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姑姑知道這一訊息後轉頭就把目光看向秀錦,見她這雙目無神,兩眼空洞的樣子,心裡哎呀一聲緊跟著個祖宗,然後幾步上前走到秀錦身旁,心有不忍地猶豫片刻後,終究還是說了出來:“太后娘娘就要過來了,您要不先心裡頭準備一下,不過您也別急……應該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啊?”秀錦張大嘴巴,發出個吃驚的音節。
即便從無神空洞狀態裡迴歸,秀錦這種錯愕驚呆的表情也好不到哪裡去。
尤姑姑這個愁!
要不——她突然靈機一動,搬救兵?
不行——尤姑姑立刻否決,能壓得過太后娘娘的救兵,就只有太皇太后和皇上了。
可是她這會兒才去叫人,這皇上政務繁忙,太皇太后雖說同意了蘭秀錦,可也沒說過要事事替蘭秀錦出頭,尤姑姑覺著,這救兵不好搬!
頭一轉,看向仍不能平靜的秀錦,尤姑姑內心幽幽地說了句,您只有保重了……
而作為當事者,秀錦終於從吃驚的單一反應裡掙脫出來,她用手抹了兩把臉,想到剛才太后娘娘看著她的不認可和一絲輕微的瞧不起,秀錦知道,太后是看不上自己的。
她的這個身份,和她的行為舉止,都讓太后看不上。
她這會兒是退也不是,進也不是。
秀錦又迎來了她的第二波試煉,這位不看好自己的婆婆,會打算怎麼刁難她呢?秀錦竟一絲絲的期待。
她一定是瘋了。
她剛才思維放空,腦子裡轉了很多東西,秀錦彷彿又一次的想通了一件事。
怕葉妗蘭,怕太皇太后,怕那個男人,都是有緣由可出。
秀錦想到太后淡柔靜雅的姿態,就覺著心裡頭舒坦放鬆多了。
她一定會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讓新婆婆儘快地不要再看她不順眼!
秀錦想的這會兒,太后娘娘的鳳駕已到來。
尤姑姑趕緊提醒遊神中的二姑娘,用手肘輕輕地頂了頂秀錦的肩頭,秀錦的自我世界立刻就如迷霧散開,雙眼清明地看了尤姑姑一眼,便順著尤姑姑的眼神轉過頭朝前方看去。
少許的一抹慌張從秀錦眼中劃過,她忙不迭從座位上起身,隨後下意識地快步上前,向太后福身行禮。
這個過程,秀錦的表現中規中矩,還不算太差勁。這讓身旁的尤姑姑稍稍地鬆了口氣,
心道,蘭秀錦這回可不會再掉鏈子罷……
她也不求這位小主子能在太后娘娘跟前表現得多好,但最起碼別得罪了太后娘娘,說來終歸是未來的婆婆,現下皇上明顯對小主子寵愛有加,往後裡少不得在太后娘娘跟前晃悠,這要是小主子不順太后娘娘的心,日子可就難過了!
秀錦這廂行完禮,太后卻沒做什麼反應,她眼眉淡淡地落在秀錦臉龐上,適才在大堂的時候她沒怎麼好好仔細地觀察她,只憑著直感覺著這蘭秀錦尚算老實,模樣清秀,雖不出眾,倒也不妖媚。
太后唯一不滿意的,是她的身份……
太后當然是不會阻攔自己的兒子尋一個喜歡的,但五品官的嫡次女,封一個正一品的貴妃,這頂帽子對這小丫頭來說,終是太大了。屆時定要惹起不少人的熱議,太后娘娘是真不明白她哪個地方吸引了容兒,充其量,就是一道減淡的清湯白菜,難道還真是吃多了珍饈佳餚,換口味了?
太后一邊想著,一邊已經將壓迫感十足的視線從秀錦的面上挪開,她淡聲說道:“先坐下吧。”
秀錦依照太后娘娘吩咐入塌座,尤姑姑走到一旁讓那些搬移物件的人都先停下動作來,遂又命人去準備甜心茶水,待把把這一切交代完後,尤姑姑便自覺識趣兒站到一側,離秀錦和太后娘娘有一定距離,但她們的說話聲仍能夠遊蕩於寬敞的大殿內,十分清晰。
尤姑姑屏息靜氣,豎起耳朵認真聽著。
秀錦作為被動的一方,加之她本身對太后娘娘絲毫不瞭解,所以她沒辦法起頭,便只好耐心等待這位大人物即將到來的刁難。
她是有感覺的,未來婆婆對她是不喜歡的。
秀錦比以前會看眼色了,她知道這後宮裡,如果不會瞧人眼色的話,她這種身份,很容易一個不慎就掉腦袋。為了保住項上這顆人頭,秀錦自覺奉守少說少錯的原則,一聲不吭地緘默坐著,一直到太后終於肯賞臉張開她的金貴嘴巴。
“這地兒覺著如何?”
