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到米戈值日,正好是週五傍晚,集體心不在焉上完最後一節課,所有人呼啦一下走空了。他開始一把把翻椅子,一個人幹得熱火朝天,額頭上滲出密密的小汗珠。
"咦,就你一個人了麼?"一個嫋娜的女生在門口張望,米戈突然呆了一呆,手裡舉著的一把椅子停在半空當中。
簡直不認得了,是那個插班生瑪柔麼?大擺的裙幅悉悉索索,蹬著細高纖巧的鞋子,周身閃著無數細碎的光影,眼皮、嘴脣、指甲、袖管上的珠片都在閃閃發亮瑪柔扯扯紫色天鵝絨的上衣,有點害羞有點緊張,"米戈,她們會喜歡我這個樣子麼?""當然!"米戈忙用腳踩住一張墨綠的卡紙。
"哈!"瑪柔頓時原形畢露,"噌"竄上講臺,"我都跟她們說了,我老媽到新疆考察葡萄去了。她們不會不給我面子,不肯到我家來吧?""當然!"米戈低頭,糟糕,前兩排凳腳底下,散落著好幾張墨綠卡紙,疊成紙船紙飛機,有的都被踩扁了。
"喔,我撒了三十多張請帖,每個女同學都有,燭光晚餐,加上我老媽收藏的美酒。誘人吧?"瑪柔雙腳得意地一蕩一蕩。
"你家坐得下那麼多人?"米戈的聲音從桌板底下發出,他飛快地揮舞著掃把,把那些墨綠卡紙統統趕進一大堆垃圾裡。
"這叫廣種薄收!"瑪柔跳下講臺,跑到門口東張西望,"可是,怎麼到現在一個人影也沒見?""大概給你買禮物去了。"米戈眼尖,又發覺一堆墨綠的碎紙片,明目張膽撒在窗臺上,他舉起簸箕就衝過去。
瑪柔神色馬上放晴了,"我什麼禮物也不要,只要她們人到就好啦。""快走吧,讓客人乾等在家門口,她們又該生氣不理你了!""呀!"瑪柔恍然大悟,撩起裙襬就跑,頭也不回地喊,"我打車去好了!"望望那堆墨綠的紙屑紙團,米戈忽然鬱悶得喘不過氣來。
黃昏的校園裡,好聽的歌曲恣意流淌,週末留校的住宿生不多,老師警惕的耳朵開始鬆懈,廣播臺乘機大放特放Jay的歌,他唱得還有他寫的。
米戈走到視窗,眼睛陡然亮起來--從來沒注意到,黃昏的光線透過校園裡的噴水池,有一種清透的紫。瑪柔正沿著花瓣形的水池優美地旋轉,姿態似舞非舞,裙裾一衣帶水,彷彿聽得到她長裙沙沙。半空中,成排的美麗詞句在Jay特有的醉人節奏裡呼嘯盤旋 --吐著透著光/彩繪的玻璃窗/裝飾著歌特式教堂/誰誰誰彈一段/一段流浪憂傷/順著琴聲方向看見/薔薇依附十八世紀的油畫上/在旁 靜靜欣賞/在想 你的浪漫......緊接著,低柔悅耳的女聲,藤蔓般纏綿,月亮般明媚--我就站在布拉格黃昏的廣場/在許願池投下了希望/那群白鴿背對著夕陽/那畫面太美我不敢看/布拉格的廣場無人的走廊 /我一個人跳著舞旋轉/不遠地方你遠遠吟唱/沒有我你真的不習慣低徊縈繞的歌聲,淡淡起舞的女孩,此情此景,米戈心裡只有一個笨拙的形容詞:交相輝映。
瑪柔就有一個形影不離的巫婆木偶,她固執地把這個醜陋的偶人認作自己的守護神,哪怕所有的女生因為這個而排斥她。而這個巫婆聽說來自布拉格,那裡盛產精彩的木偶戲。
"年輕、喧鬧、嘻笑,被陽光、水和情人的擁抱弄得幸福而疲倦,那就是布拉格!"瑪柔的老媽(她真的很老)曾經凝視著高腳杯裡的白葡萄酒,帶著一種晶瑩的惆悵對著他和瑪柔說過這樣的話,仔細想來,似乎和Jay的歌詞有某種奇妙的呼應哩。
這是一雙有著一模一樣長長鼻子的母女,年齡相差懸殊, 她們在一起,總好象是隔代人。呵呵,真是想象不出來,她媽媽到底在多大的年紀,才生出了瑪柔這個小小的女兒?
