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席滿觀和夜瑾言不歡而散,無暇從白琴那裡聽到席滿觀出來之後臉色不好的訊息,瞭然地笑了一笑,之前她覺悟了,席滿觀卻還沒有,這一次,由不得席滿觀還對夜瑾言抱有期待了。
之後席滿觀一直都沒有出現過,只讓白琴帶了話讓她好好歇著,無暇聞言只是微笑並沒有回話,心裡擔憂著的卻是君子墨,不管當時那個刺客是不是君子墨,總之因為刺客整個炎都被戒嚴了,他的處境比她還要危險,無暇只恨不得讓他離開炎都,走的越遠越好。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兩國之間終於慢慢地達成了一致,各處的細節問題也討論得十分清楚,夜瑾言和炎帝都很是滿意,等終於全都結束之後,還特意舉辦了個宴會表示慶祝。
無暇聽到了這個訊息,也知道一直都無暇顧及她的夜謹言恐怕很快就要過來了,她卻十分淡定,反正早已下定了決心不是嗎?即使無法反抗他,也絕不要再在他面前示弱,讓他一邊看著那苦苦哀求的樣子一邊在心裡不屑地嗤笑。
不出她所料,第二天夜謹言就過來了,他來的時候無暇正躺在小榻上看出,安然靜好的樣子讓夜謹言的腳步一頓,隨即走上前去輕聲問道:“無暇在看什麼書呢?”
無暇連頭都沒抬,更不要說對他行禮,隨口道:“不過隨便看看罷了。”
然後就不再說話,夜瑾言也不生氣,在她旁邊坐下來,沉默地看著她,見她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過了許久才問道:“你改變主意了嗎?”
無暇一側頭,看向了窗外茂盛的樹木,脣角含著的笑意飄渺而蒼白,小小的一朵笑紋,好像是湧起的浪花,轉瞬即逝,“我不會改主意的。”
夜瑾言淡淡頷首,道:“我確實無法理解你的話,所以也無法理解你做出的決定,若是你後悔了,就在明天酉時之前讓人告訴我,好自為之。”
無暇始終沒有看向他,也沒有說話,就算他離開了,也沒有往他那邊看上一眼,夜謹言臨出門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了她一眼,卻見她正眯著眼抬頭看向高高的天空,他不由順著她的視線看了過去,只見空中歡快的鳥兒正在肆意地盤旋飛翔。
無暇明白夜謹言那句話的意思,最重點的大概就是,酉時他會讓人將藥送過來吧,現在就告訴她,是真的想要給她最後的時間去考慮要不要將孩子留下,還是讓她感受一下死囚犯在等死的焦灼感呢?
無暇確實很害怕,也很緊張,可是既然逃不過,不如坦然地去面對,她做出的決定,即使是痛死,她也不會後悔,相比這個未曾謀面的孩子,她更希望君子墨能夠活下來,因為現在她選擇誰,誰以後就註定了會受苦,她實在不願這個孩子一生下來就揹負著用父親的換來的負擔,更不願往後遭受磨難著長大。
夜謹言曾經說過,要是君子墨的血脈起了異心,想要奪權怎麼辦?由此可想而知,這個孩子若是存活著,一定會被夜瑾言掌握在手中,到時候面臨什麼,她真的不敢去深想,與其如此,還不如讓他趁早去投個好人家享福。
到底是和他無緣了,無暇想起了幾年前那個還沒生下來就因為中毒而死去的孩子,不由苦澀地笑了起來,也不是第一次了,她還有什麼受不住的?
第二天中午之後,席滿觀突然匆匆而來,“他說,今天酉時?”
無暇放下手中的調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點了點頭,隨後打量了他一眼道:“遠哥哥可有用過午膳?”
