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鷹崮被救後,我爺爺感激不盡。當即決定,讓我父親及我叔叔小兄弟倆,一個幹國民黨的保安團,一個幹共產黨的獨立團(他倒會一碗水端平)。
只是結果富有戲劇性,原準備幹國民黨的我父親,最後幹了共產黨;原準備幹共產黨的我叔叔,最後幹了國民黨
保安團一氣出動了三個中隊,幾乎是傾巢出動,並且是由王達禮親自帶隊。這讓我爺爺倍感詫異:“哎呀呀,達禮兄,你的傷好沒好?你派個人不就是了嗎?”
王達禮的傷是在上次的襲擊戰中被小鬼子炸傷的,一塊炮彈皮不偏不倚,正好擊穿了他的肚皮,腸子呼嚕嚕流了出來,他牙一咬,把腸子往肚子一塞,又領著弟兄們衝了上去。此事在整個沂蒙迅速傳開,人們都知道了王縣長託著腸子戰日寇的英雄事蹟。國民黨蘇魯戰區為表彰他的英雄事蹟,特獎大洋1000塊,他一分沒要,全部給了保安團的弟兄們!
王達禮解開上衣讓我爺爺看傷口:“沒好利索,但起碼腸子不會出來呀,哈哈……”
我爺爺一看傷口,有個小茶杯大,禁不住用手摸了下:“咦?你是請的哪路神醫給你治的?該不是華佗再世吧。”
王達禮哈哈大笑:“說了你也不信,用的是諸城一個老中醫的偏方,一隻小公雞的雞皮,往上這麼一糊,一縫,哎,40天的時間,妥了。”
我爺爺禁不住連連驚歎:“達禮呀,我真服了你了,你真是咱們沂蒙縣的一寶。怎麼樣,能喝酒吧,咱好好慶祝一下。”
王達禮說:“少喝點行,這傷口還沒好利索。”
共產黨的獨立團是那四帶隊來的,來了兩個中隊,兵力也不少。我爺爺同樣對他表示了發自內心的感謝:“那四兄弟,我代表山上的兄弟們謝謝了……”
那四急忙說:“一家人不用謝。”
王達禮在一旁吊了吊嘴角:“關大縣長怎麼沒來呀?”
那四還算有禮貌:“他另有重任。再說,老鷹崮我熟。”
王達禮仍是一副不屑的神情:“另有重任?該不是攻打縣城吧。”
那四毫不示弱:“等我們隊伍壯大的時候,會打的。”
“等你們隊伍壯大?”這話讓王達禮更火了,“你們放著日本人不打,專打我們,這隊伍能不壯大嗎?有本事衝著日本人使,去打縣城、打濰縣、打青島。”
那四仍不動聲色:“會有那麼一天的!早晚……”
我爺爺一看,急忙喊著上菜,上酒。這才多少壓住了雙方的火氣。
酒過三巡,我爺爺開始說話了:“兩位都是我的弟兄,今天我也就有話直說,如今我這兩個兒子也長大了,也到了幹事的時候了。所以,我決定,讓他們一個跟著共產黨幹,一個跟著國民黨幹。”
王達禮聽了,連連擺手:“別,別,讓倆侄子都跟著我幹,我保證他們前途無量,別上共產黨的賊船。”
王達禮罵共產黨,那四當然不願意:“王團長說話欠妥。我們共產黨走得正,站得直,深得老百姓擁護,怎說是賊船?”
王達禮罵得更厲害:“說你們是賊船是抬舉你們了,你們壓根就是邪教,專門糊弄老百姓。中國這麼窮,你們搞什麼共產?中國的國情能跟蘇俄比嗎?憑什麼非要聽那幾個洋人的?斯大林是你們親爹呀?”
那四自從幹了八路軍,確實很有長進,任王達禮如何罵,仍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請王團長說話注意分寸,如今是國共合作,共同抗日,你這樣辱罵自己的兄弟,有違上峰旨意。”
王達禮一拍桌子:“那是委員長心太軟,要是換上我,我先殺共產黨,再抗日。小日本算什麼?只是癲癇之疾,腋肘之禍;而你們搞共產才是中國的心腹之患,遺患無窮!你看著,弄不好中國早晚毀在你們手裡!”
