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改方才氣焰囂張、氣勢洶洶的姿態，程瑩瑩一眨眼，立即就換上了一副楚楚可憐、梨花帶雨的模樣兒，抽泣著撲到許翊軒的懷裡，原本精緻的眼妝早已經被眼淚暈染開，黑色的眼線、棕色的眼影混著淚水在眼睛周圍大肆塗抹開，活脫脫一隻沒有睡好的熊貓。
稍稍，有些戲劇性的喜感。
許翊軒皺了皺眉，抬眼看著不遠處的楚唸的眼神兒裡，滿是不悅和不贊同。
抬手撫著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程瑩瑩的後背，許翊軒微微有些抱歉的柔聲安慰道：“瑩瑩，不要哭了，要是念念有什麼做錯的地方，我替念念向你道歉，不要再哭了好不好，你看，你的眼睛都快哭腫了。”
程瑩瑩本只是想隨便哭幾聲做做戲的，可著實沒料想到，眼淚順著臉頰滑落的時候，淚水裡的鹽分全部剎進了被楚念指甲撓破的血痕裡，無異於是在傷口上撒鹽的痛楚，叫程瑩瑩越想越不甘心，“翊軒，楚念、楚念她欺負我，你看，她把我的臉都給撓花了。”
仰起臉，塗了大紅色丹蔻的十指緊抓著許翊軒的衣袖，程瑩瑩表情裡一片悲慼和委屈，哭訴道：“我知道，那天的事情是我做的不對，可我是真的喜歡你啊，難道喜歡一個人也有錯嗎？我只是情不自禁了而已，可我真的沒想過，要把你從她身邊搶走啊，翊軒。”
大抵，這個世界上的每個人都會或多或少的偽裝自己，秦曉蘭和安晨晨會以溫婉如水的外表掩飾內心的凶猛彪悍，楚念會用沒心沒肺、嘻嘻哈哈、似乎天不怕地不怕的表象掩飾內心的惶恐和不安，而程瑩瑩，賤人多矯情，則會表現出一番柔弱無助的白蓮花狀，來博取周圍的同情。
於是……
這個世界上的男人，堪堪的被分成了兩種。
一種是整天為你擔驚受怕的男人，他會用他無比冷靜而理智的言語告訴你，這個是非常危險的、那個也是絕對不能碰的，否則，就會產生什麼樣什麼樣棘手複雜的結果。
另一種則是寵著你，縱容著你的男人，不論你想做什麼，他只是姿態慵懶的站在一邊、靜靜的抿脣淺笑、看著你像一個長不大的小孩子似的瘋鬧，任由你打架鬧事兒耍流氓，任由你捅了再大的馬蜂窩，任由你鬧出再大的簍子，他都會優雅而從容的幫你處理完美。
而這兩種男人，又完全可以用另一種方法歸類。
前者，心懷溫柔和慈悲，似乎不打算傷害周圍的任何人，對於感情，一直都是不清不楚的黏膩曖昧狀態，因為他們實在是不忍心傷害任何一個人。
他們努力向上而開朗樂觀的生活著，所以他們以為這個世界上的大多數人都是善良真實的，但最終的結局，卻無一避免不了傷透了所有人。
後者，於大多數人而言，是一種冷然決絕的存在，他們似乎沒有真實的感情，所謂的七情六慾，大多也都只是抱著玩票的性質，但是這種人，卻也偏偏是最容易情根深種的人。
他們極少以感情處事，他們心狠手辣，甚至於傷盡天下人的時候，他們無動於衷的眼皮都不眨一下，只是，當他們張開那雙黑色的羽翼之後，你會發現，在那雙黑色的羽翼之下，有一個小小的人兒，完完整整、安安全全、妥妥帖帖、沒有沾染半分血色的被保護了下來。
聰明睿智的人，向來喜歡當機立斷，快刀斬亂麻。因為……他們知道什麼是他們想要的，什麼又是他們不想要的。想要的，便掠奪，不想要的，便摧毀。
世界那麼小，放不下太多無關的人和事情。