席滿觀身子一僵,見她眉眼之間一派無畏,也知道她是真的豁出去了,不由心中一窒,卻讓無暇誤認為他心虛,立刻嗔怪道:“怎麼又不用午膳了,你非要我時刻看著你不成,改日可真的要將你身邊伺候的人喊過來問一問,你是怎麼瞞著我的,白琴,再去盛一碗雞絲粥來。”
“是。”白琴將自家主子乖乖地站在那裡被訓斥著,心裡倒是覺得有些好笑,忙應了一聲往廚房去了。
好不容易被逼著用完了粥,席滿觀道:“無暇,什麼都別怕,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無暇揚起眉頭來,清清淺淺的笑意蒙在臉上,眸中沉寂如死水,“我不怕。”
她這樣卻反而讓席滿觀說不出話來。
燦爛的日照慢慢地從半空中墜下來,樹影漸漸傾斜,被拉長再拉長,陽光的色澤也慢慢地摻入了黯淡的紅色,通紅的夕陽好像是一團竭盡全力的烈焰,將整個西天都染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血紅。
銅漏中的水滴滴答答地落下來,一滴又一滴,似乎每一滴都敲打在席滿觀的心上,他看著靠在軟榻上看書的無暇,雖然面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可是他卻知道,她早已經走神了。
漏刻上的刻度一點點地被誰淹沒,終於在一滴水滴下來之後,酉時到了,席滿觀下意識地就看向了門外,沒過一會兒,只聽遠遠地有腳步聲由遠及近,然後便看見夜瑾言的貼身內侍親自帶著一個小太監捧著一碗藥走了過來。
“奴才叩見公主,見過席將軍。”
席滿觀見無暇沒有說話的意思,只得點點頭道:“你起來吧。”
視線落到他身後那碗黑漆漆的藥汁上,眼中閃過了某名的光亮,那內侍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隨後捧著托盤朝無暇躬身道:“皇上有旨,一時酉時,還請公主服藥。”
無暇一聲不吭地坐起來接過藥碗,那內侍見席滿觀還站在旁邊,立刻賠笑道:“席將軍還是先出去吧,一會兒自有穩婆會過來伺候。”
席滿觀直接拒絕道:“我不會出去的,我要一直陪著公主。”
“這……不好吧,產房血汙恐怕會衝撞了席將軍,何況皇上有旨,席將軍還是莫要為難奴才。”
席滿觀才不吃他這一套,直接按住了無暇想要喝藥的手腕,冷聲道:“你不必用皇上來壓我,我且問你,皇上可有說不準我留在產房之中了,嗯?”
見那內侍被堵得說不出話來,席滿觀又道:“我也不為難你,你只管去回了皇上,就說我堅持要留在產房,他若是不允,那這藥也就別讓公主喝。”
內侍還沒說話,門口卻突然出現了夜謹言的身影,他看了一眼無動於衷的無暇,道:“就準了你留下便是。”
席滿觀沒有一點感恩戴德的神色,道:“穩婆留下,其他的全都出去!”
內侍看了一眼席滿觀,見他沒有出聲,便躬身慢慢地退了出去,最後一個還特意關上了門,只留下一個穩婆站在一邊。
席滿觀也沒理會她,轉頭看著垂眸的無暇,理了理她有些凌亂的髮絲,輕聲道:“別怕,不會有事的,有我在呢。”
無暇朝他笑了一笑,然後抬起手腕將藥碗湊到了脣邊。
苦澀的藥味撲面而來,讓她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寒顫,手腕也輕輕地顫抖了起來,她以為她不怕的,也以為她不恨的,可是真正到了這一刻,她才明白,她到底有多怕,有多痛,她的孩子啊,已經七個多月,自從發現之後她無時不刻不在期待著他的出生,想象著他可愛的模樣,可是如今卻要親手將血脈的聯絡斬斷,她如何能不痛?
