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暇這兩日一直都宿在書房裡,並沒有回廂房,除了去廚房之外,甚至連一絲目光都沒有看向廂房那邊去,青襄心裡直叫糟。
他一開始答應和蘭澹寧演一齣戲給無暇看,好從她這邊尋找突破口,讓君子墨答應蘭澹寧的條件,免得君子墨不肯和蘭澹寧交換,可是他卻沒料到,一向和和氣氣的無暇反應會這麼詭異。
不吵不鬧,也沒多說什麼,安靜得似乎她根本不存在一樣,只是很明顯的,她似乎開始對主子不上心了,可是要命的是,主子卻對她情深意重。
他在心驚膽戰的同時,難免對無暇的寡情生出不滿來,可是眼下,他卻不能再表現出來,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已經脫出了他的預想,接下來會如何發展他根本就無法掌控了。
“見過夫人。”
無暇放下手中的書,見青襄站在門口朝她行禮,便直了直身子,從軟榻上坐了起來,輕輕一點頭,含笑道:“有事麼?”
青襄看著她的笑,和昨日掛在脣邊的笑意一模一樣絲毫不差,脣角眉梢彎起的弧度似乎經過測量了一般,標準得讓他心驚肉跳,他垂下視線來,躬了躬身體輕聲道:“主子那邊需要有人照顧,還請夫人過去一趟。”
“哦?”無暇若有所思地笑了起來,目光從他身上掃過,道:“蘭姑娘離開了,不是還有你麼。”
她的語氣不是疑問的,而是肯定的,平平靜靜平鋪直敘,似乎只是在談論天氣一般。
青襄呼吸一滯,並沒有順著她的話說下去,而是拱手道:“主子醒過來第一句話想要見夫人。”
無暇似乎很是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隨後又接著吐出了讓青襄驚顫的話,“看來他真的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迎娶蘭姑娘啊。”
“不是的,”青襄大概是知道無暇誤會了,連忙解釋道:“主子原本是不願意的,都是為了蘭姑娘手裡的藥,如今藥已經拿到了,其實也可以不娶的。”青襄說到最後也有些心虛,就蘭澹寧現在的樣子,若是不娶還不知道會鬧出什麼事情來。
“哦,是嗎?”無暇不在意地反問著,似乎也不想多說,將書合起來放在桌上,手指壓了壓,然後從從榻上下來,撫了撫衣裙道:“走吧。”
青襄忙側身讓開門口,一邊跟著她一邊說道:“主子醒過來一會兒,方才又昏睡過去了,因為傷勢又加重了……”
誰料走在前面的無暇去突然頓住了腳步道:“既然這樣,那等他醒過來的時候我再過去吧。”
青襄聞言立刻又道:“主子過一會兒肯定會醒過來的,到時候就不用再到書房來尋夫人了,何況若是主子知道您一直睡在書房,只怕也不會饒過屬下的。”他頓了頓又道:“主子醒過來之後第一眼想要看到的人就是夫人,夫人難道還不知道嗎?”
無暇聞言微微一晃神,脣邊的弧度似乎又深了一些,然後也沒有說話,只是抬腳繼續往廂房那邊走。
書房和廂房隔著不過十幾步遠的地方,之前君子墨醒過來
時候在門口的鬧劇無暇其實都聽見了,也正是因為如此她心裡才不願過來。
有蘭澹寧在的時候她沒過去,蘭澹寧前腳剛走青襄後腳就來請她,這是把蘭澹寧當成什麼,又把她當成什麼了?