米戈趴在視窗,歌聲一點點隱沒,瑪柔也快轉出他的視線。 "瑪-柔,生--日--快--樂!"他突然醒過來,衝著女孩的背影喊。
她沒聽見。米戈跌回凳子,撿起一張墨綠的紙團,嘆著氣抹平,上面四個漂亮的熒光字:生日品酒會親愛的們:今天,我買了一個很大的生日蛋糕,一個人肯定吃不了,想請你一起來我家分享。
我家有一個小酒窖,真的,你們可以稍微品嚐各種各樣的葡萄酒,不過只好一點點,我不想讓你們回家後遇到麻煩。但是足夠保證你們可以過得很High。
最後我保證,只有我和你們單獨過這個美妙的聚會,只對年青女士開放的酒會。
歡迎光臨。地址:**路****弄**號 你們的友好的瑪柔米戈眼睜睜看著瑪柔帶著自欺欺人的快樂期待走遠,想象著她馬上就要一個人守著一屋子的空氣和失落。究竟是從什麼時候起,瑪柔被那些心眼不大膽子很小的女生們集體排斥在外的呢?
2老師把瑪柔領來時,對全班介紹說,"這是你們的新同學瑪柔,從英國南部來。" 底下一陣壓著嗓子的怪叫。
瑪柔看起來真的古怪。
陳舊厚重的連身牛仔褲,帶帽子,象盔甲一樣把她從頭裹倒腳,底下蹬著沾滿灰塵的高幫球鞋。頭髮是染過的,卷卷的,撒滿肩頭,活象一根根巧克力蛋卷。臉蛋小小的,還不時地吸鼻子,讓她的長鼻子更醒目了。
不過,瑪柔是地地道道的中國人。聽說因為媽媽工作的緣故,跟著輾轉去過很多個國家。
米戈的最初印象:瑪柔象個流浪的女孩。而且,不久他就感到瑪柔和女生們格格不入。
"她身上有怪味。"女生們到處說。男生們經過不露聲色的觀察,最後得出得結論居然是,新來的女同學身上有一種揮之不去的酒味。
沒幾天,和她同住的幾個女生嚷嚷著要換宿舍。
瑪柔*頭掛著一個巫婆木偶,比直勾勾的鼻子更嚇人的是老婆子直勾勾的眼神。別的女生警告瑪柔最好把巫婆收到箱子底下,省得別人看了做惡夢。瑪柔一臉無辜,緊緊抱住醜巫婆,"怎麼會,這是媽媽給我的守護神?""誰過這麼醜的守護神?"女生們咯咯笑著,她們的想象裡,守護天使不是翅膀潔白的翩翩少年,就是模樣純潔甜美的MM。怎麼著也有和乾癟老太婆搭不上邊。
她們悄悄採取行動,把那個醜巫婆丟得遠遠的。可是,第二天,一個女生從睡夢裡驚醒,第一眼就看見瑪柔的巫婆正對著她的臉,在半空中不停地旋轉,跳著一種奇怪的舞蹈......那個女生汽笛一樣尖叫、哭泣,不能自己。
"我只是想讓她也喜歡我的守護神,你們看,她什麼舞都會跳呀。"瑪柔後來一邊向大家解釋,一邊十指靈活舞動,那個死板板陰沉沉的巫婆翩翩起舞起來,"小時侯媽媽很忙很忙,把我一個人反鎖在房間。她就和我一起跳舞,踢踢踏踏,把害怕趕跑。可是隻要睡覺時間一到,她就凶巴巴趕我上*了。"瑪柔的眼裡流露出一種深情。
米戈看見一個巫婆在舞蹈,透過瑪柔神奇的指尖,生命和音樂絲絲縷縷被牽扯起來了,空氣中剎時充滿了跳躍的、淳樸的、活力四射的、生機勃勃的手風琴聲。
"走開!"那個女孩矇住眼睛,毫不領情,順手操起旁邊桌上的一隻網球扔過去。
球打在瑪柔的面門上,象一計悶悶的耳光。
