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春,八一電影廠的大製作《血戰臺兒莊》在棗莊地區拍攝外景。這是內地改革開放後所拍攝的第一部正面描寫國民黨積極抗日、浴血奮戰的影片。那個時候我還在棗莊文聯工作,家也在棗莊。我爺爺當時正好在我那兒閒住。
當他知道這一訊息後,激動不已。他雖已86歲高齡,但仍堅持騎腳踏車去了棗莊西邊約十里的齊村。這兒是八一廠拍攝國民黨士兵與日軍拼大刀片的外景地。那兒一共拍了三天,老人跟著看了三天。一邊看一邊還喁喁獨語地評論著。
我爺爺告訴我,真正在抗日戰場擔綱主力的,是國民黨的主力部隊。以山東為例,韓復榘撤退後留下的真空,很快從由河北撤下來的石友三部頂替。截至1939年1月,石部按國民政府的統一部署,北調回冀;石部在山東期間雖未打什麼大仗,但對於牽制山東的日軍起到了很大的作用。隨後,國民黨蘇魯戰區總司令于學忠奉命率部陸續入魯,先後佈防甲子山、沂蒙山,抱犢崮山區。於部轄國民革命軍第51軍、第57軍、第89軍及山東、蘇北各地方游擊隊和保安部隊(含沂蒙王達禮部。那時各縣縣長一律兼任各縣游擊隊、保安團軍事長官,王部以位於老鷹崮以東約60多里的牛頭崮為根據地)。國民政府山東省主席沈鴻烈也率部由魯西進入魯中山區,駐沂水縣東里店。
在沂蒙縣首先對小鬼子開戰的也是王達禮率領下的國民黨沂蒙縣保安團。這一仗打的是場伏擊戰,說起來應算勝仗,但王達禮的部隊損失也挺大,原因是情報沒搞準。
這次戰鬥發生在我爺爺與麻田約法三章後不久,時間大約在三月間,背景也是當時有名的臺兒莊大會戰。當時,從濰縣到沂蒙,再到沂水、臨沂,是一條日軍的運輸線。日軍大批的作戰物資及給養,都經這條運輸線運往臺兒莊戰區。
王達禮親自喊上保安團副團長兼一中隊隊長丁老三前往偵察。丁老三是牛頭崮的一個小地主,有著200來畝山地。這人讀過幾天私塾,亦略通古今中外,知道些“漢賊不兩立”、“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以及“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之類的道理。日本人一打進來,他立刻拉起了一支30多人的民團武裝,自稱司令。王達禮知道後,親自登門勸其接受改編,委任他為副團長兼任一中隊隊長。他的人馬不變,指揮權不變。還發給士兵每人一身新軍裝,補充30發子彈,月軍餉大洋五塊(八路軍的幹部才兩塊)。王達禮畢竟是正統的國民政府縣長,很有號召力,丁老三非常痛快地接受了改編。
我爺爺告訴我,當時實際最想抗日的還是這些富戶人家,因為什麼呢?這裡有一個最淺顯的道理:怕日本人來了,家產保不住。為了保家,也得跟小日本幹。有時鬼子掃蕩,想抓“抗日分子”,撿門樓蓋得高的人家抓準沒錯。
當然,也有個別富戶人家走向另一面的,當維持會長或乾脆當漢奸,其最初的出發點依然是“保家產”。因為日本人承諾,只要為“中日提攜出力”,財產大大地受保護。並且日本人還支援你把買賣做大,甚至幫你跟設在周村和青島等地的日資企業聯絡生意
王達禮和丁老三化裝成小販,在那一帶轉悠了兩天,發現每天下午兩點多,日軍就會從沂蒙縣城開出一輛軍車去沂水,車上押運的日本兵一般有六七人,配一挺輕機槍。王達禮決定在城南的二十里溝伏擊日軍。二十里溝距縣城20裡,村東頭有一座清咸豐年間修建的石橋,石橋長五十步,寬約六七步,汽車到了這兒準得減速。