閉了閉眼睛,眼淚卻無聲地滑落下來,落進了藥丸中,卻連一個水花都沒有濺出來,她輕輕地哆嗦著,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下定了決心一般,一仰頭“咕嘟咕嘟”幾口就喝了下去。
嘴邊是席滿觀遞過來的蜜餞,無暇卻側過頭拒絕了,輕聲道:“不苦。”
真的不苦,一碗藥的苦算得了什麼呢,比起她失去孩子的苦楚,根本就是不值一提。
席滿觀也沒有勉強她,放下蜜餞就將她攬到懷裡,手指慢慢地在她髮絲之間摩挲著,“無暇,不會有事的,別難過。”
無暇閉著眼睛沒有應聲,只是額頭上慢慢地冒出了汗珠來,身體控制不住地緊繃了起來,席滿觀也跟著緊張了起來,下意識地往她裙子上一看,正看見鮮紅的血漬正快速地濡溼了衣裙。
他忙朝穩婆吼道:“你快點過來!”
無暇痛得全身都顫抖了起來,卻還是死死地咬住牙齒一聲不吭,席滿觀忙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絲帕裹著的軟木來,眼中滿是心疼哄著她,“乖,無暇張嘴,不要咬自己。”
無暇勉強睜開眼,張口咬住了嘴邊的軟木,可是即便如此,越來越劇烈的疼痛還是讓她控制不住地發出隱忍的痛吟,比起尖銳的叫喊更加讓人覺得壓抑。
悶哼聲斷斷續續地從門裡傳出來,夜謹言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看似什麼變化都沒有,可大概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整個人都緊繃了起來,垂在袖子裡的手緊緊地攥起來,聽著門內傳來穩婆的聲音,席滿觀的聲音,還有那強忍著的呼痛聲,一聲一聲,好像是小時候冬天的風雪刮在臉上的時候,那種刀刮一樣的疼痛,好像是小時候跌倒之後膝蓋上被蹭破了皮,然後被撒上藥粉的時候,好像是第一次練箭,手指被弓弦磨破了之後。
那時候,是誰從他身後追過來非要給他繫上風兜,是誰心疼地給他上藥,是誰盯著他的傷口哭得停不下來最後還偷偷地給他縫了醜醜的手套?
是誰?
時間在這一刻,似乎被無限地拉長再拉長,長到每一刻都似乎是一生,小時候的記憶在此刻呼嘯而至,那張乖巧寧靜的臉,與前一日仰著頭看飛鳥的臉悄然重合,卻將他猛然間驚醒過來。
他在做什麼,他到底在做什麼啊?
那是無暇啊,那是他曾經無數次告訴自己往後一定要好好照顧她一定好好chong著她護著她的妹妹啊,可是他現在做什麼,他怎麼能這樣傷害她,他怎麼能?
想起之前她那張淡漠的臉,那死水無波的眼神
,夜謹言突然慌亂了起來,正要抬手去推門,門已經猛然從裡面被拉開,然後穩婆的臉露了出來,她似乎都沒有注意到他一樣,只是朝外喊道:“淨桶呢,乾淨的淨桶呢?”
夜謹言根本就沒有留意到她在說什麼,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穩婆那雙沾滿了血跡的雙手上,那濃郁得幾乎變成黑色的血跡,看上去那麼觸目驚心,讓他完全愣在了那裡。
旁邊有人撞了他一下,他也沒有在意,有宮女從他身邊走過去,一邊道:“淨桶在這裡。”
沒一會兒,那宮女就重新抱著淨桶走了出來,到他身邊的時候猶豫了一下,然後道:“皇上,胎兒已經落下來,您要看一眼嗎?”
還是內侍在他身後推了一下,他才回過神來,“什麼?”
宮女又重複了一邊,他愣了一下,下意識地說不用,可是眼睛卻一直盯在她抱著的那隻桶上,宮女見狀也不知道該不該離開,一時竟在原地躊躇了一會兒。
也正是正一會兒的時間,夜謹言已經控制不住地走上前來,朝桶中看了一眼,那滿是血汙的胎兒讓他心中一悸,猛然間就往後退了一步,身後的內侍只當他被驚到,忙朝那宮女呵斥道:“還在這裡幹什麼,還不趕緊拿下去處理了?”