毋庸置疑，許翊軒是前者，心懷慈悲、心地柔軟，卻總是太容易被花花綠綠的妖精給迷惑，顧楚北是後者，冷硬無情、鐵石心腸，於是，修煉的道行低了的妖怪決計不敢輕易近身。
這個世界就是如此的欺軟怕硬，又或者說，這是殘酷的社會現實。無疑，後者是睿智的，也是幸運的，縱然這個世界已經血流成河，但是，他守護的卻始終是一方淨土，安靜溫暖，妥帖安放，無驚無擾。
——怪只能怪，前者太貪心，妄圖拯救整個世間蒼生，但是他偏偏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他根本沒有拯救世間蒼生的能力，最終的結果只能是生靈塗炭。
許翊軒不想傷害楚念，卻也不想傷害程瑩瑩的同時，最終的結局，就是叫楚念徹底的傷了心，兩年的感情，終究沒能抵過程瑩瑩那幾句梨花帶雨的哭訴，觸及許翊軒微涼的眼神兒的時候，楚念就知道，一切都該做一個瞭解了。
心底微動，耳邊傳來一聲極其清晰的、似是什麼東西碎裂開來的聲音，楚念知道，那是她心底長久以來的愛戀分崩離析的聲音。
不可抑制的，就想到了顧楚北。楚念在心裡苦澀的想，如果今天的男主角是顧楚北，他會怎麼做，想了想，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如果”這兩個字眼根本就不會出現在顧楚北的身上。
心思縝密陰沉如顧楚北，他太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在風雲變幻、爾虞我詐的資本主義市場上游刃有餘的顧楚北，他也太清楚“心狠手辣”這四個字的含義。
慈悲的對立面，是殘忍。
一步一沉重，一步一驚心，微冷的空氣順著鼻息灌入五臟六腑，竟然冷的那麼徹底。
楚念知道，從方才許翊軒溫柔的抱住程瑩瑩的那一刻開始，她和許翊軒之間相隔的就已經不再是幾步那麼簡單了，將空氣取而代之，橫亙在他們面前的變成了重重疊疊的千山萬水，而一旦她邁過這幾步走到他身邊的時候，就是山窮水盡再也回頭之路的時候。
“許翊軒，有幾句話我想單獨和你說一下。”羽睫垂落，堪堪的在眼瞼下方投落兩片小小的扇形陰影，將所有悲傷淒涼的情緒盡數遮掩，楚念低沉喑啞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像是哭過了、又像是感冒了。
她終究，還是沒能徹底的走完這段只有幾十米的路，而是，站在了離著許翊軒三步遠之外的地方，她微揚著下巴、安安靜靜的看著他，眸色一片淒涼和悲傷。
即便是悲傷到了絕望的時候，她的眼睛依然很明亮，彷彿永遠都不會暗。看到裡面，甚至有種純淨感，旺盛的穿透力，可以灼傷一切黑暗，亮出光明。
許翊軒心底微動，脣線抿了抿，這才低聲對程瑩瑩道：“瑩瑩，我先過去和念念說幾句話，我很快就會回來。”
“我很快就會回來”，多像一個正要離家的丈夫對妻子說的話。
心上一痛，腳下幾乎站不穩，反手扶住身旁那顆瘦弱的白楊樹的樹幹，楚念脣角僵硬的扯了扯，愣生生的擠出一絲笑意，“放心，不會佔用你們太多的時間，一分鐘、三句話，做一場了斷。”
程瑩瑩有些不情願的鬆開手，看著許翊軒欣長瘦削的身形走向楚念時，眼妝暈染的眼睛裡，折射陰險狠毒的恨意，垂在兩腿邊的十指無意識的握緊，直至指甲刺穿了掌心的面板，疼痛的感覺循著神經細胞元末梢傳遞到大腦的時候，程瑩瑩眯著眼睛低聲對