王達禮畢竟是老西北軍出身,有著一定的軍事經驗。他決定一、二隊設伏,三隊作預備隊,同時警戒縣城方向,以防城裡的鬼子支援。他的一、二小隊全體人員加起來不下60人,雖然槍不過40枝,多是些老套筒和漢陽造,其餘的都是大刀片和紅纓槍,但畢竟人多勢眾。王達禮下決心吃掉這六七個鬼子。
下午兩點剛過,鬼子的汽車開過來了。遠遠的一陣塵土,塵土刮過,竟是兩輛日軍汽車!這下讓王達禮和他的保安團一下傻了。說實在的,那時的中國人,誰都沒有同小鬼子真刀真槍地幹過,只是知道人家是飛機、大炮、機關槍,要打還真不容易。王達禮跟丁老三一商量,還是打。他孃的,拼死也得打,打敗了也得打,這可是咱沂蒙縣的第一仗。
還算不錯,第一輛車剛駛到橋中央,埋設的地雷爆炸了,一聲巨響,汽車歪在了那兒,開汽車的鬼子被炸得當時就趴在了那兒。事後查明,他是被打死的四名鬼子中的一名。坐在駕駛室裡的另一個鬼子被炸得滿臉是血,跳下車後就抽出了指揮刀,吼叫著喊開槍。車廂裡的鬼子先是一愣,緩過神來後開始開槍射擊,但由於不知道目標在哪兒,只是先放了一陣空炮。鬼子的第一遍槍響起的同時,王達禮保安團的槍聲才零零散散響起,畢竟是沒打過仗,鬼子的機槍響起的時候竟有人撒丫子就跑,被王達禮厲聲喝住:“誰跑槍斃誰。”這才壓住了陣腳。
第二輛車看到前邊槍聲響起,竟一加油門衝了過來。來到橋頭前一個急剎車。押車的幾個鬼子跳車向兩邊撲來。好在這輛車上的鬼子沒有機槍,還不太壞事。
王達禮急忙命令扔手榴彈,保安團的這幫弟兄多是警察,沒打過陣地戰,經提醒才想起自己不僅有步槍。還好,一陣子手榴彈扔出,擋住了衝鋒的鬼子。鬼子有負傷的,但仍跪在地上堅持射擊。這次排子手榴彈最大的收穫是炸傷了鬼子的機槍手,使得他的機槍老是打高。
第一輛車上有一個鬼子堅持不下車,很沉穩地射擊,三八大蓋的槍聲也顯得特別脆,他幾乎是一槍就能打倒一個保安團的兵。王達禮急了,大喊給我一枝步槍,旁邊的一個士兵急忙遞他一枝,他一看,準星都磨禿了,急忙說,這玩意兒不行,給我一枝好點的,第二枝槍遞過來,王達禮說這還湊乎,他不急不忙端起槍,叭的一聲,車上鬼子的脖子下邊流出一股血。人也慢慢倒在了一邊。這一下,保安團士氣大振。
雙方僵持下來,鬼子若要衝,一是要爬河堤,二是要挨手榴彈;王達禮的保安團也不敢衝,鬼子畢竟火力強。就這樣僵著的時候。第一輛被炸燬的鬼子汽車一下著起火來,火越燒越大,車上的彈藥開始爆炸,被王達禮打死的那個鬼子被炸成了兩截,上半身子就掛在車廂上。鬼子們開始亂了起來,幾個膽大的保安團的弟兄,趁亂跑過去撿了幾枝三八大蓋和幾個甜瓜手榴彈,有一個沒撈著槍就撿了個鋼盔。
“見好就收吧……”王達禮跟丁老三一商量,一聲哨響,保安團趁亂撤離了戰場
畢竟是第一次作戰,撤退時沒有來得及撤下自己的傷員,這樣,除了三個被打死的保安團士兵外,還有四個傷員被日軍抓去了。另一個被抓計程車兵卻是給嚇暈的,他一槍未放也沒傷一點皮,但卻硬是昏了過去。事後,也數他死得最慘,讓日本兵一刀一刀給刺死了。
這次戰鬥共打死日軍4名,打傷9名。第二天下午,日軍在沂蒙教堂前的空地上舉行隆重的火化儀式,4名被打死的小鬼子的骨灰裝進了精美的骨灰盒裡,然後運到濟南,再統一運回國內(但以後隨著鬼子傷亡劇增,就顧不得這麼講究了)。