巫婆木偶軟塌塌掉在地上,瑪柔捂住了臉頰。米戈跑過去,他覺得好抱歉,那是他的網球。
"跳得真好看!"米戈揀起了她的守護神,小聲說。
瑪柔眼裡閃過一絲惶恐,然後雙手交叉在胸前,似乎在祈禱。
3瑪柔的家長來了,倚著黑轎車,和瑪柔一樣超長的鼻子,寬大的卡其布襯衫,目光銳利,額頭的皺紋很深,頭髮已經部分花白。
"哇,瑪柔的外婆真酷!"米戈聽見不止一個同學嘖嘖驚歎。
可是瑪柔撲到那氣度不凡的婦人懷裡,大叫一聲"媽!"又酷又老的媽媽抱抱瑪柔,然後大踏步走向和瑪柔鬧彆扭的那個女孩,"嘿,我能和你談談麼?那個木偶是在瑪柔沒出生以前在捷克買的,當時我在那裡看了一個木偶劇,印象深刻,裡面的角色全是顛倒的,巫婆是善良的而公主是**的......""我不想聽那種又臭又長的故事!"那女孩頭也不抬。
瑪柔老媽沒說什麼就走了,只是額頭的皺紋更顯峻峭。她剛走出門口,教室後邊發出"噗"的聲音,有人喊那個女孩的名字,"你的水瓶爆了!"她剛站起來,突然抓住褲腰,不能動彈,哇,褲子拉鍊突然繃開了。
那女孩子不可抑制地叫起來,臉色緋紅。
"媽呀,瑪柔的老媽要不是巫婆誰是巫婆!"更多人臉色大變。
結果還是瑪柔的老媽付了幾倍的住宿費,為瑪柔申請了單獨一間宿舍。事情解決,她心情大好,推著瑪柔:"去,有沒有要好朋友?叫上幾個,媽媽請你們吃飯!"瑪柔走到哪裡,哪裡就有人逃,她努力了很久也沒請到一個客人。她們的樣子,就好象誰和這對母女一起吃飯,誰就會變成恐龍。
形勢一時變得很誇張,直到她走到米戈的面前,他沒有逃,因為他正好睡著了。
那次晚餐很難忘,至少讓米戈的字典裡新添了一種了不起的人--品酒師。
瑪柔的老媽帶著他倆一起來到一間不錯的酒店,點一桌子菜給他們吃,自己只夾少少的幾筷子,大多數時間裡都自斟自飲一瓶冰鎮白葡萄酒。
"你去過布拉格?那裡什麼樣?"米戈很羨慕,Jay在最新的MV裡,就有在布拉格餐廳吃布丁的鏡頭,窗外有***凝視著他。
"太久以前了。年輕、喧鬧、嘻笑,被陽光、水和情人的擁抱弄得幸福而疲倦,那就是布拉格吧?"瑪柔的老媽凝視著高腳杯裡的白葡萄酒,悠悠說道。
瑪柔忽然停止啃雞翅膀,"媽媽是和爸爸一起去的麼?是度蜜月麼?還是僅僅在談戀愛?""別提這個人了。"瑪柔的老媽斷然搖手。話音剛落,人已衝到隔壁桌子:"別兌可樂,這樣是糟蹋葡萄酒!""管你什麼事,你是誰?"人家不服氣。可是馬上就不吱聲了,"你是、是王貝町?"那人盯著葡萄酒瓶上一個小小的頭像,一時驚得得發呆。
"沒錯,'葡萄熟了'上市前是我鑑定的。讓我看看你配的菜可和酒搭配?喔,你們應該再叫上碗紅燒肉,這是清淡型紅酒......"瑪柔的老媽侃侃而談,把四面桌子上的人都吸引過來,頓時,她被聚焦在很多道崇拜的目光裡。
"你媽是--"米戈小聲問。
"葡萄酒大師。"瑪柔的聲音不大,可是充滿了驕傲,一掃在班級裡被女生排斥的沮喪。
"哇,聽起來好偉大。"雖然沒有喝一口酒,米戈卻因為激動而頭暈。
