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橋-----民國廿一年夏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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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廿一年夏北平

民國廿一年·夏·北平

“醒了吧?小老弟。”

志高聽得模模糊糊的一陣人聲。

“曖,天都亮了,快起來讓客人上座啦。”

志高用手背抹抹嘴角的殘涎。

一夢之中,盡是稱心如意。乍驚,不知人間何世,天不再冷了,夜不再昏了,人也不再年少。

一覺醒來,人間原來暗換了芳華。

民國甘一年夏。“九·一八”去秋剛發生的變故,半年間,日本人逐步侵佔東北了。一直呆在北平的老百姓,還是不明所以。中國的軍隊?外國的軍隊?反正不是切膚之痛。甚至有不願意追究的八旗子弟,當初的風光夢魂般纏繞著他們,雖則淪落為凡人了,他們的排場和嗜好還是流傳下來,日子過得結結巴巴,倒也熬一頭鷹。鷹,是他們凶悍的回憶,破空難尋,最後不免又回到主子手中了。

鷹性野,白天從來不睡,只有晚上才肯安睡,要熬它野性子就不能讓它休息,要叫它連閉眼的時間也沒有。熬鷹人晚上都帶了鷹,五六知己,吃飽了進前門到天安門,沿長安街奔西單,西四到平安裡的夜茶館去聚會,相對請安寒暄,問問重量大小,論論毛色濃淡。

鷹怕熱,”不能送茶館裡邊,他們便坐到外頭的板凳,沏一包葉子,喝幾碗,來兩淮花生,半空兒的,一邊吃一邊聊。

東方源俄亮了。

志高一身汗德掙扎起來,四下一看,奇怪的聲音:撲撲撲撲撲。鷹的精神來了,身子全挺起,亂飛,馬上,熬鷹人給戴上遮光的帽子,退它野性,好習慣人氣,胸無大志。

借宿一宵的志高,又得起來讓出一條板凳。看來那板凳實在太短,容不下志高成長了的身子,不過他像猴兒般靈便,彷彿什麼地方,即使是一棵樹吧,他都有辦法睡個安穩的。

他彈跳而起,揉揉眼睛,一壁十分通情達理地幫茶館的抹桌子搬板凳,收拾一頓;一壁踉漢子聊:

“這鷹馴了吧?沒折了,對,要放了也飛不遠!”

“不呢,”那漢子道:“我這就難熬了。我給它上宿,一人擔前夜,一人擔後夜,待會兒還交白班看管,三個人輪班地熬,過了十多天,還沒馴好,撒不出去放。”

—對的,花花世界,鷹也跟人一般,有的生在哪兒,馴在哪兒,有的總是不甘。馴鷹是養鷹人的虛榮。不馴的鷹是鷹本身的虛榮。

不管怎樣,生命是難喻的。

三伏天,熱得連狗也把舌頭伸出來,這幾畝水塘,一直被稱作“野島潭”,又喚作“南下窪”,是北平西南城區的一塊低地。油垢和汙水,經年不斷灌注到潭中,雨過天晴,烈日一蒸,更是又臭又稠。

這樣的一處地方,配不上它原來的好名兒:“陶然亭”。

北面是一片平房,東面是累累荒像,南面是光禿禿的城牆,西面是個蘆葦塘。附近縱有些樹,但也七零八落,談不上綠蔭扶疏,只有飛蟲亂擾。

陶然亭不是一個“亭”,是一個土丘,丘上蓋了座小巧玲戲的寺廟。香火是寂寞的。陶然亭之所以得了這麼大的名聲,只因為它是一個練功喊嗓的好地方,它是賣藝人唱戲人的“第一塊臺毯”。

只見一個俊朗的年青人在練雙錘,耍錘花,這兩個大錘在他手中,好像粘住了似的,隨他意願繞弄拋接,無論離手多遠,他總是一個大翻身馬上背手接住。

多年以來,七年了吧,唐懷玉在他師父李盛天的夾磨底下,十八般武藝也上路了。師父是一時的武生,“九長”:長槍、大朝、大刀、擋、銥、戈、矛、量、塑;“九短”;錘、件、劍、斧、刃、盾、鉤、弓、棍,都有一手。不過懷玉的絕活兒是錘。

這天他苦練的是“頂錘”,把錘高拋,於半空旋轉一圈後,落下時頂住。他抖擻著精神,非要那錘於半空旋轉兩個圈不可。

懷玉試了很多遍,都頂不住。志高咬著個硬麵惺悻,一嘴含糊地場聲:“這幾天艄殭屍’躺得怎麼樣?”

懷玉把雙錘一她一項,一擰一接,也不望志高,只一下招式吐一個字:

“怎——麼——躺——就——怎——麼——疼!”

志高笑了:

“好呀,終有一天,真躺成了殭屍了!”

原來這幾天李盛天著懷玉開始練戲了。把子功不錯,晚上廣和樓戲散了,便到毯子上躺殭屍。

舞臺上,一場劇戰之後,武生要死了,總不肯馬馬虎虎地死,總是來個“躺殭屍”,當他這樣幹了,觀眾們便會落力地鼓掌哈喝,稱頌他死得好樣。

這做功,是先閉住氣,隨著激越震撼的板鼓,忽地一下板身,直闆闆地臉朝天背貼地,就倒下了。

李盛天教懷玉:

“千萬要閉住氣,一道也不洩,這樣不管怎麼摔怎麼躺,也不疼,不會弄壞腦仁兒。”

不過最初的練習,誰有竅門呢?懷玉躺了幾天,不是身於癱了,不夠板,便是腦袋瓜先著地。——又不敢讓爹知道。

爹實在只是裝蒜,兒子大了,有十九了,身段神脆,長相英明,橫看豎看,也是塊料子。何況師父李盛天待他不薄,處處照應。這種只有名份沒有互惠的師徒關係,倒是一直密切的。唐老大過年時也給李盛天送過茶葉包兒。

“懷玉,你喊嗓沒有?”師父問。

“喊了。”

—其實懷玉沒嗓子。他自倒嗆後,練功放在第一位,嗓子受了影響,不開。每練“啊——”、“嗽——”這些個音,都不靈活,所以拉音、短音、送音、住青,換氣不自如,每是該換氣而不換,所以音量無法打遠、亮堂。

“來一遍”

懷玉無可奈何,只得像貓兒洗臉,劃拉地草草唱一遍。

先來大笑三聲:

“哈哈,哈哈,啊哈哈……”

志高捂著半邊嘴兒忍笑。

懷玉唱《水仙子》:

“呀——喜氣洋呀,喜氣洋,笑笑笑,笑文禮兵將不提防。好好好,好一似天神一般樣。怎怎怎,怎知俺今日逞剛強。”

李盛天盾心一皺,眼睛一瞧呼地,十分不滿意:“哦,這就叫天神呀?你給我過那邊再喊嗓去。去呀,錘先放下來!擱這邊。擱!”

目送懷玉終於聽了,李盛天蹦緊著的臉寬下來。每個人對懷玉都是這樣,這孩子寵不得。明明寵他,不可以讓他知道,他是天生的一股驕氣,也許這驕氣會害了他。

懷玉氣鼓鼓地瞪著笑得前仰後合的志高,往地勢開闊,但又綴滿亂墳的荒野開始了:

“啊——瞅——嗚”

志高瞅著他:

“我就不明白有什麼難?這麼幾句,老子隨隨便便打個呵欠就唱好了。”

“別神啦。”

“你不信?”

志高馬上隨口溜,把剛才《水仙子》唱了一遍:

“呀——喜氣洋呀,喜氣洋。笑笑笑,笑文禮兵將不提防。好好好,好一似天神一般樣,怎怎怎,怎知俺今日逞剛強。”志高天賦一副噴亮的嗓子,質純圓潤。雖他沒苦練,聽戲聽多了,又常隨懷玉泡一塊兒,耳濡目染,也會唱好幾出。意猶未盡,再唱另一出:

“只殺得劉關張左遮有擋,俺目布美名兒天下傳揚——”

李盛天聽了,過來,拍著志高的肩膊:“志高,你還真有點兒貓兒佞,小聰明。”

志高不好意思了:

“不不不,我是口袋布做大衣——一橫豎不夠料。”

“你不跟一跟?跟跟就上啦。”懷玉道。

“我?唱戲就是唱氣。每回發聲動氣,動了丹田氣,我就餓了。不如學鳥叫,學鳥叫還可以掙幾個大子兒。”

正說著,那邊又來了一夥人。

有男有女,大概六七人,由一個個頭不高的精悍的中年人領著,分頭在練習,地方空闊,也就分成幾組了。

兩個年青男孩,十七八歲的,跟著那中年漢子練摔跤基本功夫:舉鈴子、倒立、翻筋斗……然後二人互相撩扒。

中年漢子在旁指點:

“給他腳絆子,對,你還他幾個‘插閃’,下盤,下盤,來點勁呀!”

另外兩個女的,在抖空竹。

空竹是木頭製成的,在圓柱的兩端各安上圓盤,兩層,中空,邊鑲竹條,上有四個小孔,用兩根竹竿繫上白線繩,在圓柱中間繞一圈,兩手持竹竿抖動,圓盤就旋轉,抖得快,旋轉得也迅速,從竹條小孔發出嗡嗡的聲音來,洪亮動聽,兩個女孩把空竹抖出些花樣,扔高、急接,倒有點名堂。只聽她倆在揚聲:“猴爬竿,張飛騙馬,攀十字架——”

還有一箇中年婦人,流髯的,一個人在遠邊練雙劍,長穗翻飛著,看來像是漢子的媳婦兒。

她身旁的女孩,身子軟得很,在倒腰,倒成拱橋,頭再自雙腿間伸過來一點,伸過來一點……

懷玉問李盛天:

“師父,這一幫子不知道是幹啥的?從前也沒見過。”

“都是練把式雜技的呢。”志高道。

“說不定也是來此討生活的。”李盛天跟懷玉道:“不是說‘人能興地,地也能興人’麼?”

一我在天橋也沒見過他們呀。”

“今兒不見明兒見,反正是要碰上的,也總有機會碰上的。”

那夥人練得幾趟下來,也一身的汗。便一起到陶然亭那雨來散茶館去。

“雨來散”,其實是擺茶攤賣大碗茶,借幾棵柳樹樹蔭來設座。

志高慕地一扯懷玉:

“懷王懷玉,你瞧!”

“瞧什麼?”

“那個女的——”

順志高一指,那夥人已彎過柳樹的另一邊坐下來了,參差看不清。

他們圍著一個小矮桌,桌上放了幾個缺齒兒大碗和一個泡菜用綠資罐,外面還包著棉套的。瓷罐裡已預先泡好茶水了,不外是叫“高碎”或“滿天星”的茶葉未罷了。

姑娘提了有把有嘴的瓷罐,倒滿了幾大碗茶,太熱了,晾著。幾個人說說笑笑。

李盛天見懷玉分了神,有點不高興。志高見他臉色快變趣青了,只好這樣的兜托住了:

“人家一個女的也練得這般勤快,你看你,不專心。”

乘機挑竣,瞧著師父加鹽兒。

“李師父,我替你看管懷玉去。”

師父臨行給懷玉說:

“懷玉你要出人頭地,非得有點改性不可。”

懷玉覷李盛天和幾個師兄弟的背影遠去,便罵志高:

“神是你,鬼也是你!”

