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自哀傷間,管家來報:“大人,盧老爺來訪!”聽管家如此說,好半天,朱潛才回過神來:“盧老爺,哪個盧老爺?”他怔了怔,記不起來自己已經有多久沒有和外人接觸了。
“大人,您忘記了,就是盧淨皖盧老爺啊!”管家本來隱忍的歉意更深了,他抬起胳膊,用袖口擦拭著眼睛,自從四小姐沒有了訊息之後,他就改口稱朱潛為大人了,他認為菊兒的失蹤全是因為自己,如果能夠等到大人回來,絕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雖然朱潛一直安慰他,可是絲毫不起作用,這個管家,為了朱家可謂盡忠職守,卻沒想到因為自己的一時錯判,竟然將全家最鍾愛的小姐丟失。
“盧淨皖,哦,他來幹什麼?”朱潛想起來了,可既而更沉痛地打擊他的是,如果自己不去盧家,直接回家來,也許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他惱怒地擺了擺手:“不見,就說我不舒服!”“可是,大人。盧老爺說他是……”
管家看著主人,遲疑不決。“你沒聽到嗎?我不是說了嗎?不見,現在我任何人都不想見!”說完,朱潛不容管家分辯,扭頭向後院走去。
看著他有些僵硬的背影,管家的心裡泛起陣陣悔意和酸澀。來到朱家十多年了,老爺從來沒有這樣對他說過話。他知道老爺是因為失去了最心愛的女兒才這樣的。可他心裡比任何人都痛,想當初,因為他流落到蘇州,無處可去。
挨家挨戶討飯之時,來到了朱家門口,當時朱府正在為四小姐菊兒慶生。滿府的喜氣洋洋。他並不知道是府尹大人的家,就討到這裡來了。沒想到大人仁厚,說是要給四小姐祈福,就收留了他,他對四小姐更是充滿憐愛和感激,可是沒想到,十多年後,因為自己,卻讓四小姐蹤影全無,下落不明……
他蹣跚著向門口走去,心裡壓著千金重擔而無處訴說。他孑然的背影像一棵孤老而滄桑的老樹默然挺立著。
大門口,盧淨皖等待著管家的回話,今天盧淨皖是來送糧的。那日見到朱潛離家門口不遠,就拖著他到自己家中做客,對這個朱潛,他一向有好感
雖然他覺得這個人有些虛偽、愛面子,但是作為官府的大人來說,他還不失為一個好官,畢竟沒有像其他官吏那樣苛刻地壓榨百姓,民不聊生。盧淨皖一向覺得,一個人可以有這樣那樣的缺點,但不可以喪失做人最基本的品行,那就是遵守各個行業的職業操守,為官者要愛民,為商者要誠信,為民者要勤勉,為生者要讀書!
所以他看待一個人不會從小處去定義一個人,因為他總認為一個有了大愛,其他的地方也不會錯到哪裡去,所以一直以來對於朱潛的一些要求,他都主動去撮合、實施。本來他想借送糧之後和朱潛進步一溝通感情,從而促成兒子盧摯和朱家聯姻,可是朱潛拒絕了他,他就沒好意思提出自己的要求。想這件事情也不著急,等一切風聲過後再慢慢計議也不遲。
和朱潛分手的第二日,他就聽說了朱家的事情。惋惜之餘,他知道了此時朱潛所面臨的不僅僅女兒丟失這樣的大事,更面臨著怎樣解決和那些人的約定,朱潛因為痛失女兒忘記了,可那些人不會忘記,那些在忍飢挨餓的百姓不會忘記。如果沒有糧食,朱家將遭受一場前所未有的劫難,到時候就不僅僅是痛失一個女兒的問題了。
所以今天,盧淨皖來到朱家送糧。他等著管家的回信。不大工夫,管家從裡面走了出來,“盧老爺,我家大人他……”盧淨皖明白了管家接下來會說些什麼,心中有種隱隱的不悅,可轉而一想,如果是自己也許也會這樣,就說:“沒什麼,你安排人把糧食抬進府裡吧,我改日再來拜會大人!”說完告辭而去。
此正是:
一段佳話本天定,
戰亂頻起各自忙。
從此勾欄多姿色,
他日重逢嘆悲涼!