"當然,老媽剛透過英國葡萄酒學院的嚴格考試。"瑪柔說起了她那五十多歲的老媽,考試以前,就象參加奧運會的運動員一樣拼命,幾乎周遊大半個地球考察葡萄生產區進行強化訓練,一個星期要喝200多種不同的酒。
"老媽就是認準了什麼就拼命的人,就象她現在,要做就做最高階的職業'酒鬼'。"那邊老媽正應那個客人的要求品酒,那人心悅誠服,表示再也不做兌著喝葡萄酒那樣沒品味的事情。米戈饒有興致地注視著那個專業的婦人專著地針對著高腳杯裡的紅酒,觀色 、搖杯、聞香,最後緩緩倒入口中,表情越來越凝重。
"譁!"她把杯子裡的酒統統灑在地上,帶著沉痛的表情宣佈 "我上當了,你們以後再不要買這種牌子的酒!"旋及她撥手機,對著電話那一頭噴火,"你們騙我,今天我才發覺,提供的樣酒很新鮮很清澈,實際銷售的完全是另一種酒,很差!現在我看著酒瓶上我的頭像,都覺得是一種恥辱。我要向媒體公開你們的作假行為。不用威脅,我不怕,我一個人要和你們鬥到底!"放下電話,她看著瑪柔發呆。
"媽,怎麼啦?"瑪柔小魚一樣游過去,緊緊挽住老媽的臂膀。
"瑪柔,你怕不怕周圍的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待你?"她老媽突然問。
"比現在還要糟糕麼?女同學都不理我了。"瑪柔有點擔心"也許......"瑪柔老媽嘆口氣,表情嚴肅,好象正在等著一場暴風雨的來臨。
4老媽給瑪柔安排了一間單獨的小房間,更把瑪柔變成了一座小小的孤島。她獨來獨往,其他女生咯咯笑著與她插肩而過,對她友善的眼神視而不見,只當她是空氣。她們只在私下裡偷偷觀察著她、防備著她,保持著莫名的恐懼和奇怪的警惕。
男生對她還算友好,他們會忍不住問起她那個做"最高階的職業酒鬼"的老媽,覺得女人從事這樣的職業擁有這樣的稱呼,真是酷斃了。
瑪柔還是渴望著親近同類,所以採取了積極的行動,乘老媽到新疆出差,廣撒生日帖子,甚至不惜奉獻出老媽最心愛的藏酒。
那堆揉皺的撕碎的墨綠卡紙,全是瑪柔滿腔的期待呵。女生們沒領瑪柔的情,是害怕清晨醒來突然闖如視線的巫婆,還是害怕牛仔褲突然繃開?在她們眼裡,瑪柔總是有點古怪有點不祥的異類,所以乾脆集體蒸發,遠遠避開。
米戈洗乾淨手,揣上抹平的那張生日請貼,一個人赴那個"只對年青女士開放的生日酒會"。
"來啦!"瑪柔驚喜的聲音,門打開了,她忍不住不斷朝米戈的背後張望。
米戈掏出一隻嶄新的開瓶器,吶吶說:"我想,你也許需要這個。""啊,當然!"瑪柔努力掩飾那種一腳踩空似的失落,接過米戈的小禮物。
屋子裡已經佈置好了, 餐桌上一大排晶瑩剔透的高腳酒杯,容積非常小,一口兩口就幹盡的樣子,過家家似的可愛,客廳裡準備了一堆素色的墊子,茶几上,蛋糕盒外的緞帶已經解開一半......"來吧,"瑪柔向米戈招手,"我帶你參觀媽媽的酒窖。"地下酒窖是從廚房進去的,酒窖是拱形的,不大。架上有好多好多的酒瓶,泛黃的銘牌,飄逸著濃郁的葡萄果香。進口的方整齊地排列著幾隻古銅色的橡木酒桶,瑪柔直接從酒桶中傾出的原汁葡萄酒,教米戈輕輕搖晃酒杯,讓葡萄酒與空氣充分接觸,"你聞聞,然後再抿一點點喔。"一種新鮮清澈的果香在男孩的舌尖稍作停留,彷彿一支輕盈芭蕾一剎的美妙定格。雖然只是一點點,他已經把這種滋味收藏在了內心深處。