身邊的江浙道：“江浙，打電話給我乾爹。”
程瑩瑩的乾爹，言城市公安局局長程易迅。想來，程瑩瑩這會兒讓江浙給程易迅打電話，大抵就是想陰楚念一把。
江浙臉上表情稍稍有些犯難，“可是大小姐，我們這次是……”
“可是什麼可是，我讓你打、你就打，哪裡來的那麼多廢話！”轉身，擺出一副程氏地產集團大小姐的驕縱架子，程瑩瑩氣急敗壞的衝江浙後了兩聲。
劈手奪過江浙手裡的手機，然後深吸一口氣，一改方才要吃了江浙似的語氣，程瑩瑩做溫婉優雅的貴族上流小姐姿態，卻又可憐兮兮的吸著鼻子，道：“喂，乾爹，是我瑩瑩，嗯，乾爹，你可愛乖巧又孝順的女兒被人欺負了，你管不管嘛？”
不知道電話那邊程易迅說了什麼，程瑩瑩當即笑靨如花，嬌滴滴的應著，“好的啦，好的啦，乾爹你就不要再取笑人家了……”指尖卷繞著額前一縷碎髮纏過來纏過去，程瑩瑩衝江浙翻白眼的時候，不經意之間，瞥見了捂著肚子側躺在草地裡的黃毛不良少年。
程瑩瑩眯了眯眼睛，眼底閃過算計的陰狠，看著因為失血過多已經昏迷不醒的程禹城，忽然有陷害楚唸的一計計上心來，笑容裡璀璨的滿是幸災樂禍，聲音卻愈發的嬌滴滴起來，“哦，對了，乾爹，剛才忘記告訴你了，禹城也在我這邊，而且，禹城他還因為救我而受傷了。”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程瑩瑩環抱著雙臂靠在身後的大紅色寶馬車身上，眼底的算計之意濃郁陰沉，脣角斜斜上揚勾勒出的盡是陰險和狠毒，看著不遠處、楚念和許翊軒的背影，程瑩瑩不屑的冷笑起來，“楚念，和我鬥，你還嫩了點兒！”
旁邊，江浙有些不贊同的皺了皺眉，“大小姐，將程局長和程少爺也牽扯到這件事情裡來，是不是有些不妥？”
“有什麼不妥？”程瑩瑩翻愣著白眼回頭瞥了江浙一眼，冷笑，隨手把手機塞回江浙的手裡，“江浙，我想你有必要弄明白一件事情，你是我爸爸花錢僱傭來的保鏢，你的任務，就是保護我的人身安全，至於其他的，你沒權、更沒有資格插手。”
大約十五分鐘之後，110和120同時趕到。
從110警車上走下來、為首的是言城市警察局第一支隊的隊長程林，二十出頭的男孩子，一米八六的身高，眉眼清秀，五官周正，執行任務時，總是不苟言笑，平日裡，頗得局子裡那些年輕的小女警們的喜歡。
踩著一雙厚重的黑色皮鞋，程林沖程瑩瑩點了點頭之後，走到楚念跟前，眉梢微挑，“你就是楚念？”
楚念眼眶微紅，仰頭，“你認識我？”
程林搖頭，“不認識。”
楚念眼眶微紅，繼續仰頭，“那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程林面無表情，解釋道：“我是言城市警察局第一支隊的隊長程林，楚念小姐你涉嫌聚眾鬥毆，現在，我要將你帶回警察局喝一杯咖啡。”
“哦。”楚唸了然的點了點頭，垂眉的時候，忽然之間就覺得有些好笑，抬手指著程林，楚念冷笑起來，“程林？程瑩瑩？所以說，你們是一夥的？”
一夥的？下意識，程林就不太喜歡這三個字眼。
皺緊眉頭，似是被嚴重的踩踐了心中最驕傲的尊嚴，當時，程林的音色已然微涼，“關於這一點，請楚念小姐放一萬個心，我程林向來都是嚴格執法的，絕對不會存在什麼私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