卻說四小姐菊兒那日於匆忙間別了母親,隨馬伕人蔣翠翠一路出了家門,直奔大姐家,怪只怪這朱潛朱大人,平日裡對女兒太過寵溺呵護,很少帶女兒出門,等到他們三人來到江邊時,她才發現蔣翠翠並不是帶她到大姐家,可是這時候已經由不得自己了,被蔣翠翠和她的兒子馬玉昆推搡著上了船之後,遠遠地,她似乎聽到了呼喊聲:“菊兒。”“四小姐……”
……是管家的聲音,菊兒心裡一陣狂喜,剛想答應。可一下子就被蔣翠翠推倒在船上,然後不容她起來,拉著她進了船艙,馬玉坤找來一根繩子,捆上她的手腳之後,又在嘴裡塞上了幾塊破布,然後硬生生把她推進一個放置衣服的木箱中,不管她是否折斷了手腳,啪噠一聲落上鎖。
菊兒頓覺一種難聞的氣味襲了過來,她面朝下趴在衣服堆上,後背被箱子蓋重重地錘擊了一下,後腦下的脊柱彷彿碎了一樣,徹骨的疼痛一陣陣刺來,她想稍稍動一下,緩和緩和這種疼痛,可是她的背緊緊地和箱蓋貼在一起,她動彈不得,就這樣保持著跪下的姿勢,任疼痛絞著她的神經。
“臭丫頭,別想什麼花招,這箱子這麼重,無論你怎麼折騰任何人都
不會知道的,如果你膽敢耍什麼花樣,看我怎麼收拾你!”說著,怦怦幾聲使勁拍著箱子,菊兒只覺得一陣震耳欲聾的聲音傳來,她的耳膜就要轟炸了,嗡嗡的聲音讓她一陣噁心。她閉上了眼睛,心想:你就是打死我,我也會讓管家發現我!
“船家,開船!如果一路上有什麼人問起,你就說是商船。船上都是男人,決不可說我們是一男兩女,聽明白了嗎?否則,你的生意就別想做了!”蔣翠翠凶狠的聲音威脅著船家,說話間,馬玉坤往船家走去,看著他虎視熊熊的樣子,船家唯唯諾諾。不敢有絲毫的不從。
漸漸地,菊兒感覺到自己的意識越來越模糊,背後的疼痛也漸漸消失了……
不知睡了多久,菊兒感到自己頭上一陣冰涼,雖然已經是春天,可是三月依然春寒料峭,菊兒只感到一陣刺骨的涼扎著自己的額頭,她疼醒過來,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睛,她眨了眨眼,逐步適應了強光後,發現自己仍然在船上,只是已經從箱子裡出來了,伏在船艙口處。
馬玉坤手裡拿著一個盆子站在自己的正前方,而蔣翠翠坐在艙內,正指揮著他:“看看醒了沒有,如果沒醒,在澆一盆,我就不信,這麼點兒大的功夫,就死過去了?……好了,好了,醒過來了,去,把嘴上的破布給拿掉。臭丫頭,還真是個嬌氣的千金小姐,動不動就暈過去了。”說著,走過去,一把把菊兒嘴上的破布給拽了去,菊兒只覺得自己的嘴一下子就僵在了那兒,大張著嘴,無法復原。
“怎麼?還想讓我把你的嘴塞上?你還真上癮了,是不是?還是想示威給我看,我告訴你,從現在開始,甭想給我擺千金小姐的臭架子,也甭想把自己當做小姐,你記著,你是我們的奴婢,知道嗎?奴婢,什麼是奴婢?
奴婢就是要隨時聽候主人的吩咐,隨時承受主人的凌辱和打罵,有委屈要嚥進肚子裡,有淚水要流進心裡,對了,你不能有委屈,因為奴婢是不能有委屈的,奴婢生來就是服侍別人的。”菊兒低著頭,眼裡淚水漣漣,她不知道為什麼,這個自己平日裡對自己尚且還和氣的女人此刻怎麼變得這麼醜陋?這麼凶神惡煞!
可憐自己輕易相信了她,本來是和她一起逃難的,沒想到此時卻落入賊手,什麼時候父母才能找到自己?什麼時候自己才能與父母團聚呢?他們這又是要到哪裡去?面對前面的道路,菊兒感到茫茫無期?就想這江面,幽深而不知底,生活,你永遠不知道它的深度,更不知道它明天會是什麼樣子?