志高不理他,忙朝“雨來散”茶館瞧過去,這種茶攤兒,風來亂雨來散,茶客也是呆一陣,不久也散了。

不等志高說話,懷玉也看見一個影兒,隨著一眾,三步一蹦,五步一跳的,辮子晃盪在初陽裡。

是的,那長長的辮梢,尾巴似的,一甩一颶,就過去了。

懷玉與志高會心一望,不搭話,走前了兩步。

但見人已遠走高飛,怎麼追?追上了,若不是,怎麼辦?若是,她忘了,怎麼辦?若是,她記得,又怎麼辦?——一時之間,想不出釘對的招呼。

而且,多半也不是的。

志高回頭來,望懷玉;

“上呀,別磨稜子了!”

“爹等著呢。你今天上場呀,你都搭準調兒了吧?”

“——呀,老幹得上場了!”

二人盤算著時間,到了天橋,先到攤子上喝一碗豆汁。小販這擔子,一頭是火爐,上面用大砂鍋熬著豆汁;一頭是用筐託著一塊四方木盤,木盤上放了幾盤辣鹹菜,都是聰蘿蔔、醬黃瓜、醬八寶菜和一盤餅子。

志高放下兩個銅板,每人一碗甜酸的豆汁跟焦圈、棍子,很便宜,又管飽。

正吸溜著,便聽得敲鑼了。——

“各位鄉親,今天是咱頭一遭來到貴寶地——”

志高道:

“曖,也是初上場的嘛。”

那叫揚聲繼續:

“先把話說在前面,人有失手,馬有失蹄,吃飯沒有不掉飯米粒的,萬一有什麼,還請多包涵。孩子們都是憑本事賣力氣,功夫懸著呢。現在小姑娘把功夫奉敬大家——”

“譁!”人聲一下子燃起來了。

二人不用鑽進場子去,也見了半空隱約的人影。

那是一根槓子,直插晴空,險險穩住,下頭定是有人肩了。在槓子上,懸了一個姑娘,只靠她一根長辮子,整個身子直吊下來,她就在半空倒腰、劈叉、旋轉—…·最後不停地轉,重心點在辮相上,轉轉轉,轉得眼花繚亂,面目模糊。

大夥都轟然喝彩了。

這是天橋上新場子新花樣呢。

末了把姑娘放下來,姑娘抱拳跟大夥一笑:“謝各位爺們看得起!”

她身後的中年夫婦也出來了;

“好,待姑娘緩緩勁,落落汗。待會還有其他吃功夫的把式……”

懷玉和志高,在人叢外鑽至人叢中,認得一點點,變個方向再看,又變個方向,歪著頭,是她嗎?是她嗎?很不放心。

很不放心。

姑娘拎著個柳條盤子來撿散在地上的銅板,撿了剛一站起來,眼睛雖然垂著,左下眼瞼睫毛間的病一閃,果不其然就是她——

“丹丹!”

丹丹睫毛一揚,抬起頭來。

含糊地,漸漸清晰了。不管她走過多麼遠,她“回來”了。

一雙黑眼珠子,依舊如濃墨頓點,像嬰兒。新鮮的墨,正準備寫一個新鮮的字。還沒有寫呢。

對面的是切糕哥吧,曖,眼睛笑成了三角形,得意洋洋的,十分頑皮。就是那個猴麵人,摘下了面具,’猴兒眼,亮了,放光,也放大——雖然原來是不大的。

還有懷玉哥,懷玉有點羞怯,他的眼睛,焦點不敢落在她身上呢,總是落在稍遠一點的地方。

每個人的心都在興奮,又遇上了。

真的嗎?

在天橋的地攤場子上,遇上了。

“切糕哥!懷玉哥!”

——不知怎麼樣話說從頭好。

“哦,你的辮子是用來用的!”志高終於知道這個祕密了。馬上給揭發:“吊死鬼!”

“志高,看你,什麼吊‘死’?不像話!”懷玉止住他。

“你們來這轉悠呀?”

“不,”懷玉笑:“我們都是行內的呀。”

“真的?”

“真的,志高也上場啦,我們在那邊撂地攤,你來看?”

“好,我來找你們!”

“一定O”

“一定!說了算數。在哪裡?”

唐老大見二人今兒來晚了,有點氣。他剛要了青龍刀,一百八十斤。前些兒還沒什麼,最近倒是喘著了。汗嘩嘩地也往褲襠裡流。

在天橋這麼些年回了,看客日漸少了,而且這.地方,場上人來又人去,初到的總是新奇,一噴口就部住了好些人。

懷玉還不來?志高這小子。也是的,沒心。

懷玉飛身進了場子。

他先來一趟新招。那是軟硬兼施的把式——

江湖藝人講究跑碼頭,闖新場子。所以要在同一個地方長期待著,跟流水式的抗衡,非得變換著活兒不行,生活才可將就混下去,不必開外穴去。

懷玉今兒耍的是紅穗大刀跟九節鞭。九節鞭是鐵鏈串成的長鞭,要運用暗力,鞭方可使直;要使用斂功,鞭方可回纏。每當這鞭與刀,一左一有,一軟一硬,一長一短,在交替兼施時,懷玉的刁鑽和輕靈,總也贏來彩聲。

只見他一邊耍,有點心焦,楊子上有沒有一位新來的看客呢?她來了沒有?在哪一個角落裡,正旁觀著他的跌撲滾翻?在一下搶背時,那刀還差點傷己。

他又不想她來。

他甚至不算是想她。——只要不可思議地,他跟她又同在一個地方上各自賣弄自己的本事,彼此耘著。

終於懷玉還是以一招老鷹展翅來了結。到收了刀鞭,他看見丹丹了,丹丹很開心地朝他笑著,還拍掌呢。幸虧沒有拋拖,懷玉也就放下心事。原來他是想她來的。

他有點憨,上前道:

“耍得不好呀,太馬虎了,下回是更好的。”

丹丹道:“好神氣呀!”

“說真格的,這鞭是很難弄的,你拎拎著,對吧?”

懷玉把九節鞭梢往丹丹手心搔,搔一下搔兩下搔三下。

丹丹咬著脣忙一把抓住,用力地晃動直扯:

“哎,你這小子“批芝麻醬’,誰給你逗樂

正笑罵,忽又聽得一陣鳥叫。

真是鳥叫。清婉悅耳的鳥聲,叫得很亮。

只幾聲:“嘰嘰,嘰嘰喳,嘰嘰喳——”就止住了。

志高煞有介事地,“譁”一聲打開了一把大把扇,不知從哪兒順手牽羊來的,先跟懷玉丹丹使了個眼色,然後傲然上場。

志高首先向四周看完武場的客人拱拱手:

“各位父老各位鄉親,在下來志高!又叫‘切糕’——”

見丹丹留了神,便繼續吹了:

“人送外號‘氣死鳥’。我一直都在這拉扯長大了,現在空著肚子,搭搭唐老大的場子,表演一些玩藝,平地摳個大餅吃吃。懇請多多捧場,助助威,看著不好,也幫個人場,彆扭頭就走。看著好,賞幾個銅子兒。我可是第一回的。今天,先給大夥開開耳界。”

說得頭頭是道,想是耳熟能詳地便來一套。

志高又把那格扇輕輕地擺弄了兩下,如數家珍:“鳥有杜鵑、雲雀、百靈、畫眉。現在這扇權當鳥的翅膀。百靈叫的時候——”

他把扇子往後一別,伸著脖子,“嘰嘰”兩聲,扇子也隨著呼搭了兩下。

“哎呀,像極了!像極了!”

人群中一陣**,見這是新花樣,連提籠架鳥造彎兒的,也來了幾個。圖新鮮,又有興頭,簇擁的漸多。

志高得意了,眼珠一轉,計上心頭。

接著他又說道:

“畫眉叫的時候呢,兩個翅膀是閉攏的——”

聽的人被粘住了,瞪著眼豎著耳,有個老大爺,提著籠也在聽,拎著鬍子的手都不動了,只隨志高手揮目送,鳥聲遠揚,志高在場子中可活了,一鳥人林,百鳥壓音似的,還做了個撲楞狀…

忽然便見那老大爺,在志高的表演中間,嚷嚷起來:

“哎,我的鳥死了!”

他把籠子往上提,人人都看見,那個畫眉已經蹬腿兒了。沒一陣就一命嗚呼。

老大爺在怪叫:

“怎麼攪的?”

“老大爺,你這畫眉氣性很大呢,好勝,一聽得我學烏學得這麼像,被叫影了,活活氣死啦!”志高笑道。

“看啊!多棒呀,看啊!這‘氣死鳥’多棒!”

圍觀的人都在驚呼了。扔進場子中的銅板也多了。

老大爺忿忿然:

“你混小子,快賠我鳥!”

志高忙道:“實在對不起您,招得您鳥氣死了,我給賠個不是,不過,我們賣藝的靠把玩意兒演好了掙飯吃,學什麼像什麼——”

“對呀,”旁觀都站在志高那邊:

“是他藝高,您老的鳥才一口氣咽不下呢!”

正說著,忽見場子外傳來一聲暴喝:

“吠!你今天算撞在我手裡了!”

來了一個四十多歲的流氓丁五,看他耷拉眼角的三角眼,灌著鼻叉的塌鼻子,翻嘴脣裡呲出的兩顆黃板牙,威風凜凜地踏進來。一手搶了籠子,指著:

“看!什麼‘氣死鳥’?我就見這混小子掣了石子在手,趁大夥不覺,射將中了,暗,畫眉不是躺在這石子旁邊嗎?”

大眾譁然。

丁五還造:

“我看你也挺面熟的,你不能說沒見過老子吧?實話實說,好像也沒打過招呼呢。你倒說說是什麼萬兒的?”

志高臉上掛不住了:

“別盤道了,我叫我的,你走你的,來創個什麼?”

“哦?那脆快點兒,你賠老大爺一隻鳥,付我地費,大家就別稅纏了。”

“我才剛上場,還沒掙幾枚。沒有!”

“你問唐老大他們,可有什麼規矩?”

“不用問了,我是單吊兒,不跟他們一夥,我也不怕你,要有錢也扔到糞坑裡!”

說著說著,叮噹五四的,竟打起來了,懷玉見勢色不對,馬上進了場,把丁五推開,三人一頓胖揍。唐老大無法勸上。

懷玉打得眼睛也紅了。竟回身抄起傢伙。那邊廂丁五是見什麼砸什麼,志高就被砸中了頭,血流被面。事情鬧大了,兩下不肯收手。

唐老大一見懷玉要抄傢伙給志高出頭,慌亂得很,莫不要出事了,死拖活扯,不讓懷玉欺身上前。

一壁又交待幾個正躲在一旁的看客把他給耽擱住,自己上去把丁五連推帶拉,說好說歹,請他得些好意便高抬貴手。

唐老大這麼的粗漢,還是個拉硬弓的,一下子便分了三人。丁五牙關傳來磨牙碩齒的聲音,一臉一手是青紅的傷和血痕。

唐老大塞給他一點錢:

“諸多包涵,小孩兒家不懂江湖規矩,您別跟他們一般見識,別忘了帶點香菸錢,謝謝!謝謝”

懷玉不知道他爹還跟丁五嘴咕些什麼,只見二人拉扯離了楊子去。

丹丹扶不起倒地的志高。

志高支撐著,但一臉的血,疼得迷離馬糊兒,不爭氣,起不來了。

血又把他的眼睛都漿住,丹丹用衣袖給他抹,沒有止。

看熱鬧的人見二場戲外的打鬥竟又完事了,沒切膚之痛,便又靠攏上來。——也因為好心腸。

更有個娘們,一手抱了小孩,二話不說,逗他撒了一泡尿……

志高一頭一臉給這童尿一澆,馬上又疼得彈起來,怪叫怪嚷:

“曄!這尿真狼虎!什麼玩意兒?—一

嚇得這好心腸的女人,滿腔委屈:

“童尿嘛,止血的,我們家都常用童尿止血消腫,對你有好處的。”

大夥不免鬨笑起來。

志高氣了。

“媽的!全給老子滾開!”志高粗暴地把尿給抹了,血似因此而稀淡了點,也許只是一些混了尿的舊跡,而又真的止住了。

懷玉跟丹丹張羅點布條兒來結紮上。旁邊地攤上是賣大力九和藥品,有熱心的人馬上隨手抓來一些九散膏丹,想給他敷上。

還沒開啟包包,又有人排眾上來了。

“讓開!讓開”

嫌人客讓得慢了,那太粗裡粗氣地給闖進來,喊:

“喂喂,那藥散拿回來!”