宮女立刻慌忙跑到了,夜瑾言的眼前卻好像還閃爍著那滿身血汙的孩子,小小的胎兒早已成了人形,小胳膊小腿,還有小小的耳朵,他原本應該生活在這世上受父母的chong愛,可現在卻因為他,連看一眼這個世界的機會都沒有。
他還在愣神的時候,猛然間聽到裡面傳來了穩婆驚慌的大喊,“糟了,公主血崩了,根本止不住血!”
什麼?
夜瑾言愣了一下,然後立刻拽住身邊人的衣裳問道:“你剛才聽到了什麼,嗯,聽到了什麼?”
被拽住的內侍結結巴巴道:“公主,公主血崩了……”
夜瑾言的臉色刷得一下全都白了,隨手將內侍丟開,抬腳就要進去,跌倒在地的內侍見狀急忙一把抱住他的腿,連聲驚呼道:“皇上,皇上你不能進去啊,產房髒汙不吉利啊,你貴為天子進去了若是衝撞到了……”
他的話還沒說話,就已經又被夜謹言踢了一腳,“該死的奴才,給我滾!”
說話間芳霞殿外又匆忙趕進來幾道身影,是姬展瑞和沈天嶼來了,那內侍剛從地上爬起來,見到姬展瑞之後立刻道:“姬大人你快攔著皇上啊,皇上要進產房,你快攔著他!”
姬展瑞掃了一眼夜謹言,見他果然提腳往門裡走,急忙幾步衝了出去一把拉住他,“皇上這不合規矩。”
夜謹言回過頭來看他,雙眸中一片赤紅,“不合規矩,什麼規矩?遠之可以在裡面陪著,朕為什麼就不能進去,你給朕鬆手!”掙了掙見姬展瑞還不鬆開,他的語氣更加嚴厲,“朕讓你鬆開,你沒聽見嗎?!”
“臣聽見了,正是因為聽見了才更不能鬆開,您是皇上,而席大人不是,所以他能進去,您卻不能進去!”
“什麼謬論?!”姬展瑞使勁一拽,將自己的手臂掙脫了開來,還沒說話,門外就又進來一條人影,仔細一看卻是白瑟扛著御醫飛奔了過來,經過門口的時候也沒停下來,硬是將夜謹言和姬展瑞給撞開了,直接將御醫抗了進去,“快點,快點給公主止血啊!”
聽到止血,姬展瑞和沈天嶼的臉色都是一變,不由問道:“無暇怎麼了?”
夜謹言渾身的力氣都好想是突然被抽空了一般,整個人都有些頹喪,聞言苦澀地說道:“血崩,是血崩。”
“什麼?”兩人同時驚叫了起來,沈天嶼直接抓住了一邊一個宮女問道:“是怎麼回事,怎麼會血崩的?”
那宮女在受到驚嚇之後,結結巴巴地說道:“因為已經七個月的胎兒了,月份大了,所以落胎對母親的身體本來就有很大的傷害,而且公主的身體似乎曾經就受到過傷害,加上骨架比較小,所以更是艱難……”
沈天嶼聞言猛然一轉頭,惡狠狠地看著姬展瑞道:“怎麼回事,什麼叫曾經受到過傷害?”
他不是不知道其實罪魁禍首是夜瑾言,可是他不敢去責怪他,只能找個由頭想姬展瑞發難,姬展瑞的臉色更差,聞言也沒心情多說,只道:“這事以後再說,先等這一關過去了,對了剛才進去的御醫是哪個,行不行,還有沒有更好的,你趕緊去多請幾個御醫來!”
他這根本就是無理取鬧,偏偏沈天嶼覺得很對,直接從腰上解了牌子遞給身邊的小廝道:“去,拿我的牌子去太醫院,多喊幾個御醫過來!”