“你聽到我說話了嗎?死人一樣!一點兒反應也沒有!”蔣翠翠一把端起菊兒的下巴,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菊兒的臉,看到菊兒臉上的淚水,冷笑了一聲,“受了委屈是不是?你覺得委屈是不是?哼,你委屈!我的委屈呢?我們玉坤的委屈呢?
如果不是因為你爹,我們此刻會有家無處回?我們娘倆會孤苦無依?”說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出左手使勁聒了菊兒一個耳光,菊兒只覺得眼前一陣金星亂閃,差點兒背過氣兒去。她使勁搖了搖頭,將浮上頭的眩暈感壓了壓,說:“馬伯母,馬伯父的事情我知道,是那些流落到這裡的災民起的哄,最終才致使馬伯父蒙難,這怎麼能怪我父親呢?父親因為馬伯父的殉職傷心難過,如果知道馬伯父這次放糧出這樣的事情,我想父親是絕不會讓馬伯父去的。
可是這些又怎麼能夠怪到我的身上呢?馬伯父出事之後,父親將你們接到府中,和我們一起生活,又怎麼說是孤苦無依呢?……”
“住口!你知道什麼?是,我們出事了,他朱潛很難過,那是因為有人代替他赴了黃泉,他感到虧欠了我們,可那幾滴傷心的眼淚又能彌補什麼?能還一個活生生的人給我們嗎?把我們接到了府中和你們一起居住,也許你們以為這是對我們最好的照顧和幫助,可你們知道嗎?當我看到你們一家人團團圓圓,幸福生活的情景,我的心裡又有多麼悽苦!
你們那邊笑聲不斷,我們這一邊母子相顧,淚眼相看,我們心中的愁苦,我們心中的悲痛又豈能是幾句安慰的話,幾頓飽飯能夠撫平的?”說著說著,蔣翠翠的眼圈一紅,淚水流了下來,
“男人,他就是女人心中的一座山,這座山沒了,就沒有生活下去的依靠和希望,他更是女人頭上的一片天,天沒了,你想想,我們活著還有什麼勁頭?還有什麼意思?如果不是為了玉坤,我也不會苟活的!”菊兒只覺得眼前的女人很可憐,這個失去了丈夫的女人,突然之間沒那麼可怕了,菊兒覺得自己的父親也許是有罪的.
因為工作上的失誤而失去了一個多年輔佐他的下屬,更讓一個家庭失去了幸福和歡笑!菊兒想到如果當日去放糧的是自己的父親,而遭到不測的是自己的父親,那麼自己的母親會是什麼樣子?自己的心情又會是怎樣的傷痛?她不敢想,因為她知道,那種情景是她和她母親都不能承受的痛苦!想到這裡,她有些理解蔣翠翠的做法,她想自己該對這個不幸的女人說些什麼,“伯母,對不起!對不起!如果你心裡恨我父親,那你就罵我打我
出氣吧!我沒什麼怨言!就算是代替父親給你們贖罪吧!”
蔣翠翠正暗自傷神間,聽到菊兒這樣說,她扭過頭,怔怔地盯著眼前的女孩兒,雖然這個女兒從小時候起,曾多次到自己家裡玩耍,自己也知道這是一個善良的孩子,可她一直以為,她畢竟是一個嬌生慣養的小姐,驕縱傲氣的性格是天生的。
這一路,少不得要用拳腳才能徹底征服這個女孩兒,讓她對自己俯首帖耳。可是沒想到這麼快,她就認命了,並且要為自己的父親贖罪!這大大出乎了自己的意料之外,一時之間,她突然覺得自己是不是做錯了,將一個不能挽回的錯誤強加給一個無辜的孩子。她轉過頭,心裡對自己的做法有些隱隱的悔意,可是她知道,自己已經如開弓的箭,已經射了出去,沒有回頭的機會和可能,如果被朱潛找到,她不可能有活命的機會,即使他饒過了自己,他的管家也不會給她活路的!
不,不能回頭,怎麼會產生這樣的想法呢?自己之所以打定主意要帶著玉坤離開蘇州就是不想再呆在那個地方,那裡曾經給了她愛情,也曾經給了她十多年的幸福的婚姻生活,可是這種幸福就如這江中之水,一去不復返,而這一切都是這個菊兒的父親一手造成的!