原來是旁邊那賣大力九和藥品的,搶回正待敷上的一包藥散,換上另一包。

“那不管用!我來我來!”

然後熟練地給敷藥療傷。志高頭破血流,疼得不安分,便被一手按住:

“你給我坐得矩矩兒的!動什麼動!”

卻原來,他地攤上賣的,不過是假藥,說得天花亂墜,什麼狗皮膏、止血散、牙疼藥,還有治男子腎虧腎寒、婦女赤白帶下的……,也是充的。為了治人,一腔熱血,忘記了生計,馬上自後頭木匣中給取了“真藥”來……

三兩下子,把志高擺弄妥當。受了懷玉丹丹跟唐老大的道謝,方才悟得,臉漲紅了。

當然,人群之中也有澄明的,但見他治人心切,也就不搭話了。

而大部分單純憨厚的老百姓,根本聯想不起,只交頭接耳稱頌他,忘記了他為什麼給“換”了管用的藥來。待治人的走了,老百姓又忘記了志高落得此下場,只因為使了好計。

那死了畫眉的老大爺,忽地省得他失去了的,又嘟嘟嚷嚷:

“你們賠我鳥,賠呀!”

“算啦老大爺,”他們竟勸住了:“別讓他賠了,您不見他傷了?身上還刮破好幾道,紅赤拉鮮的,好可憐嘛!”

“對啦,算了吧?”

唐老大隻好過來,又塞給老大爺一點錢,安慰他幾句。二人拉扯離了場子去。

志高眼見景況如此,好生悲涼。

從來沒上過場,一上場,本以為紮好根基立個萬兒,誰知自己是一粒老鼠糞——攪壞一鍋湯。

砸了唐老大場子不算,這還是頭一回露點本事,本事也不賴呀,偏就人算不如天算,臺還塌給丹丹看!丹丹見了,不知有多瞧不起,說不定心裡頭在取笑:“還跑江湖呢,別充大瓣兒蒜了。”

剛才還份兒份兒,趾高氣揚地往場子裡一站呢,志高一念及此,恨不得地上有個縫地讓他一頭鑽進去好棲身,再也不出來了。還有懷玉,懷玉是怎麼地期望他好好地表演一場,大家攜手並肩的呢。

唉,眾目睽睽,無地容身,他該當如何鋪個臺階,好給自己下臺?十九年來,從未遭遇這番難題呀。

勉力抖擻一下,抱拳敬禮:

“唐叔叔,不好意思,這點錢我一定還您!各位鄉親父老,不好意思,您們就此忘了我吧!您們就當我死了吧!”

“哎,別這樣。”

志高踉蹌地離了此地。一路上,懷玉和丹丹在他身畔攙著。志高道:

“你倆回去吧。”

懷玉見他不穩,堅持:

“到我家躺一會去。”

“我還好意思上你家?”志高也堅持:“不去!”

眼看自己一身血汙,天星亂冒,既已落得這番田地,一點面子也沒了,還充鷹?胃裡不舒服,鬧心,又打了個賊死的,渾身擰繩子疼,覓個安樂鄉躺下來睡個天昏地暗才是。

真的,也不是走投無路。橫豎名譽掃了地,樂得豁出去。——

“我到我姊那兒去!”

“送你去!”懷玉不肯走。

“送吧。丹丹回去!”

“我也要送!你趕我不走!”丹丹蠻道。

“送吧送吧,都一塊去。反正我逃不了!”逃不了啦。—一

志高負氣地,步子也快起來。

大白天,到處都熱鬧喧囂,惟獨這胭脂衚衕呢,晨昏顛倒了,反倒寧靜。

有一大半的人沒起來呢。要起來了,也是像鬧困的迷路小孩,俯倦的,沒依憑的。

紅蓮打著個老大的哈欠,跟隔壁的彩蝶兒懶道:“哎,今兒閒著,我‘壞事兒’來了呢。”

哈欠沒完,半張嘴,墓地見了這三人。

“哎咄,志高,什麼事?”紅蓮趕忙延入,坐好。

“上哪兒打油飛去了?打上一架了?”一壁進進出出給張羅洗臉水,一壁間:“傷在哪兒?疼不疼?”

“疼呀。”志高道:“這是丹丹。我姊。”

“丹丹坐。”

丹丹見他姊,真是老大不小的,有四十了吧?身穿一件綠地灑滿紫藍花的上衫,人兒瘦,褂子大,移鑼的,看上去又似風乾了的一塊菜田,菜落子都變了色。

奇怪,一張蠟黃的顱骨硬聳的臉,有點脂粉的殘跡,洗一生也洗不乾淨,滲在縫裡的。

紅蓮常笑,進進出出也帶笑。沒笑意,似是一道紋,一早給紋在嘴角,不可擺脫。

紅蓮畏怯而又好客地,問:“懷玉餓不餓?丹丹要不要來點吃的?”

她其實一顆心,又只顧放於志高的傷上。

志高見娘此般手足無措,只他一回來,平添她一頓忙亂。看來還沒睡好呢。眼泡腫腫的。因專注給他洗淨臉上的血汙,俯得近呼,志高只覺那是一雙聯違已久的眼睛。當他還是一個很小很小的孩子時,他也曾跟她如此地接近——一誰又料到,這眼睛彷彿已經有一千歲。

“疼不疼?疼不要忍,哼哼幾下,把疼都給哼出來,晤?”

一股暖意在心頭動盪,她仍把他看作小孩……志高馬上道:“疼死啦!”

又道:

“姊,你給我來點吃的。我餓。一頓勝揍,肚子裡又空了c”

聽得他有要求,紅蓮十分高興。

丹丹道:“切糕哥你歇著,我得回去跟苗師父師孃說一聲,晚點才來看你。”

“晚了不好來!”志高忙答。

“收了攤子我們來。”懷玉與她正欲離去,門外來了個偏著頭,脖上長了個大肉疙瘩的男人。

志高愣住了。

懷玉冷眼旁觀,二話不說,扯了丹丹走。幸好丹丹也看不清來客。

志高見這矮個子,五短身材,頸脖方圓處,有老大一塊肉繭,好像是隨人而生,日漸地大了,隆起,最後長成一個肉瘤子了,掛在脖上,從此頭也不能拍直。腰板也不能挺直,原來便矮的人,更矮了。

那大肉疙瘩,便是因一個天上伸出來的大錘子,一下一下給錘在他頭上,一不小心,錘歪了,受壓的人,也就壓得更不像樣。

這矮個子,倒是一臉憨笑,眼睛也很大呢,在喚著紅蓮時,就像一個老嬰兒,在尋找他的玩伴。

志高忍不住多看一眼。

“先回去。”紅蓮趕他。

“什麼事?”

“叫你先回去。——我弟出事了。”

“出了什麼事?”

“別管啦,打架,現在才是好點。”

志高在裡頭聽見紅蓮應對,馬上裝腔:

“還疼呀——腿也麻得不能抬,哎——真壞事,沉得喀。唉——”

“你過三天來。”紅蓮懸念著志高。

“過兩天成不成?”

“成啦成啦。”

“你弟,看我幫得上幫不上?”

紅蓮把他簇擁出門,他還沒她高呢,哄孩子一般:

“去去去,狗拿耗子,我弟是亂兒搭,強盜頭子,你幫不了。魯大哈的,還來插一手。媽的,別拉扯!”

送走了客,紅蓮又回到屋子裡,二人競相對無言,各自訕訕的。若他不是傷了,也不會呆得這樣吧。她又只好找點活來幹,弄點吃的去。

“貼張餅子你吃?”廚裡忙起來。又傳來聲音;

“還是熱幾個窩窩頭。呀不,餅子吧?有豬頭肉,裹了吃。”

“省點事就是。”志高出其不意試探他娘:“那武大郎是幹什麼的?”

“是個炒鍋的。”

“賣什麼?”

“多呷,什麼炒葵花子、炒松子、大花生、五香瓜子…最出名的是怪味瓜子。”

“脖子才是怪。”

“從前他是個窩脖兒的。”

“哦——還以為身體出了毛病。”

志高夾著豬頭肉,給裹在餅子裡,一口一口的,吃得好不快活。

紅蓮坐到他的對面,很久沒仔細端詳這個長大了的孩子。

他來吃一頓,隔了好一陣,才來吃另一頓。——那是因為他找不到吃的。

紅蓮沒跟他話家常,也沒什麼家常可話,只是繞在那矮個子的脖子上聊,好像覓個第三者,便叫母子都有共同的話兒了。

“你知道,幹他們這行,總是用脖頸來承擔百多斤的大小件,走了十幾裡,沿道不能抬頭,也不能卸下休息。”

“哪有不許休息的?”

“搬家運送,都是瓷器鏡臺臉盆什麼的,貴重嘛,東家一捆起來,擺放保險了,用木板給放在脖頸上,從這時起就得一直地頂著上路啦,不容易呀。”

志高想起他也許是長年累月地頂著,買賣幹了半生,日子長了,大肉疙瘩便是折磨出來的。——又是一個哈腰曲背的人。多了個粗脖肉瘤,那是老天爺送的,非害得他更像武大郎了不成,誰也推不掉。

“武大郎姓不姓武?”

“呻,什麼武大郎?”志高不提防娘昨他一下,想起小時候,有一天,她堅決地打扮著,插戴了一朵花。志高向她瞪著小眼睛。娘朝他哼一下:“小子,瞪什麼?要你爹在,你怎麼會認不得娘?”說著夾了淚花千叮萬囑:“以後就叫我姊,記得嗎?叫,叫‘姊’!”

“姊!””晤?”紅蓮應,志高神魂甫定,只好問道:“姓什麼的?”

“姓巴。”

“巴?”志高笑:“長得沒有巴掌高的‘巴’?”

“別缺德了。”

“好怪的姓。沒我的姓好。”

紅蓮不知心裡想著什麼,忽爾柔柔牽扯一下。躊躇著,好不好往上追溯?只是她不知道他跑到哪裡去。一個男人不要一個女人,地往往是在被棄之後很久,方才醒過來,但沒明白過來。這世界陰沉而又悽寂,彷彿一切前景轉身化作一堵牆。

“你姓好,命不好。”紅蓮對志高道:“我是活不長了,只擔著心,不知你會變成個什麼樣兒的。唉。”

“過一天算一天,有什麼好擔心?別說了。”志高不願意重複前一陣方才刁刁叨叨,束手無策的話兒。他最拿手的工夫是迴避,馬上想以一覺來給結束了前因後果。

紅蓮喊他進房裡,他道:

“我睡這。”指指牆角落兒。有意地不沾床邊。

“睡**吧?”紅蓮又陪著笑,也不勉強:“要不我也躺一會。”

好久沒逮著這般的機會了,紅蓮像有好多話,待說從頭。母子一高一下地對躺,稀罕而又彆扭。志高一蟋身子面壁去。

“我也不想修什麼今生來世。前一陣,四月八日不是佛祖過生日嗎?廟裡開浴佛會呢,我去求福了。我沒敢進去,只在外頭求,誠心就靈了。我求佛祖指點你一條明路——”

“不管用,狗頭上插不了金花。”

“你會有好日子的。”

“好好好,要我有好日子,那你就不幹這個了——”志高沒說完這話。說不下去。哪有什麼好日子?漫漫的一生,起步起得冒失,都是命,跟個燈簍風兒似的,一點兒囊勁也沒有。比一個賣身的女人更差勁。志高想,唉,爛眼睛又捐蒼蠅,總之是禍不單行。

紅蓮倒是撿了這話:“說真格的,要是不幹這個,也不致餓死。我是對你木起。”

“你倒是讓多少個男人睡了?”志高冒猛地回身問她。

紅蓮正思量該當怎麼回答。

志高再問了:“你倒是讓多少個男人睡了?”