夜瑾言也清醒了過來,見狀朝身邊的內侍道:“你也跟著去一趟。”
時間慢慢地過去了,暮色像是墨水,一點點地侵染著明亮的光線,天色漸漸地暗沉下來,掌燈的時候到了,小宮女穿梭來回,燈火一點點地明亮了起來,暖黃的色澤形成了細膩的光暈,卻照不亮守在門口的三個人的擔憂的心。
《越史》載:是年,越帝鑾駕出使炎,兩月有餘,三月始,遂辭別,炎帝款留然遭拒。
事實上炎帝聽聞夜謹言要走,根本沒說過什麼挽留的話,只是看了他一眼,問道:“真的不將她留下來?你也該知道她的身子還沒好,這樣跟著你回去,路上難免顛簸。”
夜瑾言垂下眼,看著杯中的茶水有些出神,聞言道:“最多我放慢行程,慢慢走就是了,總之不會將她留下的。”
炎帝也知道多說無用,於是也就擺擺手道:“你走了我就不去送你了。”
“我沒求著你來送。”
夜謹言從炎帝那裡出來之後,原本準備回去的腳步頓了頓,然後調轉了方向往芳霞殿走去。
那天無暇的血雖然被制住了,可是原本就不好的身子,如今更是眼中虧損,根本就用不著什麼絕育藥,她就已經無法再孕育子嗣了,再加上她本來也就沒什麼求生的意識,所以即便是醒了,整個人也是昏昏沉沉時睡時醒的,一整天清醒的時間加起來恐怕連兩個時辰都沒有。
芳霞殿裡靜悄悄的,夜瑾言一進去就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見白琴迎了上來擺擺手免了她的禮,問道:“無暇可醒了麼?”
白琴點點頭,“越帝來的巧,公主剛醒過來。”
夜瑾言勾出一絲笑意來,抬腳就進了內室,可是進去之後卻又站在了門口,隨即苦笑了起來,他何嘗有過什麼時候竟然會是這麼瞻前顧後優柔寡斷的,可是偏偏現在就出現了,這樣的忐忑滋味讓他有些無可適從。
之前過來瞧她,每次都是昏睡著的,所以他不必擔心著該怎麼去面對她,可是這次她是清醒著的,那他該怎麼和她說話?說到底,他擔心的不過是她不願原諒他罷了。
失去孩子,對於任何一個母親來說,都是痛苦的吧,只怕她不會輕易地原諒。
他澀澀地笑了一聲,隨後慢慢地走到chuang邊,果然見到她睜著眼睛盯著帳頂,不知道在想什麼,夜謹言輕咳了一聲,見她沒有反應,不由暗暗輕嘆,隨後慢聲道:“無暇,明天我們就可以回家了。”
無暇的目光微微一晃,還沒等夜瑾言高興,她已經重新閉上了眼睛,好像已經睡著了一般。
夜謹言知道她這是在逐客,又接著說道:“我讓人已經將你的行李都整理好了,你不用擔心,路上會讓姬大人時常去陪著你的,護送我們回去的是沈大人,你應該認識的吧,他現在見到我總是斜著眼睛看我,恨不得直接撲過來殺死我呢……”
他說了一會兒,將她還是沒有一點反應,雖然有些失望,卻還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起身道:“我走了。”
綿延的鑾駕慢慢地走著,無暇所乘的馬車就跟在夜謹言的馬車之後,馬車之內寬敞無比,只是被一張軟榻給佔據了大部分的位置,此刻姬展瑞就坐在對面的軟凳上給躺在榻上的無暇唸書。
無暇靜靜地聽著,臉上卻沒什麼表情,姬展瑞見狀忍不住嘆了口氣道:“無暇,什麼都會好起來的,你要振作起來啊。”
“我……知道……”好多天沒有發出聲音的嗓子突然發音,難免有些艱澀。
姬展瑞聽她開口說話心中一喜,見她不適應地按了按喉嚨,忙到了水遞給她,“先喝點水吧。”
“謝謝爹爹。”無暇朝他輕輕一笑,又道:“不用擔心我,我都明白。”
“你能明白就好。”見她振作起來,姬展瑞也十分欣慰。
這一日姬展瑞再次來瞧她,只是臨離開之前,突然小聲地說道:“一會兒不要怕。”
無暇有些莫名,只是心中卻隱隱有些期待,似乎預感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從她醒過來之後,姬展瑞,席滿觀還有沈天嶼,都曾再她面前說過安撫她的話,可是她卻分明能聽出其中的意思,她總是感覺他們有什麼其他的安排,可是一直以來也沒見到他們做什麼,直到剛才姬展瑞說了這麼一句話。
看來她果然是沒猜錯,,他們確實是瞞著她做了什麼事呢。
到了晚上,因為隊伍走的慢錯過了驛站,所以夜謹言下令就地紮營,等到入夜之後,無暇閉著眼睛養身,心裡卻有些奇怪,不是說會有什麼事發生的嗎,為什麼到現在都還是風平浪靜的,難道是她猜錯了?