"這裡是我的祕密天堂。"瑪柔親愛地拍拍這拍拍那,"我躲在這裡想心事,流流無聊的眼淚,或者獨自傻笑。媽媽說,葡萄酒是最有個性的,每個人都有可能會對某一種酒產生感情,就好象找到親密的朋友,忠實、 溫暖、 醇厚。剛剛你喝的,就是瑪柔的美酒朋友。"米戈在心裡為失約的女生們可惜,瑪柔是一個多麼美妙而特別的朋友。
這時,持續不斷的門玲把他倆從浮動的暗香里拉上"岸"去。
瑪柔收到一包快件,"奇怪,誰給我寄的呢?"她把紙包往沙發上一扔,跑過去看牆上的溫度計,"哇,正好18度,喝紅葡萄的最佳溫度耶。""等等,我們再等一會,要讓酒先呼吸一下。.現在幹什麼呢? 要不先切蛋糕吧。"瑪柔開啟盒蓋,"哇!",她整張臉都亮起來,一朵朵小小的的粉紅花叢裡,一個踮著腳尖跳舞的芭蕾姑娘,"和我小時侯見到的一模一樣。""米戈,蛋糕你要拼命吃才行噢!"瑪柔的蛋糕切得粗粗拉拉,米戈一大半,她一小半。
"吃不完就打包!"說完她就埋頭大口吃蛋糕,一邊讚美:"真好吃。""好象應該先吹蠟燭許願吧?"米戈忍不住提醒。
"要這樣啊?"瑪柔停止咀嚼,"我是第一次過生日。沒有經驗。"她的聲音很低。
米戈有點吃驚,從英國過來的瑪柔居然從來沒有度過吹蠟燭切蛋糕的生日形式?
"不開心的往事,你也要聽麼?" 瑪柔抬抬頭,"看見我下巴上那條疤了吧?" 米戈點頭,雖然很淡,但還是有點明顯。
"我覺得我不是我媽親生的。"瑪柔站起來,從冰箱裡取出一大盤色拉,然後姿勢嫻熟地往小小的辦家家似的酒杯裡倒紅酒,"先不說她年紀已經那麼大,大我整整40多歲。還有我這個古怪的外國人名字,我媽媽可是姓王呀。最明顯一點她從不願意給我過生日,我看到過她頭天晚上起來,悄悄把日曆上的那個日期譁撕掉。 還有,我六歲的時候,坐在媽媽腳踏車後面,經過蛋糕店,看到櫥窗有隻漂亮的粉紅蛋糕,蛋糕上有個跳舞的小人,我看得喜歡,叫起來:'媽媽買給我過生日!'媽媽肩膀一抖,突然加速,我摔下車,下巴磕在水泥地上。媽媽渾然不覺,一個人騎著車飛快地逃呵逃,好象生日兩個字就是對她的詛咒......"米戈有點糊塗,瑪柔和她的媽媽長得真的很象。可是,親生媽媽又怎麼會從來不給女兒過生日,不給女兒買生日蛋糕呢?找不到答案的他只能輕輕與瑪柔碰杯,真心誠意道一聲"生日快樂!""媽媽有時喝醉酒,會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很迷惑地自言自語,'瑪柔,瑪柔, 媽媽跑得好累呵?'"瑪柔依舊陷在回憶裡,不能自拔。