“怎的問起這個來呢?”

紅蓮遲暮的眼睛垂下來了,垂得幾乎是睡死了,嘴角那微彎卻是根深蒂固的,看清楚,原來這是天生的“笑嘴”。紅蓮也沒看志高。兒子盤問起她的墮落經來了。

“志高,”她只得淡淡地道:“你長大了,難道不曉得,我只跟‘一個’男人睡了!要不怎麼有你呢?也許,你是到死都不原諒我,那由你一

“姊”

“哎,沒人,你就別喊我姊!”

“不,喊著順溜了,改不了。”志高試探:

“那姓巴的,瓜子兒巴,對你倒是不錯吧?”

“都是買賣嘛,零揪兒的。”紅蓮道:“別胡說了。”

志高馬上拿腔兒,裝得歡喜輕鬆:

“暗,你當是為了我,別當為自己,對吧?你瞧你,擦了這許多的粉,還乾巴疵裂的,打了這麼多的格子。曖,再過一陣,穿得花巴稜登的,都不管用——”

“你看你這張損人的嘴一

“不呢,我說的是真心話,你要是專門侍候一個,你想呢,哈,要不知道是誰得了美。我們都是斷了腿的蛤蟆了——跳不了多高,我又沒辦法養活你

才在笑,打哈哈,志高沒來由一陣心酸,這樣的話,不知是什麼話,志高說著,緩緩地把臉別過牆去。

轉一下身,輕輕打個哈欠,再用手掌掩一掩嘴,手順勢往眼角一抹,就這樣,把那將要偷偷竄出來的淚水不經意地,也不著跡地,給抹掉了。

“我困了。”再也不搭話。

紅蓮看不出什麼來:

“不再聊一陣?”好不容易母子聊了一陣話,他竟又困了。

志高一睡,解了千古憂困。

黃昏時分,丹丹一個人來了。

志高還沒有醒過來呢。丹丹搖晃他,喚:“切糕哥,天亮了,起來了!”

他接近軟化的四肢,開始有點知覺,腰痠背疼的,也不知睡了多早晚,太陽確已西下,還是熬人的,背上也就汗濡一片。志高擦擦眼睛,又醒過來了,以為是一天了,誰知還沒過去。見著丹丹,只一個人,問:

“懷玉呢?”

“還說呢,唐叔叔生氣啦,罵你,懷玉幫他收拾爛攤子,還不巴巴地跟著回家去?”

志高聽了,口鼻眼睛都煩惱得皺成一團,像個乾癟老頭兒,無限的憂傷。怎麼解決呢?

只好把汗臭的上衣給換了,披件小背心,領丹丹出來。回頭跟紅蓮道:

“姊,我走了。”

紅蓮眼看一個大姑娘,跟自己兒子那麼的親近無情,心中不無拈酸醋意,到底是什麼人?她一來,他就呆不住了?也是個吃江湖飯的標緻娃兒,輕靈快捷,幾步就蹦出衚衕口了。紅蓮目送二人走遠。

“你姊真怪,不笑也像笑愣。曖,她瞪著我看,好愣,你姊怎麼這麼的老?那你娘不是更老了嗎?你沒娘,對吧?”

“丹丹——”

“什麼?”

“沒什麼了。”志高迴心一想,急急地說了,怕一遲疑,又不敢了:“丹丹,我還是告訴你吧,瞞下去是不成的,反正你遲早都會知道,我非捲起簾兒來唱個明白——”

“你說吧,羅裡多噸的,說呀。”

“好,我說。”志高堅強地豁出去了:“剛才的,就是我娘。”

“哦?怪道呢,這麼的老。”

“她是我姐,因為——她乾的是‘不好’的買賣,管我喊她姊……我此後也是喊她姊的。你就當給我面子,裝作不知道。懷玉也是這樣的。”

“好呀。”

“答應了?”

“好呀,我不告訴人家。我也不會瞧不起你們,你放心好了。”

“丹丹你真好。”

“我還有更好的呢!”

志高放寬了心,人也輕了,疼也忘了。自以為保了祕密,其實北平這麼一帶的,誰會不知道?不過不拆穿便了。虧志高還像懷裡揣了個小兔子,早晚怦怦直跳。——也因為她是丹丹吧?

如今說了,以後都不怕了。

“你怎麼不跟黃叔叔呢?你黃哥哥呢?現今下處在哪?來這待多久?!”

“哎,”丹丹跺足:“又要我說!我呀,才剛把一切告訴懷玉哥了,現在又要再說一遍。多累!”未了又使小性子,像她小時候:“我不告訴你。”

“說吧?”志高哀求似的,逗她:“我把我的都告訴你了。”

原來丹丹隨黃叔叔迴天津老家去,黃叔叔眼看兒子不中用了,也就不思跑江湖,只幹些小買賣,雖是愛護丹丹,但小姑娘到底不是親骨血兒,也難以照拂一輩子的。剛好有行內的,也到處矗竿子賣藝,便是南師父一夥人,也是掛門的,見丹丹有門有戶的出來,一拍胸口,答應照顧她,便隨了苗家一夥,自天津起,也到過什麼武清、香河、通縣、大興……大小的地方,現在來了北平,先找個下處落腳,住楊家大院,然後開始上天橋撂地攤去。

丹丹又一口氣地給志高說了她身世。

“你本是黃丹丹,現在又成了苗丹丹。怎麼攪的,越活越回去了?還是苗呢?過不了多久,倒變成籽了,然後就死了。”志高道。

丹丹嘲著嘴,站住不肯走了。

也不知是什麼的前因後果呀。丹丹,她原來叫牡丹。“牡丹本是洛陽花,郎山嶺上是我家,若問我的名和牲,姓洛名陽字之花。”——丹丹是沒家的,沒姓的,也配不上她的名的。花中之王,現今漂泊了,還沒有長好,已經根搖葉動。真的,在什麼地方紮根呢?是生是死呢?這麼小,才十七,誰都猜不透命運的詭祕。志高被她的刁蠻懾住了。——就像頭憋了一肚子氣的貓。明知是裝的。

“你別生氣,我老是說‘死’,是要圖個吉利,常常說,說破了,就不容易死了。”志高慌忙地解說。

“要死你自己死!”

丹丹說著,辮子一甩,故意往另一頭走,出了虎坊橋,走向大街東面。

“丹丹,丹丹!”志高追上去:“是我找死,磕一個頭放三個屁,行好沒有作孽多,我是灰耗子,我是豬八戒……”

“哦,你繞著彎兒罵你娘是老母豬?”丹丹道。

“不不不。”志高急了,想起該怎麼把丹丹給擺手?他把她招過來,她不肯,他走過去,因只穿件小背心,一招手,給她看胳肢窩,志高強調:

“我給你看一個祕密:我這裡有個病,看到嗎?在這。曖,誰都沒見過的,看,是不是比你那個大?”

“曖,真像個臭蟲,躲在窩裡。”

志高笑起來。

他很快活,恨不得把心裡的話都給掏出來,一一地告訴了丹丹,從來沒那麼的渴望過。

真好,有一個人,聽幾句,抬槓幾句,不遮不瞞,不把連小狗兒毗牙的過節地記在心裡,利落的,真心的,要哭要笑,都在一塊……

咦,那麼懷玉呢?

——忽地想起還有懷玉呀。

“丹丹,你先回家,我找懷玉去。”

志高別了丹丹,路上,竟遇上了大劉。他是個打硬鼓地的,手持小鼓,肋夾布包,專門收買細軟,走街串巷找買賣。許多家道中落的大宅門,都經常出入。

這個人個頭高高,臉長而瘦,在盛暑,也穿灰布大褂,一派斯文。敲打小鼓地,一邊哈喝:

“舊衣服、木器,我買。洋瓶子、寶石,我也買

見到志高,大劉問:

“你姊在嗎?她叫我這兩天去看她的一隻鋪子。”

“不在。”志高回大劉:

她不賣。”

“環賣’的是什麼?”大劉仁斜著眼間。一種斯文人偶爾洩漏出來的很瑣。

“錦子。”

“哦!”

志高只想著,娘僅有一隻銀子,豬是下落不明的爹所送。賣了,反悔了,難免日思夜惦,總想要回東西。志高估摸娘實是捨不得,馬上代推掉了。然後心裡七上八落。——錢呀,想個法子掙錢才是上路。

來到了懷玉的那個大雜院,遠遠便聽得哭喊聲,見一個呼天搶地的母親,把孩子抱出來,鬧瘟疹,死掉了。在她身後,也有四個,由三歲到十一二歲的。窮人就有這點化算,死掉了一個,不要緊,還有呢,拉拉扯扯的,總會得成長了幾個,然後繼承祖先的“窮”,生命香火,頑強地蔓延下去。

那傷心的母親領了他兄弟姊妹,拿席子捲了屍首去。——死了一個,也省了一個的吃食呀。志高心頭溫熱,他竟是活著呢,真不容易。

敲了唐家的門子,一進去,不待唐老大做聲,也不跟懷玉招呼,志高撲一下跪下來:“唐叔叔,我給您賠罪!”

唐老大氣還沒消,這下不知如何收拾他。

志高又道:“對不起您,以後我也不敢搭場子了。”

說完了,起來逃一般地走了。

唐老大也不好再責怪什麼了,看著他背後身影:“這孩子就是命不好。”

懷玉跟他爹說:

“命好不好,也不是沒法可想的。雖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也得去‘謀’呀。——爹,我也不打算永遠泡在天橋的,我明天跟李師父說去,讓他給我正正式式踏踏臺毯。”

“你去練功,我不數算就是,不過你去當跑龍套的,什麼時候可以出頭?連掙口飯吃的機會都沒有!”

“我要去,不去我是不死心的。”

“你不想想我的地步?”

“爹,撂地攤吃藝飯又是什麼地步?聖明極了也不過是天橋貨。”

“沒有天橋,你能長這麼大?”唐老大氣了。——他也不願意懷玉跟隨他,永不翻身,永永遠遠是“天橋貨”。但,懷玉的心志,原來竟也是賣藝。賣藝,不管賣氣力賣唱做,都是賣。不管在天橋,抑或在戲園子,有什麼不同?有人看才有口飯吃,倚仗捧場的爺們,俯仰由人,不保險的,懷玉。

唐老大要怎樣勸說那倔強的兒?

“誰有那麼好運道,一挑簾,就是碰頭彩?要是苦苦掙扎,扯不著龍尾巴往上爬,半生就白過了。”

他說了又說,懷玉只是堅持,戰戰老半天:“千學不如一唱,上一次臺就好!”