我爺爺只好端起酒杯兩邊勸:“今天是兄弟相聚,莫談政治。這樣吧,我讓我的兩個兒子舉起酒杯,一人敬你們兩位一杯,算是我的心意。”
接著,我爺爺說,我那大兒哩,生性靈活,聰穎過人,根據他這秉性,我讓他幹國民黨:“來,世蔭,敬你王縣長一杯。”
我父親得令,敬了王達禮一杯:“謝謝王大爺……”
我爺爺馬上糾正:“不,這裡沒什麼大爺不大爺的,是王縣長。”
我父親馬上改正:“謝謝王縣長……”
王達禮高興極了:“好,大侄子,憑你這機靈勁,我日後保舉你去國軍正規軍。”
我爺爺又讓我叔叔端起一杯酒:“續蔭哩,生性木訥,忠厚老實,我看就讓他幹共產黨。來,老二,端起酒來,敬你那四隊長一杯。”
我叔叔十分聽話地舉起酒杯,敬了那四一杯:“謝那四隊長……”
那四已經喝了不少,這次又是一飲而盡:“好,二侄子,跟著共產黨,保你前途無量。”
我爺爺怕王達禮和那四還要吵下去,只得以王達禮“傷口未愈”為名,讓人把酒席撤了
第二天,王達禮和那四的隊伍分別準備下山,返回自己的駐地。王達禮因傷口又被扯了一個小縫往外滲血(他就說是讓那四氣的),被我爺爺好歹留下養傷。保安團的兩個中隊由副團長丁老三帶著返回牛頭崮,另一箇中隊留下跟著王達禮。
我父親當兵心切,非要跟著丁老三先回牛頭崮不可:“王縣長,我到了就發我二尺布嗎(指軍裝)?”
王達禮躺在**說:“我保證,還是新的,再發你一支小馬槍。”
一聽說還有槍,我父親更高興了:“說話算數!”
王達禮一字一句地說:“我這人一輩子憑的就是說話算數。”
看到當哥哥的一到部隊就能拿到槍,當弟弟的有些眼紅。我叔叔小聲地問了那四一句:“那叔,那……那我到了咱們隊伍上也能馬上有槍嗎?”
那四倒實在:“這個呀,恐怕做不到,咱八路軍的規矩,要拿槍去跟小鬼子和偽軍拿。”
我叔叔到底是木訥:“那小鬼子能給咱嗎?”
我父親在一邊又急了:“你榆木腦袋呀,那是讓你從小鬼子手裡奪,軍事術語叫繳獲。”
我叔叔的臉一下拉長了:“那就奪唄……”
這話一下把大夥逗笑了,氣氛算是緩和下來。
因為我父親非要跟著丁老三走,我爺爺只好決定把我叔叔留下來:“那四兄弟,我就留他幾天,好讓他照顧下王縣長的傷。一旦王縣長痊癒,我親自送孩子到你們部隊上。”
這本是人之常情的事,那四當下便痛快答應下來。
不曾想,這一走一留,改變了小兄弟倆的命運
誰也想不到的是,到了第三天,丁老三便頭纏繃布,帶著一幫子殘兵敗將回到了老鷹崮。弟兄們一見王達禮,便大罵起來:“媽那個屁,關慶民真不是玩意,他趁咱們援助老鷹崮的空,集中優勢兵力,把咱們的牛頭崮給端了。一箇中隊的弟兄除了十幾個戰死的外,全部當了俘虜。
王達禮一聽,差點沒吐出血來:“他媽個巴子,難怪那四說姓關的有重任,原來是捅我的老窩了。關慶民!老子與你不共戴天!”
這一事件後,王達禮提出了這樣一個口號:寧亡於日,不亡於共;寧可匪化,不可共化。
原來,關慶民趁王達禮把主力拉出來援助我爺爺的空,集中優勢兵力(外加軍區二團的一個營)佔領了牛頭崮,並立刻佈置好口袋,專等王達禮回來。
丁老三和所帶的兩個中隊毫不知情,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人不但負了傷,還被關慶民捉了個活的。
審問的時候,關慶民發現了我父親,問明事由,馬上說:“算了,大侄子,你乾脆跟我幹吧,我們八路軍是人民的隊伍,是共產黨領導下的人民子弟兵。他們不是發你一支小馬槍嗎?那好,我發你一支小手槍!”
我父親一聽是小手槍,臉上一下笑開了花:“真的?”
“我能騙你嗎?”說著摘下自己的小手槍,“給,這就歸你了!”
我父親接過手槍:“噢噢,我要幹八路,我要幹八路。”
事後才知,關慶民知道我父親是個初中生,馬上決定留下!(那個時候,八路軍特缺有文化的人,只要是初中生,兩三年後一準是營教導員。)
丁老三一看,著了急:“大少爺,那可不行,你要幹八路軍,我怎麼對令尊大人交代。”
關慶民說,這好辦,我給你寫個“收條”,你交給他老爹,一切都沒你的事。接著讓衛生員給丁老三包紮傷口,然後禮送下山。
瞧,就這麼簡單,我父親的命運被一支小手槍改變了(很快他就被調到軍區機要科當了機要員)。
手握關慶民打的收條,我爺爺也不好說什麼,半晌才說:“達禮兄,真對不住了。這樣吧,乾脆讓老二跟著你幹吧。”
王達禮一把握住我爺爺的手:“也好,漢魁兄,就讓老二跟我幹吧。我看出來了,老二忠厚勤快,外憨內秀,沒有歪歪繞,咱國軍就喜歡這樣的人。二侄子,你要爭口氣,為你王叔我爭口氣,為你爹爭口氣,將來爭取幹上個將軍!”
“那我就幹上將軍。”我叔叔就老老實實地跟著說。
不料一語中的,我叔叔在幾十年後,真的當上了臺灣國軍的少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