米戈抓頭皮,抓著抓著,突然靈機一動,"快看看那個快件,也許是媽媽給你快遞的生日禮物呢。"瑪柔帶著撞運氣的神情撕開紙信封的口, 露出一疊最新出版的《名人週刊》, 封面上老媽的名字特別很醒目--王貝町 今日葡萄酒大師原是昔日棄婦, 產下試管嬰兒難挽變心腳步瑪柔的眼睛睜大了,手哆嗦著,嘻裡嘩啦翻找目錄找相關的內容,飛快地瀏覽,然後那本雜誌從她手心裡頹然滑下來。
瑪柔用做夢一樣的神情呆呆看著米戈:"天呢,我是那個試管嬰兒?!老媽生我,是為了用我拉住我那個負心的爸爸。怪不得媽媽那麼厭煩我,好象是沒有辦法才撫養我。上面寫得沒錯,我只是她過期的感情賭注,我只是她失效的感情工具......"瑪柔猛地拔開酒塞子,筆直地往她細細的喉嚨裡灌。
米戈心裡一跳,馬上記起瑪柔媽媽那次在餐廳裡,把杯子裡造假的葡萄酒統統灑在地上,帶著沉痛的表情宣佈:"你們以後再不要買這種牌子的酒!"他拽住瑪柔的手:"不要相信,那是酒商在報復你媽媽說真話呵!""我知道是真的!只要想想我媽媽40多歲才生我,只要想想我一說爸爸就好象揭她的傷疤?"瑪柔的臉和眼睛一樣紅。
米戈揀起那本爆滿沸沸揚揚的名人**的《名人週刊》,一眼看見瑪柔媽媽和一位男士的合影,兩人都一臉憔悴。
"你的大眼睛原來象爸爸。"米戈嘀咕了一句,把那頁轉給瑪柔看。
"我不要看,他比老媽更差勁!生出來連正眼都沒看我,就把我垃圾一樣拋了。"瑪柔咬牙切齒,"我沒有爸爸,我只有半個媽媽。好了,她們知道了更要笑我怪胎了,'哈,原來那傢伙是在一個玻璃管里長出來的!'""我發誓不說出去!"米戈一把搶走瑪柔手裡的酒瓶。他明白一個簡單道理,借酒澆愁愁更愁。
"可它已經幾十萬份地發出去了。米戈,我不要去上學了,寫這種文章的人全有狗鼻子,他們會找上門來,蒼蠅一樣在我耳邊嗡嗡嗡......"5門鈴響的時候,瑪柔跳起來,一邊找地方躲,"第一隻狗鼻子上門了!"可是米戈一開啟門,馬上知道面前站著的是誰。
他有一雙和瑪柔一模一樣的大眼睛,當他看見瑪柔正把下巴擱在桌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眼前的米戈就好象消失了。那個男人徑直走向屋裡那個一臉酡紅噙滿淚水的女孩,百感交集地伸出雙臂:"瑪柔,瑪柔,爸爸終於找到你們了--""走開!"瑪柔小貓一樣弓起背,眼裡要噴出火,"這裡說的都是真的麼?"她指指那本雜誌。
米戈看著他,似乎比瑪柔的媽媽更年輕一點,目不轉睛地盯著瑪柔看,似乎貪婪地要把女兒的每一根頭髮都印到腦海裡心窩裡。
他緩緩點了一下頭 米戈的心也拎得高高的。"你媽媽生你的時候,已經沒有辦法自然懷孕了,所以,我們藉助了人工的手段。但瑪柔,你和別的孩子沒什麼兩樣,你就是爸爸媽媽生命的結合呵。""可你拋棄了媽媽......"瑪柔哽咽了。
他搖頭,眼神清澈優柔:"如果說拋棄,應該是你媽媽拋棄我這個軟弱的男人才是呵。這麼多年,我一直在等待你媽媽最後的原諒--"屋子裡的女孩和男孩都驚詫了,尤其是瑪柔,好象頭頂炸響了一個驚雷!