唐老大明知這是無以回頭的。當初他跟了李盛天,早已註定了,怎麼當初他沒攔住他?如今只箭在弦上。唐老大一早上的氣,才剛被志高消了一點,又冒了:

“你非要去,你去!你給我滾!”

一把推走這個長大了的兒子。

懷玉踉蹌一下,被推出門去了。

唐老大意猶未足:

“你坍了臺就別回來!”

然後重重地坐下來。孩子,一個一個,都是這樣:以為自己行,馬上就坍臺了,殘局還不是由連蒼蠅也不敢得罪的大人來收拾麼?早上是志高,晚上是懷玉,虎背熊腰的粗漢,鬍子就這樣地花白起來了。像一匹老馬,載重的,他只識一途,只得往前走,緩緩地走著,是的,還載重呀,終於走過去。他多麼希望他揹負的是玉,不是石頭。懷玉,自己不識字,懇請識字的老師給他起個好名兒呢,懷的是玉。沒孃的孩子,就算是玉,也有最大的欠缺。唐老大想了一想,便把門兒敞開,正預備把懷玉給哈喝進來了。

誰知探首左右一瞧,哪裡還有他的影兒?做爹的萎靡而愴惶。

——孩子大了,長翅了。

從前叫他站著死,他不敢坐著死。

趕出問了,卻瑟縮在牆角落,多麼地擰,未了都回到家裡來。

啊一直不發覺他長翅了。

他要飛,心焦如焚迫不及待地要飛。孩子大了,就跟從前不一樣了。

懷玉鼓起最大的勇氣,恭恭敬敬地等李盛天演完了一折,回到後臺,方提起小茶壺飲場。覷著有空檔,企圖用三言兩語,把自己的心願就傾吐了——要多話也不敢。他一個勁地只盯著師父一雙厚底靴:

“——這樣的練,天天練,不停練—…不是‘真’的呀。反正也跟真的差不多了,好歹讓我站在臺上,就一次……”

李盛天瞅著他,長得那麼登樣,心願也是著跡的:要上場!

“哦,你以為上臺一站容易呀?大夥都是從龍套做起。”

“您讓我踏踏臺毯吧,我行!”

“行嗎?”師父追問一句。

“行呀行呀,一定行的,師父,我不會叫您沒臉,龍套可以,不過重一點的戲我也有能耐,臺上見就好。”

李盛天見這孩子,簡直是秣馬厲兵五內歡騰,顏面上不敢洩漏出來,一顆心,早已飛上九霄雲外。

師父忍不住要教訓他:

“你知道我頭一回上場是什麼個景況?告訴你,我十歲坐科,夏練三伏,冬練三九的,手臉都裂成一道血口了。頭一回上場,不過是個步羅……”

李盛天的苦日子回憶給勾起來了,千絲萬縷,母親給寫了關書,畫上十字,賣身學習梨園生計,十年內,禁止回家,不得退學,天災疾病,各由天命。他的嚴師,只消從過道傳來咳嗽聲,師兄弟臉上的肌肉會得收緊,連呼吸都變細了。——全是“打”大的。一個不好,就搬板凳,打通堂。

那一回夏天,頭上長了疥瘡,上場才演一個龍套吧。頭上的瘡,正好全悶在盔頭裡,剛結的薄痴被汗匯水洗的,脫掉了,黃水又流將出來。就這樣,疼得渾身打顫,也咬著牙挺住,在角兒亮相之前,跑一個又一個的圓場……

懷玉雖是苦練,但到底是半路出家的,沒有投身獻心的坐過科。

比起來,倒真比自己近便了,抄小道兒似的。

李盛天沒有把這話說出來,他不肯稍為寵他一點,以免驕了。——機會是給他,別叫他得了蜜,不識艱險。

懷玉只聽得他可跟了師父上場,樂滋滋,待要笑也按捺住。一雙眼睛,閃了亮光,把野心暗自寫得無窮無盡。這騙不了誰,師父也是過來人。好,就看這小子有沒有戲線,祖師爺賞不賞飯吃,自己的眼光準不準。功夫不虧人,功夫也不饒人。懷玉的一番苦功,要在人前奪魁,還不是時候;龍套呢,卻又太委屈了。李盛天琢磨著。

“這樣吧,哪天我“《華容道八》你就試試關乎吧。我給班主說去。不過話得說回來,幾大枚的點心錢是有,賞的。份子錢不算。”

——錢?不,懷玉一聽得,不是龍套呀,還是有個名兒的腳色呢,當下呼嘯一聲……

“懷玉哥,有什麼好高興的事兒?”

在丹丹面前,卻是一字不提。

對了,告訴她好,還是瞞著呢?

頭一回上場,心裡不免慌張,要是得了彩聲,那還罷了;要是像志高那樣,丟人視眼的,怎麼下臺?還不知道會有什麼結果?心高氣做,更是輸不起的人。

不告訴她,不要她來看——要她看,來日方長呀,她準有一天見到他的風光。懷玉倒是篤定。在關口,別叫一個姐們給影響怵陣了。卡算著,就更不言語了。

丹丹跟懷玉走著路,走著走著,前面衚衕處青灰色的院牆裡,斜伸出枝葉繁茂的棗樹枝來。盛夏時節,棗兒還是青的,四合院裡有個老奶奶,坐在綠蔭下,放上兩個小板凳,剝豆角。

蟬在叫。懷玉伸手想摘幾個棗兒來解渴。手攀不上呢,那麼的高,只因太樂了,懷玉憑著腰腿,一二三蹦地站上牆頭,挑著些個頭大的,摘一個扔一個,讓丹丹給接住,半兜了,才被奶奶發現:“哎呀,怎麼偷棗兒呢!”她忙趕著。

懷玉道:“哈!值棗班來呢。早班晚班都不管用了!”丹丹脫著這得意非凡地笑的懷玉,正預備跳下”來。

還沒有跳,因身在牆頭,好似臺上,跟觀眾隔了一道鴻溝。丹丹要仰著頭看懷玉,仰著頭。真的,懷玉馬上就進入了高人一等的境界了。心頭湧上難以形容的神祕的得意勁,擺好姿勢,來個“雲裡翻”。

往常他練雲裡翻,是搭上兩三張桌子的高臺,翻時雙足一蹬,騰空向後一錯身……好,翻給丹丹看,誰知到了一半,身子騰了個空,那老奶奶恨他偷棗兒,自內裡取來一把竹帚子,扔將出來,一擲中了,懷玉冷不提防,摔落地上。猛一摔,疼得摧心,都不知是哪個部位疼,一陣拘攣兒,丹丹一見,半兜的棗兒都不要,四散在地,趕忙上來待要扶起他。

懷玉醒覺了,忍著,——這是個什麼局面?要丹丹來扶?去你的,馬上來個蜈蚣彈,立起來,雖然這一彈,不啻火上加了油,渾身更疼,誰叫為了面子呀?便用手給拍掉了土,順便按捏一下筋肉,看上去,還像是撣泥塵,沒露出破綻來。忍忍忍!

“怎麼啦?”

“假事。”懷玉好強:“這有什麼。”

“疼嗎?”

“沒事。走吧。”懷玉見老奶奶尚未出來拾竹帚,便故意喊丹丹:“棗兒呢?快給撿起來,偷了老半天,空著手回去呀?快!”

二人快快地撿棗兒。看它朝生暮死的,在墮落地面上時,還給踩上一腳。直至老奶奶小腳葉略地要來教訓,二人已逃之夭夭。丹丹挑了個沒破的棗放進嘴裡:

“唁,不甜的。”

懷玉痛楚稍減,也在吃棗。吃了不甜的,一嚼一吐。也不多話。

丹丹又道:

“青榜榜的,什麼味也沒有。”

見懷玉沒話,丹丹忙開腔:“我不是說你挑的不甜呀,嘎,你別悶聲不吭。”

“現在棗地還不紅。到了八月中秋,就紅透了,那個時候才甜脆呢。”

“中秋你再偷給我吃?”

“好吧。,,

“說話算數,哦?別騙我,要是半尖半腥的,我跟你過不去!”

“才幾個棗兒,誰有工夫騙你?”

“哦,如果不是棗兒,那就騙上了,是嗎?”

懷玉拗不過她,這張刁鑽的嘴。只往前走,不覺一步的汗。丹丹在身邊不停地講話,不停地逼他:“你跟我說話呀?”

清涼的永定河水湛湛緩緩地流著,懷玉跑過去在河邊洗洗臉,又把腳給插進去,好不舒服,而且,又可以避開了踉丹丹無話可說的僵局。她說他會騙她,怎麼有這種誤會?

丹丹一飛腳,河水撩他一頭臉,懷玉看她一眼,也不甘示弱不甘後人,便還擊了。

玩了一陣,忽地丹丹道:

“懷玉哥,中秋你再偷棗兒給我吃?”

他都忘一f,她還記得。懷玉沒好氣:

“好吧好吧好吧!”

“勾指頭兒!”

丹丹手指頭伸出來,濃黑但又澄明的眼睛直視著懷玉,毫無機心的,不沾凡塵的,她只不過要他踐約,幾個棗兒的約,煞有介事,懷玉為安她的心,便跟她勾指頭兒。丹丹頑皮地一句一扯,用力的,懷玉肩膊也就一陣疼,未曾復元,丹丹像看透了:“哈哈,叫你別死撐!”

又道:“你們男的都一個樣,不老實,疼死也不喊,撐不了多久嘛,切糕哥也是——咦?我倒有兩天沒見他了,你見過他沒有?”

“沒有。平常是他找我,我可不知到哪裡找他,整個北平都是他的‘家’,菜市的蓆棚、土地廟的供桌、還有飯館門前的老虎灶……衚衕他姊那裡倒是少見。”

“他的‘家’比你大,話也比你多。你跟我說不滿十句,他都是一籮筐一籮筐地給倒出來呢。”

“他嗓子比我好嘛。”

“這關嗓子什麼窮?——這是舌頭的事。”丹丹笑:“他有兩個舌頭!”

“你也是。”懷玉道。

二人離了永定河,進水定門,走上永定門大街,往北,不覺已是前門了。

前門月城一共有三道門,直到城樓的是前門箭樓。北平有九座箭樓,各座箭樓的“箭炮眼”,直著數,都是重簷上一個眼,重簷下三個眼;橫著數就不同了,不過其他八座箭樓都是十二個眼,只前門箭樓有十三個眼。為什麼會多出一個眼來?久居北平城的老百姓都不了了之。

正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悠悠地走著,又過了半天。

忽然,前邊也走著一隊來勢洶洶的人呢。說是來勢洶洶,因為是密密匝匝的群眾。還沒看得及,先是鼎沸人聲,自遠遠傳來,唬得一般老百姓目瞪口呆,在沒攪清楚一切之前,慌忙張望一下,隊伍操過來了,又馬上覓個安全的棲身之所,只把腦袋伸張一點——一有不對,又縮回去了。“彈打出頭鳥”,誰不明白這道理?都說了幾千年了。

懷玉拉著丹丹站過一旁,先看著。

都是些學生。是大學生呢。長得英明,挺起胸膛,邁著大步。其中也有女的。每個人的眼神,都毫不忌憚地透露出奮激和熱情,義無返顧。

大家站到一旁,迎著這人潮捲過來。

隊伍中,走在前頭的一行,舉起一面橫布條,上面寫著:“把日本鬼子趕出東三省!”後面也有各式的小旗幟,紙標語揮動著,全是:“反對不抵抗政策!”、“出兵抗日!”、“抵制日貨!”、“反對甘一條!”“還我中國。”……

人潮巨浪洶湧到來,呼喊的口號也震天響至,透過這群還沒踏出溫室的大學生口中,發出愚鉤的老百姓聽不懂的怒吼。

“他們在喊什麼?”