她該恨!恨這女孩兒,自己這是怎麼啦?怎麼會被這個女孩兒幾句溫言軟語打動呢?這是這個丫頭的陰謀詭計,她想用自己的可憐和懂事的樣子打動自己,讓自己放她回去。不能,決不能被這種貌似可憐的伎倆矇蔽了眼睛.
想到這裡,她故意讓自己硬起心腸,惡狠狠地說:“贖罪?你怎麼贖?你別以為自己裝作可憐巴巴的樣子,就能夠讓我放你回去!以後這樣的鬼主意甭想再有,我不會上你的當的!我們這一路上的乾糧帶得少,今晚,你就別吃了!玉坤,進來,我們吃些乾糧,這麼半天了,我也餓了!”說著,自己鑽進了船艙,丟下菊兒渾身溼淋淋的,打著寒戰。在江面的風中瑟瑟發抖。
“娘,我們是不是不應該這麼對待菊兒小姐,爹爹是因為她的父親去世的,可我們卻這樣對待她,你看我們坐在艙內,還這麼冷!而外面更是……何況,她渾身上下溼淋淋的。”玉坤囁嚅著,眼睛忽閃忽閃看著母親,觀察著母親的表情,他唯恐引起母親的不滿.
自小,對父親他的感情很深,父親雖然每天在衙門中辦事,可無論多麼忙,他總能抽出時間和他做遊戲。給自己講故事,雖然家裡也請有先生教自己認字讀書,可每當父親回來以後,總是和自己一起讀書,給自己講做人的道理,所以在自己心裡,父親是和善而慈祥的!每當他做錯了事情,母親總罰自己跪在碎瓦塊兒上,一跪就是一個時辰兩個時辰,還不許哭,哭了柳條就會像鞭子那樣使勁抽打在自己的肩上,所以從小,他就感覺自己是不是她親生的孩子,否則怎麼沒有像書中所說的那樣,也曾經他恨過自己的母親,覺得她太冷酷了。
他還曾經偷偷地在母親的背後,悄悄地在她的水粉中摻上石粉,讓她的臉腫了一週的時間,為了這事兒,被罰跪了一天一夜,還不許吃飯。
那時候雖然被罰膝蓋跪得血跡斑斑,可他心裡很舒暢,他偷著樂,可也就是那次,當一天一夜之後,母親給自己擦藥水止血的時候,他看到了母親眼中的淚水滴在他的傷口處,他愣住了。他沒想到母親會哭!更沒想到母親會為了他的傷口而哭!
那一霎那間,他有些不解。晚上,父親坐在他的床頭,告訴他,其實母親很愛他,很愛很愛他,這種愛超出了父親,只是這種愛被改變了一種方式,母親希望他能夠成為一個堅強的孩子,一個又出息的孩子,一個能夠承擔重任的孩子!所以她對他的要求很嚴格!從那天起,他不再恨母親,可是他仍然不喜歡和她說話,有什麼事情也只是和父親說。
當那天突然聽家人來報,說父親出事的時候,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早上父親出門的時候還是好好的,怎麼會突然遇到這樣的事情呢?可是面對躺在病**的父親,他有種恍若夢中的感覺,他不敢看病**的那個人,他更不敢確認這是事實,直到母親打他,罵他沒有良心,自己的父親去世他連一滴眼淚也沒有時,他才感覺到疼痛,才知道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一場噩夢!
也就從那一刻起,他感到自己的生活有天塌地陷的感覺,他感到了孤獨,更感到了四周的黑暗,他不知道自己以後還可以和誰說話,更不知道自己能夠相信誰?看到母親失魂落魄的樣子,他更感到了自己身上擔子的重量,沒有了父親,他要代替父親好好地照顧母親,父親曾經說過,自己已經是男子漢了,這個家裡除了父親,他也要保護好母親,也正因為如此,所以他才答應了母親的要求,配合她一起將四小姐菊兒從蘇州府尹朱潛那裡帶了出來.
對於菊兒,玉坤並不陌生,朱潛和馬執事兩家雖然地位不同,可是平日也有交往,菊兒這個丫頭雖然頑皮,但是純真善良,因為父親的去世而將怒火遷怒於一個女孩子,玉坤覺得這樣的做法有失公允,也不夠光明正大,但是他拗不過母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