在慢慢深黑的夜裡,兩個十幾歲單純潔白的少年,用震撼消化著那個漫長、憂傷的故事的真相,瑪柔的爸爸一直喘著氣,不停不停用紅酒潤著嗓子--瑪柔,你可知道你沒有出生,就已經擁有了這個名字。
你的名字裡有兩個意思,第一個意思來自你的哥哥,是的,你有過一個哥哥,叫馬堅。
我和你媽媽那時在國外求學,我們在德國相愛,一起到布拉格度蜜月,你媽媽非常喜歡這個在地圖上象一個胡桃形的美麗國度。我們相擁著在布拉格廣場的許願池投下硬幣,我們的願望非常中國非常傳統的:願白頭偕老,願兒女雙全。
我們走在布拉格的舊城,兩人一起看著名的木偶戲"Yellow Submarine"。看完戲我們看見一家木偶專賣店,店員個個都是耍木偶的高手,他們開著各種流行音樂,自己邊跳舞邊在店外輕鬆自在耍弄木偶。你媽媽被一個巫婆木偶迷住了,店員說她是專門幫小孩子驅逐惡夢的善良巫婆。她跳舞的樣子真的讓我們覺得,什麼東西都傷害不了她。
我們很快有了一個兒子馬堅,你媽媽愛若性命,小時侯他常常夢魘。媽媽翻出把布拉格的巫婆掛在*頭,從此他真的夜夜安睡。我們一直想再生一個女兒叫馬柔,徹底實現我們許下的願望。可你媽媽的事業蒸蒸日上,成年成月奔波於世界各地的葡萄園。
我們的幸福在第18個念頭被厄運打斷。馬堅考取大學,體檢時被查出患了惡性血液病。你媽媽馬上放棄成功的事業,帶著兒子到處求醫,苦苦尋找匹配的造血幹細胞。日子開始變得艱難,我們面臨精神與經濟雙重壓力。
你媽媽發瘋似的努力找尋,終於有了眉目,在上海的骨髓庫裡,找到一個和馬堅匹配的樣本。她帶著你哥哥飛到上海,可是結果很不順利,先是對方感冒,等對方好了,你哥哥又發起高燒。好不容易萬事俱備,對方的奶奶突然跳出來反對,老婆婆頑固地認為,這是極度傷害身體的事情,甚至會影響她孫子以後的結婚生子。紅十字會做了十分耐心的工作,老太太鬆了口,'那也要等我孫子結了婚再說。"這一句"再說",頓時讓你媽媽看到了一線曙光。儘管她根本見不到那個可以拯救馬堅的男孩。卻天天祈禱他能找到一個一見鍾情的姑娘。
你媽媽抱著固執的希望在上海駐紮下來,拿出積蓄買了房子,又要我辭職來上海發展。我爭執不過你媽媽,放棄多年打拼的事業來到陌生的城市,滿懷憂慮進行一場沒有期限的等待。
我發展得很不順利,你媽媽根本無暇顧及我的壓力和感受。而在你哥哥的又一次發作後,你媽媽在迅速作出了驚人決定,再生養一個小孩,用新生兒的臍帶血拯救兒子的性命,她帶著狂喜的神情整日整夜在我耳邊嘮叨,國外有多少成功的先例。國內有多少成功的先例。
而你媽媽那時候已經過了生育的年齡了。唯一的途徑就是--昂貴的試管嬰兒。醫生如實告訴我,要冒很大的風險:可能受不了孕,可能受孕以後中途夭折,高齡孕婦可能會有更大的生育危險。
一想到那是一條處處埋伏著危機的路,一想到可能一敗塗地讓我失去全部,一想到所有接踵而來的無法承擔的昂貴費用,我絕望極了,爸爸那時侯真的非常脆弱。
我不肯答應你媽媽,我們兩個天天爭吵,筋疲力盡,連續好幾個月。
有一天我下班,看見你媽媽獨自坐在門口的幾隻大箱子上,用一種魚死網破的神情,沙啞地宣佈:"你不用進去了,房子我已經賣了。現在我們有錢了,可以救兒子去了。"你媽媽如願了,可從那一刻起,我感到我們的感情破碎了。
什麼叫置死地而後生,你媽媽做到了,她真的懷孕了,她帶著新生般的表情每天往返於醫院和租屋,而我的心無時無刻不懸在喉嚨口。你媽媽是堅強的也是任性的,她把我無法負擔的東西強加在我肩上。
你媽媽叫你瑪柔,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那個'瑪'字,把她的姓按在我姓前面,我明白那是對我的無聲抗議。有天,我看見她溫柔地撫摩著肚子裡的你,喃喃唸叨著:" Marathon、 Marathon、 Marathon......""馬拉松,什麼意思呵?"當時我真的不明白。