第二天一大早,麻田便氣急敗壞地帶領50多個鬼子,開赴二十里溝,但走到一看,傻眼了,這兒不靠村莊,只好氣急敗壞地又趕了回來。說到這兒我必須介紹一個歷史的真實:當時的日軍規定,哪個村莊發生了“武裝抵抗和襲撓日軍的行為,大日本皇軍就要對哪兒發動報復”。可這次襲擊的地點附近並沒有村莊。所以,麻田少佐只好氣哼哼地回去了。
但被俘的保安團傷員和那個被嚇昏計程車兵卻倒了血黴。日軍將他們五人綁在教堂前的大樹下,扒下上衣,硬硬凍了一整天。這期間,不時的有日本兵過來對他們進行暴打。麻田少佐還專門集合起中國的老百姓,圍在教堂前觀看。
其間,詹姆斯神父曾以“詹會長”的身份跟麻田進行過交涉,說:“根據日內瓦公約,貴國應善待對方的傷員,不應虐待俘虜,這太不人道了。”
麻田居然也有理由:“你別往(忘)了,詹姆斯先生,中日兩國並沒有宣戰,從盧溝橋事變到後來的淞滬事變(即淞滬會戰),我們兩國都沒有宣戰。沒有宣戰就不是戰爭狀態,不是戰爭狀態就沒有必要遵守日拿(內)瓦公約。”
“那……那我不幹這維持會了,我辭職,我抗議。”詹姆斯吼道。
麻田口氣很硬:“你不幹也不行。你幹得聽(挺)好,我們很滿意……”
麻田對詹姆斯的組織能力的確很欣賞。前些天,讓他組織徵集20頭小毛驢運送糧食,他竟在半天內就辦好了。當然,也許是日軍條件優厚的緣故:徵用三天,管吃管喝,完成任務後,一人一塊現大洋。是由那位40多歲的老鬼子發的(後來,人們知道了這個老鬼子名叫秋仁正男,這老傢伙居然在沂蒙縣待到了1953年!想知道怎麼回事嗎?請慢慢看)。
被折磨得半死的4名中國傷員一律被槍決。日本兵射擊的時候,槍就抵在腦門上,三八槍衝力大,4個人的頭蓋骨全被掀開了。被強迫觀看的中國老百姓哭得昏天黑地。最慘的就是那個被嚇昏計程車兵,他是被十幾個鬼子一人一刺刀給活活刺死的。每刺一刀,那個可憐計程車兵便喊一聲:“俺的娘呀……”剌一刀,喊一聲,十幾刀後就沒了動靜了
王達禮的保安團打的這一仗,極大地鼓舞了沂蒙人民的抗日熱情。王達禮把隊伍拉進老山裡進行休整的時候,山裡的老百姓自動組織起來“勞軍”,這家下麵條,那家包餃子,村裡還殺了一口豬,別的村還有殺羊的。王達禮被傳成了神槍手,被說成是一槍就穿了那個小鬼子,脖子上的血洞有雞蛋那麼粗。保安團計程車兵還把繳獲的日本三八大蓋、手榴彈,還有那頂鋼盔,都拿出來展覽。圍觀的人們裡三層外三層。對於犧牲計程車兵,王達禮也從縣財政裡撥了一筆錢對其家的人進行撫卹。一家平均發了100塊現大洋,犧牲者的家人無不感激涕零。那個被刺死計程車兵的弟弟還英勇報名參加了保安團。藉此機會,王達禮的保安團又招了一部分新兵。
此後,王達禮、丁老三部以牛頭崮為根據地,隊伍迅速擴大。當時,他們提出的口號是:“戰志堅韌,軍風整飭;毀家紓難,戮力以赴。”王達禮的保安團還有著嚴格的群眾紀律。他親自為部隊立下了“三清四自”的條款:三清是,庭院掃清,鍋碗洗清,借物還清;四自是:衣服髒了自洗,吃麵自磨,炊事自理,槍炮自扛(不拉夫),這些紀律很受老百姓歡迎。1987年新編的《沂蒙縣誌》就這次伏擊有過公正的記載:“……國民黨保安團在國民政府沂蒙縣長王達禮的率領下,於城南二十里溝處伏擊日軍車隊,打響了本縣對日作戰的第一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