來的。”
他口中的馬總管,應該就是夜瑾言身邊的馬公公了,只是有了之前那個宮女假借皇后的名義將她帶出去,無暇也就有了戒心了。
不知道該不該再相信了,如果這個位置不是為她特設的,那她貿然坐下了,事情可就大了。
正猶豫僵持著的時候,門口突然傳來了唱誦的聲音,從遠及近,一聲疊著一聲,此起彼伏地形成了迴音一樣的效果,震撼著整個場面:“皇上駕到!皇后娘娘駕到!”
殿內猛然一靜,然後所有人全都很有秩序地分列兩邊,朝中間空出的道路跪了下去。
此時夜瑾言的鑾駕離這裡還有點距離,只是按照規矩,事先通報命人迴避,不一會兒,那明黃色的軟轎便映入了眼簾,一直到了殿門處才停下來,夜瑾言下來之後等著後面皇后娘娘一起,踏進了朝華殿內。
於此同時,馬公公高聲唱誦:“拜!”
所有人都深深地叩拜了下去。
在馬公公“再拜”、“三拜”的唱誦聲中,在朝臣的叩首下,夜瑾言和皇后也穿過大殿,一直走到主位之上,高高地睥睨眾臣,威壓和霸氣從他身上散發出來,那種掌握著生死的運籌帷幄以及翻手雲覆手雨的乾坤已定,讓眾人都忍不住屏住呼吸,唯恐稍重一下就冒犯了天威。
“免禮,平身。”
“謝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之後就是入座了,等夜瑾言和皇后都坐下了,眾人這才安靜地坐到安排好的位置上,唯有無暇有些遲疑地看向了夜謹言,目光中滿是詢問和不解。
夜謹言感受到她的目光,見她有些為難地看先那個位置,不由輕輕一笑,然後朝她點了點頭。
無暇遲疑了一下,然後在夜瑾言不容拒絕的眼神下硬著頭皮坐了下來。
原本她站在那裡就已經夠引人注目的了,而這一坐,那就更加引人注意了,那是什麼位置
?兩人之下萬人之上啊,可是她是什麼身份,說的好聽點是皇上從小到大的玩伴,說的不好聽一點,也不過是君家的少夫人而已,她有什麼資格坐到那麼高的位置上?
聽見朝臣因為她的位置而交頭接耳,君子墨的眼中劃過了暗芒,以及勢在必得的邪肆,脣角也勾起了詭異的弧度來。
夜謹言端起酒杯,又說出幾句勉勵的話來,然後就宣佈開宴。
原本桌上只放著冷菜和酒水、水果之類的,隨著他這句話落下,立刻就有一排排的宮女開始上熱菜,當然皇上和皇后的菜肯定是和朝臣不一樣的。
無暇單獨一人一席,實在有些不自在,大殿裡眾多的目光都若有如無地打量著她,有擔憂的,有探尋的,當然更多的是惡意的,令她如坐鍼氈。
食不知味地在聆雪的伺候之下用了一些熱菜,這時馬公公有捧著一個托盤過來,笑容滿面地輕聲道:“姑娘,這茯苓乳鴿湯是皇上賜下的,最是滋補,姑娘多用一些吧。”
“有勞公公。”
無暇一聽是賞賜下來的,道了謝之後連忙起身準備跪下謝恩,卻讓馬公公立刻伸手託著了,“姑娘且慢,皇上口諭,不必謝恩。”
無暇朝夜瑾言看過去,正看見他朝她一挑眉,輕輕地一笑。
無奈之下,無暇之後重新坐好,並且非常識相地主動盛了一碗喝,夜瑾言這才滿意地笑了起來,移開了視線。
而此時,下面的宮妃臣子也開始挖空了心思開始討好夜謹言了,要麼是準備好的歌舞,要麼是詞賦,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夜謹言看似一本正經地觀賞著,只是大概也只有從小到大和他一起長大的無暇才能看的出來他此時的漫不經心了。看出他眼底的無聊和不耐,無暇忍不住抿起脣角,微微一笑。
笑容就像是寒冰中綻放的梅花,素淨卻絕美,雅緻得似乎能夠輕嗅到那令人沉醉的香氣。
而這一切,全都被君子墨給看在了眼裡,從她猶豫著要不要坐下的時候,之後她和夜瑾言的所有互動全都被他收入了眸中。
對於君子墨來說,那根本就是在眉目傳情!