而剛才青襄所說的話,她更像付諸冷笑,可是這一切都抵不過她心中的渴望,她知道他昏迷了將近一天一(禁)夜,也知道他剛醒就又昏倒,她很擔心,她很想去看看他,只是她又害怕看見他,害怕看到他之後她心裡的決定就會動搖,害怕看到他之後,會更加恨他,更加恨自己。
她所有的猶豫不決,最終還是沒有敵過她對他的關心,在她心裡還在微微抗拒的時候,她的雙腿已經先一步做下了決定。
“夫人進去吧,屬下就先告退了。”
青襄替她推開門,然後直接躬身離開了。
無暇站在門口怔了一會兒,終於踏入門內。
房中很是幽靜,還是未曾散盡的安神用的蘇合香,淡淡的香氣讓人很是凝神靜氣,可是無暇卻不喜歡,她從來都不願意點香,從小在宮裡的時候就養成的習慣,因為誰也不知道那香氣裡會不會被動了手腳摻雜了什麼致命的東西。
所以很顯然,這香是蘭澹寧點的,怕是想要讓君子墨睡個好覺。
無暇推開了後窗,讓這窒息般的香氣散出去,緩了呼吸才慢慢地走近君子墨,一天的時間沒見,他的氣色沒有變好,似乎更加差了起來,臉色暗淡,脣瓣乾裂而蒼白,下巴的胡茬爭先恐後地冒了出來,整個人都顯得憔悴不已。
睡夢中的他不知道是夢到了什麼,似乎很是不安,眉頭緊緊地蹙起,額頭上沁出了一層汗珠來,無暇抿了抿嘴,扯出帕子來輕輕地按到他的額頭上,拭去汗水。
正有些晃神的時候,手腕突然被握住,無暇嚇了一跳,還以為他醒過來了,可是定睛一看他根本還在昏睡之中,神情更加不安,似乎在夢中掙扎著一般,無暇想了一下,還是輕輕地喚著他,想要將他喚醒。
君子墨在繁雜的夢境中沉浮著,往事流水一般從他的腦海中快速地掠過,從他第一次見到無暇的時候,那是有一次去遊湖,他只是注意到了她而已,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姬無垢的身上,後來再次見到她,就是新婚之後的第二天,他掐住她的脖子,她仰頭看著他的時候,眼中微晃著的驚痛的淚光,後來後來,那麼多的事迅速地滑過,讓他根本看不清,他伸手想要抓住什麼,可是那些記憶的碎片全都從他的指縫中飄過,掌心什麼都沒有。
他茫然之後就驚慌了起來,他不想失去那些回憶,即使是痛苦的,那也是有無暇的回憶,他拼命地追趕著,可是卻怎麼也追不上,然後他就看到,他剛剛回來的那一幕,無暇在他的懷裡微垂著眼睫,臉上神色淡淡,脣邊噙著疏離的笑。
他心口一痛,剛要開口說話,卻見她突然推開了他,然後朝他擺擺手,便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他慌忙地想要追上去,可是她眨眼間就不見了……
“子墨,子墨,
你醒醒……”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聲音,卻讓君子墨很是驚喜,那是無暇的聲音啊,他轉頭朝聲音傳過來的方向跑過去,然後只覺得輕飄飄的身體突然一重,頭腦也跟著清明瞭起來。
他慢慢地睜開眼,眼前的一切都清晰了起來,接著就看見無暇擔憂的臉,君子墨身體一動,然後微勾了脣角,整個人都輕鬆了下來。
無暇也鬆了一口氣,“你終於醒了。”
君子墨“嗯”了一聲,嘶啞著嗓子道:“我醒了,你還在,真好。”
無暇身體一僵,然後晃了晃被他攥住的手腕,“先放開我,我去倒杯水來給你喝。”
君子墨這才發現自己緊緊地攥著她的手腕,忙鬆開了手,見她起身去倒水,便動了動身體試圖坐起來,可是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讓他很是挫敗。
“你別動。”無暇走過來浮起他的上身靠在自己身上,小心地餵了他喝水,伸出的手腕上露出了剛才被他攥住時留下的紅痕。
君子墨眸色一晃,費力地抬手碰了碰,心疼道:“疼嗎?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無暇這才注意到他說的是什麼,將杯子放回去的同時讓袖子垂下來,遮住了紅痕,淡淡地說道:“沒事。”
然後屋子裡突然安靜了下來,君子墨也看出了無暇的疏離和抗拒,心裡在猜測著是不是蘭澹寧和她說了什麼,他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地摸到她的手,然後一個手指一個手指分開,交叉相握,十指相扣。
無暇沒有抗拒,也沒有主動,任由他握著,眼睛卻垂了下來,掩住目光,君子墨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好一會兒終於開口道:“無暇,你聽我說,我不會娶她的,不管她和你說了什麼,你要相信我,我真的不會娶她……”
無暇沒有看向他,側頭避開了他的視線,輕聲道:“你覺得她會和我說什麼?”
“我……”君子墨心裡有些亂,他剛才也只是試探,他看無暇的樣子,覺得她似乎知道了什麼,可是他又不知道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不等他再說話,無暇又開了口道:“不娶她,那你是不想活了嗎?”
見君子墨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無暇繼續淡淡地說道:“所以,你娶她吧。”
這句話遠比之前的那句話還要讓他如遭雷擊,君子墨還在想著如何向無暇解釋之前隱瞞她的事情,接下來的這一句卻讓他根本說不出話來。
他已經完完全全地怔住了,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平靜的面容,心裡的恐慌如同鋪天蓋地的洪水一般,瞬間淹沒了他,讓他都喘不過氣來。
“無暇,你,你剛才說什麼……”
他輕聲問著,想要再確定一次,他希望是自己聽錯了,希望剛才是他的幻覺,希望他其實還在夢境裡沒有清醒過來。
只是他卻註定要失望了,無暇側著臉,桌上朦朧的燈火根本照不亮她的面容,君子墨只能看見她微抿的嘴脣再次開啟,淡漠的聲音再次傳入他的耳中,“我說,你娶她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