無暇忍不住有些煩躁地翻了個身,只是這一翻身卻被立在帳篷角落裡的黑影給嚇了一跳,她張口就要尖叫,只是下一刻嘴脣之上就已經被覆上了一隻手,就在剛才那眨眼間,手的主人已經從角落迅速飄到她的身邊。
無暇沒有出聲,只是眼淚突然就落了下來,如同溪水一般流個不停,那
隻手觸到了淚水,猛地顫了一下,然後鬆開手,緊接著無暇就已經被緊緊地抱入懷中。
“子墨子墨……”他的名字被她咬在脣齒之間反覆地咀嚼,反覆地惦念,直到現在她被他擁入懷裡,卻還是那麼不真實,“我不是在做夢吧,子墨,是你嗎,你是真的嗎?”
“不是在做夢,是我,我是真的,”君子墨緊緊地抱著她,恨不能直接將她嵌入自己的骨血中,和她融為一體,“是我來晚了,我來帶你走。”
無暇卻總感覺是在夢中一般,聞言道:“帶我走,怎麼帶我走?”
君子墨輕輕地笑了起來,“就這樣帶你走啊。”說著鬆開她,然後將背上的包袱給拽下來,從中翻出了黑色的夜行服遞給她,“先換上。”
君子墨帶著無暇悄悄地繞過值夜的守衛,眼看著就能離開營地,整個營地卻猛然間大亮了起來,君子墨第一反應就是將無暇掩在身後,面對著火光之中走過來的夜謹言。
“君子墨,你還是來了。”
君子墨輕輕一笑,道:“你都扣著我的妻子為質了,我又怎麼能不來? ”
無暇這才猛然間反應過來,夜瑾言為什麼要堅持帶著她回大炎,原來目的竟然是以她為餌,將君子墨給引出來,憤怒立刻湧上了她的心頭,讓她控制不住地從君子墨身後走出來厲聲道:“你答應過我子墨和孩子我只能選一個現在孩子已經沒了,你竟然又開始出爾反爾想要殺了子墨,你想都不要想,卑鄙無恥!”
夜謹言神色一僵,隨即道:“無暇你誤會了,朕可沒想過要殺了他,但是也不可能讓他在外逍遙,你們都要和我回京,然後無詔不得離京。”
無暇沒想到他竟然還留著這麼一手,只是當時的約定,她確實只是讓他放過君子墨一命,卻沒有提他能不能將君子墨放在眼皮子低下監視。
無暇被氣得說不出話來,那邊君子墨卻拉著她,將她重新塞到身後,一邊朝夜謹言朗笑一聲道:“不自由毋寧死,你讓我在京城不出來,還不如一倒殺了我呢。”
他一邊說著一邊捏著了身後無暇的手,明顯是在讓她放心呢,“你為此還真是費了不少功夫,那次在行宮的刺客,其實是你自己安排的吧,為的就是要讓炎都戒嚴,讓我跑不出去?”
夜謹言聽聞被他猜出來,也不否認,點點頭道:“沒錯。”
“你知道我今晚要來帶走無暇的吧,你是故意放我進來的吧?”