看著她笑得那麼燦爛,笑得那麼美,美得讓他都忍不住想要將她毀滅!
她憑什麼?!
她根本就不記得她自己的身份,她根本就不記得她已經嫁給他了!居然敢對另外的男人笑成那樣,還是當著他的面,她就是這麼急切地想要擺脫他?在被他戳穿了心思之後,更加毫無顧忌了!
君子墨俊顏之上含著淺淡的微笑,冰冷的目光卻緊緊地鎖在無暇的身上,毫無知覺地一杯接著一杯喝著酒,還是坐在他身邊的君光文突然按住了他捧著酒杯的手。
“夠了子墨,你注意一點。”
君子墨回過神來,敏銳地朝四周掃了一眼,然後看到了很多回避的目光,其中包含著的各種意思讓他勾了勾脣。
如他所料,此時很多人都在暗暗地幸災樂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姬無暇的受寵程度,這麼好的一個杆子,只要你順著往上爬,還能愁不被皇上重用?
可是君家可不就出了君子墨這個奇葩,不但不順竿爬,還得罪了這麼個姑奶奶,聽說前些日子去剿匪,還帶回來一個女子,年後就要以平妻之禮迎進門了。
君家那麼點事誰不知道,京城裡傳的最快的也就是訊息了,所有人都覺得這君子墨是腦子壞掉了,就算那姑娘和姬無垢長的像,當個玩物也就算了,居然還娶為平妻,娶了也就算了,那也別冷落姬無暇啊。
這個樣子明顯就是在告訴皇上:你當初不讓我娶姬無垢,非要讓我娶姬無暇,現在我就冷落她,我就要娶個和姬無垢長得一抹一樣的人,我就是對你不滿。
這世上有誰敢對皇上不滿的?那根本就是茅廁裡面打燈籠——找死呢,可是這君子墨他就做出這樣的事情了,難怪剿匪之後,所有人都被皇上論功行賞了,就君子墨一人,什麼都沒有,甚至連慶功宴都教皇上給漏掉了。
眾臣都開始竊竊私語著,開始考慮著要不要離君家遠一點,這麼沒有顏色的人,要是以後被帶累了可怎麼辦?
正在這時,突然有位大臣站了起來,朝夜瑾言深深一揖,中氣十足地道:“皇上,臣有事要奏!”
大殿裡突然就安靜了下來,眾人仔細一看,站起來的人正是御史臺的御史大夫鄭大人,鄭大人此人也是個奇人,整個大越的朝堂之上,估計也只有他一個人敢對皇上直言相諫了,實在是不怕死的第一人。
而皇上卻很是看重他,不然也不會讓他活到現在還將他擢升為御史臺的第一人,也正是這個第一人,卻是朝臣最怕的人,現在看到他站了出來,所有的朝臣都在心底默默地盤算著,最近有沒有做什麼虧心事,做了虧心事有沒有將尾巴處理好,可千萬不要被這個鄭大人給知道了。
夜瑾言見是他,眸中閃過
一抹異樣的光彩,然後有些慵懶地往椅背上一靠,慵懶卻貴氣的姿態惹得眾位宮妃一陣臉紅心跳。
“哦?不知道朕大人有何事要上奏呢?”
鄭大人的目光看向了無暇,嘴上一點都沒留情:“皇上容稟,臣以為,君少夫人列於此位非常不妥,君少夫人無官無職更無誥命,何以凌駕於眾人之上?”
大殿之內一片寂靜,眾人的心都有些提著,要知道姬無暇雖然是無官無職更無誥命,這沒錯,可是她有寵啊,她坐的這個位子明顯就是皇上給特設的,鄭大人這話簡直就是在表達對聖意的不滿嘛。
無暇的臉色也慢慢變白了,她早就知道她坐在這裡肯定會惹起一些事端來,當即遲疑地朝夜瑾言看了過去。
她的這個行為,讓一直注意著她的君子墨臉色笑意更深,眸中的目光卻更冷,看吧,遇到了困難,她第一念頭就是向夜瑾言求助,她第一個想起的人,永遠都是夜瑾言,而不是他這個作為她夫君的人!