現在我知道了,瑪柔,你就是媽媽45歲的時候,下定決心和生命進行的一場勝負未卜的馬拉松。
馬堅的病情變得很不妙,看起來真的撐不了多久。你媽媽急瘋了,居然跑去哀求醫生求:"有什麼辦法能讓我的女兒早點出來,求你告訴我吧?打針。吃藥。還是劇烈運動?"當然她被罵了一頓,晚上她很哀怨地對我說"為什麼你不讓我早點懷上瑪柔去救馬堅呢?"小小的破舊的租屋裡,我的心裡充滿悲涼,我流著無奈痛苦的眼淚默默問:孩子們,你們來到世界上,是不是就是來折磨媽媽和爸爸的?"第二天我們去看你哥哥,你那大腹便便的媽媽艱難地把臉緊緊貼在馬堅的臉上,"生命就象一場馬拉松,很孤獨很艱苦,現在媽媽和你一起跑,我們一起加油呵!"兩道眼淚溫暖地融合到了一起,滾到雪白的枕上。
我一直不敢告訴你媽媽,她被推入產房的一剎,馬堅陷入了昏迷。
讓我們都不能接受的是,在你出生的一刻,你哥哥馬堅離開了人間。
你媽媽在同一天裡迎接了**和誕生。
爸爸去看你媽媽,她一滴眼淚也沒有流。我忘記不了你媽媽的眼神,那眼神分明在說 --"我永遠不會原諒你。是你的自私軟弱、還有遲疑,讓我所有的努力前功盡棄!"我們沉默、沉默,有一個世紀那麼久,你媽媽終於開口了:"你走吧,你可以解脫了!"然後她背過身,再不肯看我一眼。
我跌跌撞撞離開醫院, 頭腦一片混亂,自責、悲痛、疲憊、無奈像亂麻一樣把我緊緊纏繞。我掙扎著跳上一輛車子,直接去了機場,在那裡胡亂買了一張機票,任憑它把我送向世界的哪一個角落......等我慢慢回過神來 你媽媽已經帶著你離開上海,杳無音信。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們。我開了好幾家餐館,要不是無意中進了一批葡萄酒,看見了你媽媽的頭像,然後一路查詢,找到雜誌、找到記者、找到線索......我們仍可能在同一個城市,一次次插肩而過......瑪柔無聲地流著眼淚,原來自己是為救哥哥而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她感到驕傲,又充滿遺憾,哥哥在她上場以前就匆匆下場了。只把他的守護神--一個驅邪的巫婆木偶留給了她。
可是開始蒼老的媽媽和爸爸還在跑著漫長憂傷的馬拉松,一直到現在。
瑪柔把臉埋在爸爸胸前:"爸,你不要走了,我們一起等媽媽回來。"6瑪柔的老媽風塵僕僕回家,空氣裡瀰漫著蔬菜濃湯的芳香,一個眼神清澈柔和的男人正在包乳酪餛飩,他們蜜月中品嚐過的捷克美食。
CD機裡一個陌生好聽的女聲在交錯的手風琴和腳鈴聲裡反覆吟唱--我就站在布拉格黃昏的廣場/在許願池投下了希望/那群白鴿背對著夕陽/那畫面太美我不敢看/布拉格的廣場擁擠的劇場/安靜小巷一家咖啡館/我在結帳你在煮濃湯/這是故事最後的答案......那是瑪柔和米戈一起準備的蔡依琳的新碟,老媽說的 "年輕、喧鬧、嘻笑,被陽光、水和情人的擁抱弄得幸福而疲倦",就是布拉格的蜜月吧,和年輕的愛人相擁著看木偶戲,在廣場的許願池投下的很中國很傳統的願望:白頭偕老,兒女雙全......還有一段憂傷美麗馬拉松誓言等著這個倔強的女人--"為什麼你總是一個人跑著沒有盡頭的馬拉松,我們為什麼不能相伴扶持呢?我們都老了,還有多少時間可以浪費呢?舊的傷口應該癒合,新的希望已經亭亭玉。我們應該慶幸,因為瑪柔就是接替馬堅的天使......"
已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