“也沒錯。”
君子墨的目光朝遠方瞥了一眼,又問道:“我真是好奇你是怎麼知道的。”
夜謹言一笑,“我自然有……”
他的話還沒說完,只聽身後一陣雜亂又繁多的馬蹄聲和嘶鳴聲,馬匹好像是瘋了一般衝過來,將夜瑾言身後的侍衛都衝散了。
夜謹言蹙起眉頭身子一側,就躲過一匹直衝過來的馬,等到馬跑到了君子墨的面前,他突然就拉著馬韁翻身上馬,然後雙手輕輕一攜,無暇也跟著上了馬。
“先行一步了。”君子墨御馬飛奔而去,身後似乎還傳來了夜謹言的聲音“還不給朕追。”
只是很快,那嘈雜煩亂的聲音就漸漸地遠去了,君子墨一手護著無暇,另一手連連疾彈,暗器在夜色之中閃爍著冰冷的幽光,將身後跟上來的影衛都給解決了,君子墨這才調轉了方向,往另外一條路走去。
清涼的夜風中傳來了低低的絮語,“我們要去哪裡?”
“你猜。”
“我猜不到。”
“到了就知道了。”
大越瑞慶八年,越和炎共同出兵鎮壓暴亂漠州,卻出師不利,首戰敗北,此後戰役皆是連連落敗,兩國聯軍不但沒有鎮壓漠州,反而一路被漠州叛兵驅逐至邊境,見勢不妙之後,各自傳信回京,言明漠州此時必定有主,炎帝和越帝同樣下令,命各自將軍暫時按兵不動,派人於漠州之主接觸。
然而讓炎帝和越帝大驚失色的是,漠州之主竟然就是君子墨!
夜謹言震怒之後,直接下令大軍壓境,只是越軍常年身處江南水鄉之地,很是無法適應漠州荒漠缺水之地,加上荒漠難以辨別方向,以及神出鬼沒的漠州大軍,很快越軍同樣落敗。
而炎帝同樣派兵徵漠,只是同樣慘痛敗北,三方混戰數次,然而直到最後,漠州都從未有過一次敗績,反而兩國屢敗屢戰,君子墨也曾放言:只要漠州!
只要兩國的軍隊不越過漠州邊境,他也不會主動挑釁,慘敗而歸的大越和大炎終於放棄了將漠州拿下的想法,各自撤回了境內。
這一年,漠國建立,年號為康泰,定都白璧。帝君子墨,立後姬無暇,太子君斯啟。
白璧城是大漠中最大的一塊綠洲,因為君子墨的號召和獎勵,種樹的人越漸多了起來,綠洲也因此越變越大,綠洲的當中最高大面積也是最寬廣的建築就是漠國的皇宮,曾有人建議要修建更大更雄偉的宮殿,卻被君子墨給拒絕了。
一是因為要節約資源,減少財政的支出,二卻是因為,他決定此生只娶皇后一人,這話是他立在城牆之上對著白璧所有的臣民說的,說完之後就得到了一致的擁戴,有人是因為他不濫用錢財,有的確實因為他的痴情專一。
無暇卻只記得,他說完之後轉頭看向她,對她輕輕一笑,那笑容如同沙子中淘出的金子一般閃亮耀眼。
“回來啦?”無暇見君子墨進了門來,便放下手中的梭子,迎過去替他拍打著衣服上的塵土,“今天又去沙洲了?”
“嗯。”君子墨隨口應著,四周看了看沒找到人影,不由問道:“啟兒呢?”
無暇有些無奈道:“被柳叔帶出去了。”
君子墨一聽臉色立刻沉了下來,忍了又忍最後還是沒忍住,“怎麼又被他帶走了,李年州和蘭澹寧不是成親了嗎,喜歡小孩子不會讓他們生嗎,總是來搶我們的孩子做什麼,還有他一個神醫,不老實去給人治病,總是跑大漠來做什麼?”