夜瑾言卻毫無憂色,仍然有些漫不經心地問道:“還有麼?看你欲言又止的樣子,有什麼話就一併說出來吧。”
鄭大人聞言竟真的又開口道:“還有,君少夫人已為人婦,雖然和皇上是幼時玩伴,但是和皇家並無關聯,長期住在宮中,實在於理不合,有違祖訓、有違宮規,有違律法,還請皇上明鑑。”
“哦?與皇家並無關聯?”夜謹言淡淡地反問了一句,然後微微側頭朝身邊候著的馬公公道:“傳朕旨意,姬氏無暇溫正恭良,珩璜有則,禮教夙嫻,慈心向善,謙虛恭順深得朕心,現冊封為鎮國珍琳公主。”
說完之後,在滿殿驚愕得根本反應不過來的眼神中,好整以暇地看向了鄭大人,“如此一來,無暇可有資格住在宮中,可有資格列於眾人之上?”
鄭大人微微動容,卻還是道:“皇上如此作為實在太過魯莽,鎮國公主豈是如此輕易就能冊封的?歷來被封為鎮國公主的,無意不是對大越有無上的貢獻,臣實在沒有看到,君少夫人為大越做出了什麼樣的犧牲?”
夜謹言聞言不怒反笑,“你沒看到,不代表就沒有,朕可以告訴你,如果沒有無暇,今日朕就沒有機會坐在這個位置上,無暇伴朕成長,曾三次於危難中救過朕的命,先皇在時,也曾稱讚她‘純孝’、‘向善’,並曾提出冊封她為公主,只是被她否決,她不想張揚,反倒成了你們逼迫的藉口了?”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突然凌厲了起來:“朕今日就明明白白地告訴你們,朕願意寵著珍琳公主那就往天上寵,你們誰也別想攔著朕,別的事朕可以跟你說說理,這件事,誰也別想動什麼歪心思,明白了嗎?!”
嚴厲的聲音夾雜著勢如破竹的威勢凌空而來,彷彿九天之上落下的天之怒火,完全將整個宮殿裡的人震懾住了。
見眾臣都不說話,夜謹言又問了一句:“明白了嗎?!”
眾臣全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然後猛地跪了下去,齊聲高呼:“臣等謹遵聖諭。”
夜謹言看向下跪的眾人,眸中淡漠而冰冷,沉默了許久都沒有發話,直到眾人的背上的衣服全都被冷汗給溼透了,有些膽小的甚至都禁不住微微顫抖起來的時候,夜瑾言這才又開了金口:“都平身吧。”
“謝皇上。”
眾人全都暗暗鬆了一口氣,心想這事終於被揭過了,誰知剛剛坐下,恢復了慵懶摸樣的夜瑾言又道:“鄭愛卿,你覺得朕這個解釋怎麼樣?”
眾人放放下的心瞬間又提了起來,鄭大人連忙起身:“微臣惶恐。”
夜瑾言一揮手,好像剛才那個發怒的人根本就不是他一樣:“不用惶恐,說說,還有什麼是你覺得不合適的嗎?”
鄭大人再怎麼直性子,也能聽出來皇上話裡的威脅和不豫了,猶豫了一下避重就輕地說道:“微臣只是覺得,即便是公主,畢竟已為人婦,總是住在宮中也不好。”
夜瑾言的目光掃過一邊的君子墨,輕笑了一聲道:“據朕所知,愛卿那已為人婦的妹妹現在可是常年住在愛卿府中的吧?”
“那不一樣的,皆因微臣的妹夫不幸辭世,舍妹無子,孤身一人難以生活……”
他說到這裡突然停了下來,君子墨的臉色也不怎麼好,真當他死了麼,那一個死人和他做比較,抬頭看了一眼低著頭的無暇,君子墨的心裡更加惱怒。
“那這麼說吧,愛卿往後女兒出嫁了,就不能回孃家小住了?”夜瑾言這是和鄭大人死磕上了,雖然懶洋洋的姿態,可是那目光卻時刻放在他身上,逼迫著他回答。
鄭大人心裡有些發苦,他作為一個御史言官,之所以能好好地活到現在,原因就是他聰明,他從來不會去碰皇上最**的底線,可是這一次,他可算是看走了眼,原以為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誰知道那姬無暇在皇上心中竟然重要到這個地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