“說日本鬼子打我們來了。”懷玉也是一知半解的。

“怎麼我們都不知道呀?”丹丹好奇問。

“聽是聽說過的,你問我我問誰去?”天橋小子到底不明國事。

“唐懷玉!”人潮中竟有人喊道。

懷玉一怔,聽不清楚,估道是錯覺。

在鬧嚷嚷的人潮裡,跑出一個人。是一個脣上長了幾根軟播的青年人,面頰紅潤,鼻頭筆直,眼神滿載鬥志。

懷玉定睛看看這個頭大的學生,啊!原來他是何鐵山。

“何鐵,認得嗎?小時候在學堂跟你打上一架的何鐵山呀!”

懷玉記起來了,打上一架,因為這人在二人共用的長桌子上,用小刀給刻了中間線,當年他瞧不起懷玉呢,他威嚇他:“你別過線!”懷玉也不怕:“哼!誰也別過線!”

後來是誰過了線?……總之拳腳交加了一陣,決了勝負。懷玉記起來了。目下二人都已成長。何鐵山,才比自己長几歲,已經二十出頭吧。他家趁有點權勢,所以順理成章地搖身一變,成為大學生;自己呢,還是個沒見過世面的雛兒。真的,誰勝誰負?

只是何鐵山再也不像當年的幼稚和霸道了,少年的過節,並沒放在心上。他英姿勃發,活得忙碌而有意義,讀書識字,明白家國道理,現在又參加反日集會,遊行示威。

因為家道比較好,懂的也比較多,真的,他變了。——唯一不變,也許是這一點執著:

“你別過線!”

誰“過了線”,他便發難。

何鐵山遞給懷玉一疊油印的傳單紙張,道:“唐懷玉,拜託你給我們派出去,請你支援我們,號召全國人民抗日,反侵略。你明白嗎?現在東北遼寧、吉林和黑龍江三省,兩百萬平方公里領土、三千萬個同胞都已淪於敵手,很快,他們就會把中國給佔領了……”他說得很快、很流利,自因不停地已宣傳過千百遍了。只聽得懷玉一愣一愣的。

何鐵山一口氣給宣傳完畢,揮揮手,又飛奔溶入隊伍中,再也找不著了。——在國仇家恨之前,私人的恩怨竟然不知不覺地,一筆勾銷。

丹丹猶滿懷興奮,追問著各星小爽:

“你跟他打上一架?誰贏?”

“你說還有誰?”懷玉道。

“哼,是那大個子贏的!”丹丹故意抬槓:“你看是他跑過來喊你。”

“輸的人總比贏的人記得清楚一點。”懷玉道。

“我不信!”

娘們愛無理取鬧,你說東,她偏向西,都不知有什麼好玩兒。懷玉只低首把那宣傳單張樹覽一遍。他覺得,這根本不是他的能耐,多可笑,“號召全國人民抗日”,什麼叫“號召”?“全國人民”有多少?怎樣‘航日”?該如何上第一步?懷玉皺著眉,那橫冷的一字眉濃濃聚合著。

丹丹偏過頭望他,望了一陣,見他不發覺,便一手搶了單張去。

“我也會看呢。曙,這是‘九·一八’,九·一八什麼什麼,日本什麼華,行動,什麼什麼暴露……

“陰謀!”

“陰謀?是說日本鬼子使壞?是吧?他們要來了,怎麼辦?”

“呀,不怕,咱有長城呢。”懷玉想起了:“北方的敵人是攻打不過來的。”

“對。—一不過,如果敵人從南面來呢?”丹丹疑惑。

“沒啦。不會的,南面的全是我們自己人嘛。攻什麼?都是外頭亂說的荒信地,訊息靠不住。”

當下,二人都彷彿放下心來。而隊伍雖然朝西遠去了,誰知措手不及他,竟又狠奔系突,望東四散逃竄了,好似有人把水潑進螞蟻的窩裡,性命攸關。

“警察來了肝鬥察來了!”

對,是來驅趕鎮壓的。手無寸鐵的大學生們都只好把旗幟、標語—一扔掉了。“把日本鬼子趕出東三省”的橫布條,被千百雙大小鞋子給踩成泥塵。鬼子沒趕著,到察倒來趕學生,從前當差的老對付書生,今天鮮察又愛打學生——一看來只為贏面大、然而,輸了的人總是永遠記得的。比贏的人清楚。末幾,滿世又回覆了悠閒,“全國”都被置諸腦後,好像只發生過一場硬生生搭場子的評書。一個人講完整個簡單的故事。

一雞死一雞鳴,倒是傳來清朗的喊聲:“本家大姑奶奶賞錢一百二十吊!”

原來自西朝東這面來的,是有錢人家抬扛的隊伍呢。這是大殯,喪家講究體面。有人敲著響尺,遠遠聽見了。

抬扛的一齊高喊。“諾!”

丹丹忙瞪著眼睛看那打執事的,舉著旗、鑼、傘、扇,肅靜迴避牌、雪柳、小吶。吹鼓手、清音、樂隊也列隊浩蕩前進。很多人都尾隨著圍觀。

本來街上那吹糖人的,正用小鐵鏟攪亂鐵勺內的糖稀,兩手拿起一點兒揉弄成諸膽形,預備在把口的管上吹幾下,小金魚還沒吹成,孩子們全都跑去看人撒紙錢了。

只見一輛人力車,拉著百十多斤成串的紙錢,跟在一個老頭兒身後,老頭兒瘦小枯乾,穿一件白孝衣,腰繫白布孝帶,頭戴小帽,兩眼炯炯有神,走在六十四人扛的大殯隊伍前面,取過一疊厚紙錢,一哈腰,奮力一撒,撒上了半空。

這疊白色的圓錢,以為到了不能再高的位置,卻又忽地扭身一抖,藉著風勢,竟似一隻一隻圓圓的中間有個洞洞的大眼睛,飄遠飄高,風起雲湧,迄自翻騰,天女散花,在紅塵中做最後一次的逍遙。

人們看他撒紙錢,依依不捨,萬分地留戀,這盛暑天的白雪,終於軟弱乏力地漂泊下墮了,鋪滿在電車軌上,沒一張重疊。

隊伍寸進,丹丹瞥到那老頭兒,下巴顏兒有一撮黑毛。丹丹情不自禁地扯著懷玉:“看他的毛多怪!”

“這是鼎鼎大名的‘一撮毛’呢!他撤紙錢最好看了!”懷玉道:“絕活兒!”

人人都來看,因為“好看”,誰又明白喪家的心意呢?逢遇廟宇,穿街過巷,一連串地撒,為的是要死者來世豐足。然而他生未卜,今生卻只是一些虛像。打執事的,現錢閒子,反而是因著領“現錢”,便更加蔣力吆喝。

那清朗的喊聲又來了:

“本家二姑奶奶賞錢一百二十吊!”

氣盛聲巨集,腔尾還有餘音,這不是他是誰?懷玉和丹丹馬上循聲給認出來了:

“切糕哥!”“志高!”二人幾乎是同時地喚著。

天無絕人之路,志高不知如何,又給謀得這打執事的差使。跟他一塊的,都是年紀差不多的十幾二十歲的男孩,打一次執事,可掙幾吊錢,要跟了“一撮毛”爺爺後面呢,打賞還要多一點,志高因為嗓子好,被委以重任。看他那副得意勁,彷彿是副領隊。

懷玉過去,在大殯行列旁,捶他一下:“好小子!真有瞧頭!”

在人家的喪事中,兩個人江湖重遇了,又似長大了一點。—一懷玉更是無法斂著了,他撇開丹丹,向志高低首沉聲地講了他的大志:

“李師父說……”

志高一壁把厚紙錢遞予“一撮毛”,一壁跟懷玉二人犯彪了地笑將起來。

別看“一撮毛”是個老頭兒,他的眼神可真凌厲,一瞥著志高不專心,瞪他一眼,暗道:

“你別混啦,嚇?要有點道德,人家辦喪界,咱要假科子可得了?”

懷玉識趣。志高跟他打個眼色,二人分手了,懷玉才記起丹丹等在一邊。

丹丹追問:“曖,你跟他抹裡抹登的,有什麼瞞人的事?”

“沒有呀。”

“有就是有。你告訴我!”

“沒有就是沒有。”

“人家跟你倆這麼好,你都不告訴?切糕哥什麼都告訴我的。”

“以後再說吧。”

“你說不說?我現在就要知道,說嘛——”

“毛丫頭甭知道得太多了。”

“說不說?真不說了?”鼓起腮幫子,撒野:“真不說?”

丹丹說著,又慣性地辮子一甩,故意往大街另一頭走去了,走了十來步,以為懷玉會像志高股,給追上來,然後把一切都告訴她,看重她、疼她。在她過往的日子裡,她的小性子,往往得著滿意的迴應。

咦?一點動靜都沒有,她垂著長睫毛,機靈的黑眼珠偷偷一溜。

這個人!哦?眼看自己擰得沒邊兒,不搭理啦,只搖搖頭,就昂然走了。

丹丹恨得鬧油兒,他惱撞她了!

演義小說中,關公面如重棗、臥蠶眉、丹鳳眼。李盛天揉了紅臉後,眉勾蠶,眼勾鳳,並無其他花紋,只腦門有一沖天紋,暗示他日後為人所寄,不得善終。又因唱戲的一直敬重關公,不敢真像其貌,故在鼻窩旁邊點顆病,名曰“點破”。

李盛天淨身焚香勾臉後,在後臺便不苟言笑,一字不答,任從身邊人來人往,只閉目養神。

今天上的是《華容道》。三國時,群英會集,爾虞我詐,孔明定許借東風,火燒連環船。至東風起時,周瑜差人殺之,亮由趙雲接應,返回夏口,並命趙雲張飛劫殺曹軍。曹操敗走華容道,為關羽所阻,操知關喜識春秋,素請信義,以此動之,關義釋曹,自願回營請罪。

懷玉第一次在廣和樓登臺,他今天要演的是關平,關幹乃關羽之子,也是個有名有姓的。懷玉老早就到了後臺,挑了一雙略為合整合腳的厚底靴,用大白刷好,又整理他的軟靠——因與關公配合時,關平不扎硬靠。也好,總是一身的“靠”,還有腰間一把寶劍,頭上一頂荷盔。這行頭,懷玉摩拳了老半天。拎了又放,放下又拎。

管箱師父見了不耐煩,粗氣地問:

“你演什麼呀?”

“《華容道》!”

“這個我當然知道,是什麼角色?”