無暇好笑地看著他憤怒的樣子,不由上前去柔聲道:“好啦,你別生氣了,柳叔也是為了我好。”
君子墨無奈地瞪了她一眼,“你只管替他說話,被他買了還要幫他數錢呢。”
“我哪裡有那麼笨,”無暇不依地說著,“還不是因為我有了身子了,柳叔說怕瑞兒在我跟前鬧騰我,這才將他帶出去的。”
君子墨一愣,隨即有些疑惑自己是不是聽到了什麼,好一會兒還有些迷糊道:“你剛才說你有了身子?”
無暇見他傻傻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一邊點頭道:“是呀。”
君子墨又眨了眨眼,然後猛然間驚喜地瞪大了眼睛,“你是說你有孩子了,我們又有孩子了,我又要當爹了是嗎?是嗎?”
“是是是,”無暇無奈地翻了個白眼,見他激動的樣子,心裡也不由跟著高興了起來。
她永遠都無法忘記,當時君子墨將他帶到漠州,然後抱著一個小娃娃出現在她面前,告訴她這是被“落”掉的那個孩子的時候,她到底有多麼高興,有多麼慶幸。
後來她才知道,因為夜謹言的自導自演的刺客事件,炎都被戒嚴,君子墨不得已躲進了城西的別苑中,卻剛好見到席滿觀在那裡計劃著該如何將無暇救出來,於是思慮再三之後,便冒險現身和席滿觀達成了合作,緊接著擔心女兒的姬展瑞和沈天嶼也跟著參與了進去。
原本是想到要讓無暇假死脫身,只是若是假死,必定要牽涉出更多的事情來,到時候難免節外生枝,所以討論了許久,最後決定趁著夜謹言下落胎藥的時候,將藥換成催產藥,直接將孩子誕下來,再找個死嬰李代桃僵,這樣就可以將孩子先救出來,而夜謹言暫時不會動無暇,所以又另有了計劃,等她的身子養好了再進行。
而無暇的雪崩其實是假的,夜瑾言雖然是皇帝,但是在大炎,很多事情根本無法掌控,事實上那天所有參與的人,全都是席滿觀和沈天嶼的,比如穩婆和御醫就都是席滿觀的人,幾人想要偽造出一個大出血的樣子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緊跟著等夜謹言回大越,在路上比較開闊的地方也比較容易動手,也免得驚動似乎有所察覺的炎帝。誰知他們正計劃著的時候,李年州剛好回來了,還帶著被捉回來的蘭澹寧,蘭澹寧因為之前的事對君子墨的感情倒是淡了一些,她畢竟是個心高氣傲的,又怎麼能忍得了一個總是不把她當回事兒的人?反而對無暇,她卻有著更多的愧疚。
於是一聽要去救無暇,她立刻就心思活絡了起來,那一晚的馬匹,其實就是她和李年州放出來擾亂局面的。當然之後又替君子墨解決了不少小蟲子,不然他們那裡能這麼順利離開的?
君子墨早已將目光放到了漠州,也在其中建立了很大的勢力,這一次直接就跑了回來,將兩國磨得沒脾氣之後,果斷地自立為王了,夜謹言擔心他篡位?呵,他用得著篡位嗎?
大漠的氣候雖然怪一點,但是在綠洲之上生活,其實還是很不錯的,無暇也很快就適應了下來,每天自在悠閒,氣色越發紅潤起來,今天一早起來,被柳青崖看了一眼,便直接將纏人的君斯啟給帶走了。
無暇含笑著任由君子墨將她當成易碎的琉璃一般小心翼翼地扶著,一邊嘮叨著,“原本岳父還說要帶沈致洵那小子來瞧你呢,我可要趕緊讓他別來了免得鬧著你,他太皮了些……”
外面陽光明媚,涼爽的風將闊葉的植物吹拂得婆娑作響,遠處傳來了孩子的笑鬧聲,身邊就是自己心愛的人,還有什麼生活比現在更好呢?
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