這地兒……秀錦想了想,道:“是極好的。”
這地方何止是好,對她來說,簡直好得已經有些不像話了。
秀錦簡單的幾個字卻不知是觸及到太后娘娘心裡邊的哪一處,風韻猶存的婦人嘴角很輕地翹起一抹弧度,發出一聲很淡的笑音。
從中聽出點不對勁的秀錦心下頓時有點慌,她委實是不會應對這種場面的人,若換做葉姐姐,想來太后一定會很喜歡的吧……秀錦忐忑不安地想著,太后已經轉過臉來,看住秀錦略顯迷惘的雙眸,冷靜地說道:“這地方是極好的,可惜就是不適合一些人住進來……”
秀錦以為太后生得靜雅端莊,不曾想,說起話來,竟是這般尖銳。
她嚇了一跳,不明白這話忽然間是怎麼就冒出來了,她……是哪兒做錯了嗎?
秀錦努力回想方才那短暫的一段過程,怎麼都覺著她沒有冒犯了太后,那為何太后……
太后見她這副傻愣不明白的樣子,就無端端有一股心頭火躥上來,她是以為秀錦在裝不知道,頓時對秀錦之前塑造的老實乖巧的形象打了折扣,心想這丫頭原來還是有心計的,這不,此時竟還對她裝傻起來……
“皇上是看中了你,但哀家卻是不太認可你的……這後宮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界,你別想著是你那鄉里,小孩子玩鬧雜耍,在這兒……你哪兒沒做好,不是拍兩下手心底就能了事的。幾頓班子下來,你這般身嬌體貴的都得受不住,一個不小心就得香消玉殞。”太后瞧著是柔軟的面相,可從嘴巴里說起話來,真是絲毫不遜於太皇太后。
有道是人不可貌相,秀錦總算是見識到了。
之前太后沒在大堂發作,顯然是為了給自己親兒子面子,但而今旁人都不在場,太后自然沒什麼可顧忌,便是一通大白話,說得秀錦的小臉變得慘白慘白的,甚為可憐。
她是明白了……太后對她不僅僅只是不喜歡。
但秀錦現在已經是進退維谷,她想過逃,奈何那隻精怪般帶著惡鬼笑容的男人,是絕不可能就此放過她。
“太后娘娘的話,秀錦都明白……”她慢慢地出聲,咬字咬得很輕,卻在人聽來,有一種格外沉重的脆弱感,她慢慢用牙齒咬住下半邊脣瓣,嘴脣被堅硬的牙齒咬得凹進去,秀錦頓了一晌,鬆開緊咬的嘴,顯得無辜又無奈地出聲:“可是這些……都不是秀錦能選擇的。”
入宮不是她的選擇,當貴妃也不是她的選擇,秀錦是身不由己的,雖然過程中她一次次妥協,但就憑她,除了妥協認命,還能怎麼樣?
太后看秀錦的眼神略微起了些變化,她定定專注地凝視秀錦半晌,才將那高傲的眼神移開,冷淡啟聲:“這樣好的運氣,也不是人人都能有的。哀家雖說是不滿意你,但既然是皇上選擇了你,太皇太后也不反對,那哀家往後裡不會多說什麼……今日來,哀家只是要提醒你,這後宮不是隨隨便便的地兒,不是隻靠著皇上寵愛你,就能恃寵而驕的地兒。”
太后是怕她一時被這波天的富貴給驚呆,沒能調整好心態,會做出丟人現眼的事情來。
秀錦明白這是個光明正大的下馬威,太后對她的不認可絲毫不加掩飾,秀錦心中雖說是十分難過傷心的,但同時也有些慶幸太后現在就把話說開了,若藏著掖著的,屆時被人當面弄個難堪場景,秀錦或許會更加不知所措,無法應對了吧。
現在知道了太后對自己的想法,秀錦反倒是漸漸安下心來。
秀錦抬起一直低迷垂落的頭,眼神裡的迷惘褪盡,顯得很乾淨。
單純的小孩兒想的總是很簡單,易被迷惑,也很容易醒過來。
秀錦對太后說道:“秀錦不會恃寵而驕,若太后娘娘哪兒不喜歡秀錦的地方,秀錦都會盡量去改。秀錦……知道您覺得秀錦是配不上皇上的……秀錦也知曉自個身份低微,能被皇上看中是秀錦的福氣……秀錦一定會珍惜這份老天賜給的福氣,不敢肆意妄為。”
二姑娘說這話時,看著太后的眼睛像是一顆顆閃爍的星子,點綴於漆黑的深夜裡,亮得惑人心神。
太后心中一動,恍惚間有那麼一絲瞭然。
最後她還是將眸光從秀錦臉上挪開,她從座椅上起身來,臉上沒什麼太大表情,只說了句,“哀家便看著,你這話,是真是假。”說罷,身披華服的太后娘娘,便裙襬逶迤,給秀錦留下一抹高貴的身姿背影。
直到太后走了,秀錦才鬆口氣,整個人癱軟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