“關乎。”

“哈哈哈……”他仰頭笑起來:“你這小子,我還以為你不是曹操就是關羽呢,才關乎!去去去!站過一旁涼快去,一會兒有你穿的。”說完又忙他的了。

管箱師父一番無心的話,直刺進懷玉心底,他咬著牙,屈辱而又無奈地,只得站過一旁了。

看那李師父,龍冠上絨球兒如火焰,手把上愜月刀泛青磷,金杆光閃閃,氣度寒凜凜……

上了場,角兒們在彩聲中給演完一臺戲。那關乎,即使他扮相多麼的俊,就一直抱著個印盒,站在關公身後,動也不動,等到幕下。

臺上的情情義義,聚聚散散,一切於他,似是莫名其妙的身外事。

在三國戲中,小小一個關平,只是各路英雄好漢中間的陪襯品,為了畫面好看,才有這個人。身的銀藍,襯以黃線裹著的印盒,抱著它,極之架勢,在臺的一角,靜觀臺上演著的戲。一時間自己也不過是個觀眾。

因為如此的空閒,剛上場還有點緊張,慢慢地就發覺:他是不重要的,沒有人會特地留意他的表現。他雖沒有欺場,只是卻有工夫放眼臺下眾生了。

一張張大長桌順著舞臺成行擺放,桌旁分放兩條大長凳,看客們對面而坐,分別將頭向左或向右扭向舞臺看戲,時間一長,他們不免向反方向轉動轉動,否則脖子就太吃力了。他們喝茶水嗑瓜子,賣糖果的小販在穿梭,手巾把兒在他們頭上扔來扔去,滿場飛舞……志高,他的把兄弟,正在牆邊一角,交架著手,盯著自己呢。

“唉,上場上場,就光是上了場,老老實實地足足地站了半天,我看著也拘攣兒。”

下場的時候,志高不客氣地,又損了懷玉一頓:“在地攤子上作藝,好歹也是站在場中間,局局面面的。”

懷玉不答他。心下也是七零八落,顏面上又抹不開。只好堅持。

“我是頭一回嘛,先亮個相。”

“寧為雞首,才不做牛後呢。”志高不忿。

李師父過來了,問:

“你覺摸著是怎麼個滋味兒?”

懷玉馬上站起來:“我還是要演下去的!”

“好!”李盛天點點頭:“什麼角色都得演,觀眾心裡總是有底的,別想一步登了天。”

待李盛天一走開,志高朝懷玉會心一笑:

“你呀,就是想一步登了天,別以為大夥不知道。”

懷玉只叮囑:“今天踏臺毯的事,不要告訴丹丹。”

“哦?”志高笑:“怕丟不起了你?”

懷玉把油彩繪抹掉了,他又回覆天然。把心自問,一切自是因著師父的成全。他來到李盛天的座前,道:

“師父,不管你要我演什麼,我都上。我會飲水思源”’

“成!有這個心就好了。”

懷玉瞥到彩匣子旁有本翻開的《三國演義》,字裡行間還有許多紅道道。師父順他眼神看去,問:

“現在還看書不?”

“有空也看,不過字認得不多,一邊看一邊猜,大概也有點準兒。”

“這就是了,懷玉,”李盛天道:“唱戲的叫人瞧不起,就是因為欠點書底子。咱科班裡出身的孩子,認書少,你要是多求知識,多寫幾個字,揣情度理,就會比別人強。”

每一個喪失讀書機會的老人家,巴不得他的下一代多翻幾頁,把自己失去的,又給補償回來了。爹這樣說,師父也這樣說,懷玉頂著上一代的冀望做人,懷玉不是不明白。不過對志高來說,讀書比較奢侈,填飽肚子是真理。他問:“喂,你分頭大吧?”

“沒什麼。”

“沒?”志高怪叫:“起了半天雲,下不了幾點雨,這種餿差事也肯幹?”

懷玉回到家裡,一言不發。——誰知唐老大暗地裡已到場看了,心裡有數:

“上場倒是矩矩的,沒有忙爪兒。”

懷玉一聽,知道爹並沒固執到底,當週又睛一亮,道:

“爹,下回吧,下回一定更好的!”

贏了爹的體諒,懷玉卻也不寬心,因為,丹丹生氣了。

這三天,不管在天橋,在陶然亭,在虎坊橋,即便是小攤子上喝油茶吧,那人剛用高大的紅銅水壺給衝了一碗用白麵加牛骨髓油炒的茶,並放入芝麻、松仁、核桃仁等,燙燙一大碗,端起來,見丹丹走過,喊她,遞上去,丹丹正眼不瞧一下,轉身場長而去。

懷玉捧著茶喝,呆了半晌,不知如何是好。

懷玉只道自己沒錯,又沒得罪她,怎的惹她生氣來了?不瞅不睬的,怪難受。只不過少說幾句話吧,不定什麼都得讓她知道了?只好由丹丹去。

—但,這樣地過了三天,三天裡見不著她音容,若有所失,若有所待。

懷玉肺腑輾轉著,似被擾亂了。

幸好今天夜戲裡,師父著他演馬憧,有點造功,岔了不寧的思緒。

李盛天的項羽,聞得幕後“挑子”喇叭聲,吹成馬嘶,霸王已是末路,見馬亦悲嗚,忙著馬憧牽馬舉鞭上場。懷玉來至“大進”的臺口,一輪急牽力扯,把馬鎮住,待項羽於虞姬身畔,強忍難過,唱散板:

“烏難它竟知大事去矣,因此上在根下咆哮聲嘶—…”然後撫馬戀馬,不捨。最後,不得不讓馬憧給牽下去了。

懷玉出下場門,他的戲演完了。把馬鞭小心地放好,然後悶悶地噓一口氣。

魏金寶,這與懷玉一同長大的男孩,分行之後,專攻旦角。金寶比他長几歲,今年也二十出頭了,風華正茂,在班裡也成角兒了。當年他不過是《四五花洞》裡頭真假潘金蓮之一;熬了七年,終於成了《拾玉錫》裡頭唯一的孫玉姣,真不容易。

也許戲演多了,平素也忘記了自身是誰,總是翹起蘭花指,用小牙刷蘸牙粉,把他匣子裡的頭面,仔細地仔細地刷一遍,無限愛戀。繽紛閃亮的,盡是泡子、耳環、太陽花、頂花、正鳳、邊風、上中下廉、耳挖子、雙面管、十管、泡條—…像是虛妄的仙境,寄住的。

金寶愛護著嗓子,鎮日說話都不動真氣,只陰陰細細。懷玉的行當是武生,跟金寶不一樣。金寶倒是跟他投緣,每當有人取笑他娘娘腔,總是逃到懷玉身邊。雖則懷玉也是小腳色,可因寡言沉實,不論是非,相安無事。_

金寶關心地問:“怎麼啦?心裡不痛快嚴以為是嫌戲分少。

“你是好料子,學藝全靠自用功,師父是引路人。再熬一陣,就成啦,到那個時候我跟你合演一臺。”

“不是的。”懷玉的心事只有自己知道。——是不痛快,不過……

“你告訴我吧,別憋在心裡了。”金寶凝望著他:“如果是志高那小子——”

懷玉心想,怎的每個人都要聽他心裡的話呢?到底心裡有沒有話?簡簡單單的一樁事兒,自家的事兒,那有什麼?世上各人都愛小事化大。懷玉也不是個一點點就瞎拉隊的人呀,當下只推卻了金寶。

“金寶哥,我沒事。”

魏金寶以眼角送懷玉離了廣和樓。

志高倒是數落了他一頓:

“你當然得罪她!她惱你對她不好,三拳打不出一個悶屁來。龍套就龍套,誰沒當過龍套?有人一輩子還是龍套呢。明天一大早請罪去!”

早晨,太陽還沒有來得及亮相,由志高出面把懷玉押送到丹丹的下處——楊家大院去。

這大雜院裡有十多間房呢,住上了很多家子,河坎兒嗎雜兒都是跑江湖、做買賣。有賣布頭的,收破爛的、賣故衣的、變戲法的,還有耍猴的。一進門,就有一隻猴兒翻個筋斗,給他倆作揖來了。志高像是志同道合,給它還禮,喊了聲:“兄弟你早!”

練功的,出門到陶然亭去了。賣豆汁的,也開始把大缸中先儲存了一天一夜的綠豆汁,經過沉澱,撇出漿水,放入砂鍋中熬煮,待它煮陣,酸甜適度,便給挑出去賣。

每家每戶每個人,都忙著。南師父等幾個摔跤好漢,正預備出門。沒有丹丹份?好生奇怪。志高問:

“丹丹呢?”

苗家不認得二人,只是站住。

懷玉有點大舌頭了:

“——我們找丹丹有事。”

其中一個抖空竹的師妹想起來了:有一天,這兩個男孩跟丹丹打過招呼,說都是行內的。小不點先瞅二人會心抿嘴,然後跑至北屋簷下,又笑:“丹丹!”

呀,原來她一清早洗頭髮。辮子散了,披了一身,正側著頭,用毛巾給擦乾流好。二人滿目是塊黑緞,嚇了一跳。

黑緞。

懷玉簡直為丹丹的一頭長髮無端地驚心動魄了。他從來都沒想像過,當她把辮子拆散之後,會是這樣的光景。濃的密的,放任地流瀉下來,泛著流光,映著流浪。幾乎委地,令他看不清她的本來面目,這仿如隔世仿似陌路的感覺,非凡的感覺。

真的,懷玉已來不及細看她,他竟然拒絕堂堂正正地跟她的眼神對上了。在清晨的微風中,縱有千般煥熱,因這奇特的流光,令他年青的心,跳了又跳。

在懷玉簡單的生命裡,十九年來,他第一次完全見不著志高,只見著丹丹。迷糊、浮蕩——但又是羞恥的。他的心,跳了又跳,跳了又跳。

只聽見志高跟丹丹的小師妹道:

“我們來看病,聽說丹丹病了。”

“她沒病呀。”

“有。她是鬧瘟,病重了,認不得人,她都認不出我倆來。”

“哼,誰說認不出?”丹丹噴罵。

“藥給送來了,你彆嘴硬。”志高掏出一個八卦形的小錫盒,寫著“長春堂”三個字,硬遞給丹丹看,還順口溜:“三伏熱,您別慌,快買聞藥長春堂,抹進鼻子裡通肺腑,消暑祛火保安康!”

唱著開啟盒蓋,用食指蘸上一點地土紅的避瘟散末,拇指食指一捻,再往鼻孔一揉,閉口深吸氣。

來自天津的姑娘家,哪裡知道這前門外鮮魚口長巷頭條北口的長春堂避瘟散?小師妹忙學志高一吸。丹丹好奇,也蘸一點兒。

但覺一股清涼從鼻而入,沁入肺腑。丹丹玲現的雙目緊閉時,長睫毛俏皮地往外卷,那麼煞有介事地聞藥,好像馬上會上了痛,永世戒脫不得。

志高取笑:“說鬧瘟就是鬧瘟,這下可好了點吧?——送你。”

一不便宜吧?”

“才幾枚銅板,救人一命,勝造六級浮屠。只要你見了我倆,特別懷玉哥,曖,扭身走了,就是給臉不要臉。”

“哼,”丹丹又朝懷玉一瞪:“這個人才是給臉不要臉。往後你有什麼事,看我問不問?才不理呢。我跟你又不親。”

果真扭身便走,一旋之下,黑髮羅傘一般乍張乍聚,懷玉急了,一揪便揪住,疼得丹丹哎睛一廠。

懷玉道:“丹丹,別走,我告訴你好了——”

“我不聽,你放手!”丹丹嚷。

懷玉縮了手,歉意更深了。呆看著自己的手,臉熱起來。本來不粗的手。練功過度,結了些繭,被那柔柔的長髮掠過,這種感覺,不管在什麼時候,都會得記起來。

志高在一旁恨恨,眼看擺平了,又來一趟暴力鬥爭,怎麼結局呢?

便也手忙腳亂地給丹丹揉操。問:

“疼嗎?”

“疼呀!我這樣吊辮子,腦仁兒常疼的,一鬧起來,像個錐子直往骨頭裡鑽。”丹丹訴苦。

“……我讓你打我一頓來消消氣吧。”懷玉窘道。毫無求和的經驗。

“那敢情好,你自己送上門的——”話還未了,丹丹果然就給懷玉一個耳光。響亮的,不太疼,但也不能說不疼。懷玉不虞有此,不知所措。”丹丹也沒想到說打就打,還下卯勁,只好打圓場:

“好,仇也報了。我不生氣了。”

心底倒是十分不忍,慌亂,暖,怎的真打了呢?撅他二十句不就完了嗎?

當下,二人便言歸於好。

丹丹忘了追問懷玉瞞人的事兒了。只把半溼的長髮,給紮成緊密辮子。等乾透之後,又是上場作藝的時候了。生命繫於千鈞一髮之間,於她也是等閒。

志高二人閒坐無聊,在院中就丹丹的長髮來打話,方知她打七歲起,十年來也沒修剪過,由它長著。天天地扎。天天地吊。

“這營生真不好,天天把臉皮往後直扯,日子久了,臉皮都扯鬆了,二十歲就得打櫓子。唉,這麼年青的花就謝了,唉,好苦呀!”志高誇張地賴欣。

丹丹強了:“苦什麼?好花由它自謝!”

“什麼叫‘好花由它自謝’?”

“誰知道。反正是我好不好,用不著你們擔關係。”

“這話可就不算是你說的,聽回來的對不?”志高道。

“對呀,落子館裡聽回來的。”

懷玉沒什麼話說,只顧遊目丹丹這楊家大院,雖則是簡陋而又雜亂,但那木窗上,也糊上了冷布,還掛了舊竹簾子呢,日頭上了,雲天朗朗,麻雀自簷頭跳下來覓食。簷下種上一兩架藤蘿花,看上去甚是繁茂。早春的花纓還是嫩綠,慢慢才變了顏色,到了盛夏,陽光照耀下,它一串串、一簇簇,放出昏暖的香,淡紫的,牽纏的小花。蜜蜂在上頭亂飛,忽見金光一閃,原來有極小的蜘蛛拖著極細的遊絲,自架上墜下來,閃耀在日影中……歲月便一閃一閃地,過去了。懷玉昏昏暖暖。

北平一年到頭少雨,不過在夏末,雨水總是淋法不斷,幾乎一年的雨,都集中到這兩個月來了,來勢洶洶,下水道不及流通,便到處聚水,衚衕裡、院子裡,常是一個個的小池塘。

如果那雨是午後才下,不消一會定是雨過天晴;但若是一早便下的,多半會下足整天。

才開攤子不久,西北天邊一絲雨雲,涼晴一卷,馬上發作了,雨開始自緩而急。天橋因這一陣雨,各地攤子不得不散,有的趕緊回家去,有的拎了傢伙,找個地方避雨去,便聚到落子館。

行內的幾夥人,不免於此坤書茶館中碰上了,苦笑著打個招呼:

“辛苦了!唉,看這雨,真不知下到什麼時候!”

天橋一帶有很多茶館,清茶館、戲茶館、棋茶館、書茶館。

客人都是茶膩子,或有來飲茶消磨時光的,或有打鼓兒的來互通收買舊貨情報的,或有來放印於錢的……不過更多是沒業的,沏壺茶,吃點大八件、糟子糕、糖豌豆,就著桌上長方條畫上棋盤的薄板來對奔,紙上用兵。

忽聞一輪急鼓,敲擊動了一眾神魂。

這些個失意的官僚,老去的政客,或人海中微末不足道的百姓,一齊扭過頭來,看這“聊聊軒”中小小的臺子,一幅畫板,繪著漫卷祥雲,上面又貼了張告示,不知是什麼告示,只見得“風、火、毒、熱、氣”等五個大字,每個大字,下面又有四個小字,反正都是說道茶的好處。

唱京韻大鼓的是鳳舞。穿一襲月白灑灰、藍花的土布旗袍,不燙髮,梳個合,耳畔是一顆眼淚似的珠墜子,三十來歲。才一上場,拿起鼓箭子,急攻密敲,配她的是弦子,一時間,全場馬上屏息了。

懷玉跟爹也是半溼了衣衫坐在茶館靠西,來晚了,座位很後。

鳳舞的大鼓書詞是《隋唐演義》。一自精主根基敗壞,冷落了館娃宮、銅雀樓,淪落至寂寞淒涼的田地,猛地風雷乍響,英雄豪傑改朝換代……她唱片:

“繁華訊息似輕雲,不朽還須建大勳。壯略欲扶天日墜,雄心豈入騖騙群。時危俊傑姑埋跡,運啟榮雄早致君。怪是史書收不盡,故將彩筆譜奇文

總是這樣,從一聲輕嘆,開始了另一回合的是非功過。真命主、狠英雄、奇女子、好小人—…謂義紛壇,魂遊三界。把一本蒙了薄塵的演義本子,擅口一吹,漏出一隙淨土,仔細訴說從頭。

唱的是家國恨,兒女情,有剛有柔。鳳舞最擅長的是顫音,即使是多麼洶湧繁華的事兒,到了她口中,最末的一句,便總是盛極而衰,緣盡花殘。只一個鼓箭子,一副竹板子,是男是女,亦忠亦好,千秋百世集於一身。

懷玉愛聽的,是“他”唐朝故事。志高不喜歡,“他”的宋代,全是忠良被害、侯臣當道,帝主苟安。

一段唱罷,茶客都給一兩文,也有戳活兒,額外加錢。

苗師父著丹丹遞予事先兌換的小竹牌。她站起來,懷玉才見著。二人指指天雨,作一個無奈的落道的表情。

隔著茫茫人海,嫋嫋茶香,懷玉只見到丹丹。她連皺眉都跟其他人不同。懷玉怨天的表情,漸漸不可思議地轉化成一朵笑容,他看著她,也實在太久了。——幸好她不知道,懷玉待要把目光移開,萬分的不捨。唐老大拍拍他:“你幹什麼?”

正在這個時候,臺上的鳳舞姑娘,又開始了另一段,不知如何,是這樣的一段:

“……好花應由它自謝,雨滴愁腸碎也。美哉少年,望空懷想,渺渺芳魂乍遇,暗怨偷嗟……”

哦,原來丹丹偷了落子館《紅梅閣》中的詞兒。想這李慧娘,乃平章賈似道之妾,隨船遊西湖,偶通書生裴舜卿,李失口一讚“美哉少年”,賈妒恨中燒,歸府後立斬李慧娘於半閒堂,又誘裴生入府,困禁紅梅閣,伺機暗殺……不過少年戀慕,—一便遭了殺身之禍,好花由不得自謝,總是受摧殘,難怪連鬼也在嗟怨。

鳳舞唱這大鼓,換了另一種柔腸迴轉的腔口,纏綿而又遠送。讓聽的人總在自恨,好花,要護呀。

餘音又被風雨吹送至茶館簷下了,避雨的也有賣布頭兒和絹花紙花的,也有賣菸葉的,很細意地護著他們的貨品,情願自己身子遭點雨打,也不肯讓生計受溼。

有個剃頭挑子歇著,一頭是火盆,上面放著銅臉盆熱水;另一頭是個帶抽屜的小長方凳。剃頭的正跟一個人有議價,那人道:

“你閒著也是閒著。剃個頭,給你一半的錢,好吧?你看,反正下雨天,不肯就拉倒!”說著說著,他也只好肯了。

那人一屁股給坐到凳子上,蹺了二郎腿在抖,待剃頭的在小抽屜中拿出剃頭刀和木梳子來。

顧客轉過半臉來由人動剃刀,原來是志高。很得意,才半價,七八個銅板,真是撿便宜了。

一場苦雨,大概會直下到黃昏。撂地攤的,一天就白過了。掙不到幾個錢,也得付租金。

遠遠望去,灰檬漾,雷走遠了,風也弱了,但雨並沒有止住的意思。

大夥看著勢色不對,只得意興闌珊地回家轉了。

丹丹隨苗家出來,一眼見到志高,頭剃了一半,便道:

“曖是你,好體面呀!”其實是取笑他。

志高有點尷尬,頂上就是這個滑稽樣,只好解嘲:

“你信不信,頭髮也有鬼魂的,全給跑到你頭上去了。”

“我才不要,去你的!”

“它要找你,你不要也沒辦法啦,還是快點逃吧。”

志高實在不樂意讓丹丹看見他這副怪模樣兒,只一個勁叫她走。

縱然是暑天,如此大雨瓢潑,天也涼了,簷下各人趔趄著,走不走好?丹丹猛地打了個寒噤。身畔忽遞來一杯熱茶。懷玉正是靠近門口,看著丹丹:

“給你俗俗手。”

丹丹接過,也趁勢喝一口。懷玉很樂。

是這一次夏雨!雨點太大,太重。雨下得遠近都看不清,天河暴注,人間慘法。

這雨一下使斷續下了一季。

直至雲收雨散,天也驚了。知了罷叫,晴蜒倦飛,螢蟲也失明瞭。涼意不知是頓生,還是悄來,總之每下一回雨,涼意深一重。縱使郊原如洗,遠山嫵媚,但屈居城內天橋裡外的老百姓,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過。過了小暑大暑,便立了秋,不覺已是處暑、白露時節。

志高剃過了的頭又給長滿了,在這小小茶館簷下,卻沒再撿到便宜,只是聽評書聽相聲,還是靠邊一站,打個招呼,就聽上老半天。他喜歡一些淺易而又是玩笑的故事。人人鬼鬼吃吃喝喝又一場。有說評書的講《聊齋志異》,這樣開頭:

“今天說的是一個極小的小段,《勞山道士》,這件事兒在山東。哪一府?哪一縣?就別追究啦,反正離著勞山近。只不過,怎麼近?步行也得有好幾天的行程。這個人姓王,大概排行第七,所以叫王七…入——說了等於沒說,但日子過了也就過了。

八月,北平到處飄漾著一種甜香,桂子花雖不美,味卻是濃郁的,聞到桂花的香氣,就知道中秋快到了。

東四牌樓、西單牌樓、前門大街直達天橋等熱鬧街道,早已列開果攤,賣鮮貨,有紅葡萄、白葡萄、鴨兒梨、京白梨、蘋果、青柿、石榴、蜜桃—…

端午、中秋、除夕是三大節,孩子們看著高興,大人們卻不見得高興呀。因為這中秋,是要給算了一夏天的帳的,平時生活日用,賒下的,中秋要還了。最令唐老大煩惱的,便是付了地攤上的租金、分賬,房子也得算帳,剩不了多少,眼看就過冬了。而且這個夏天,雨下多了,只掙作藝錢,懷玉上上場,也沒多大幫湊。

節,將就總得過。男不拜月,女不祭灶。懷玉跟志高的節目只是逛東安市場去。在王府井大街上,根本看不到什麼“不景氣”,這裡暫時沒有皺眉的人,只因目不暇給,趕不及皺眉,馬上給牽引住了。

因為這是比較繁華和高階的一個市場,正街上,商店一家連線一家,賣的東西都是時髦的衣料、高等化妝品,就是日用百貨都是考究的。像日用百貨,就是直接從上海、廣州等地採購進時新的商品了。

丹丹尾隨懷玉來此開了眼界,在店鋪攤販間穿梭,看見很多奇怪的東西,像開酒瓶的瓶起子、繡上珠花的拖鞋、鋁蓋或、暖瓶塞、玻璃杯蓋,還有賽珊治的肥皂盒子。最奇怪的,是一邊賣梳頭用的刨花、網子,另一邊,卻是外國人的胭脂口紅雪花膏。古老的跟時新的,都在一塊招展了。

窮家孩子多是看看,也心滿意足了。

走了一陣,丹丹見到市場中左右都是這種泥人兒,人臉,嘴是兔脣,頭上有兩根大耳朵,有大有小,大的高約三尺,小的也有四五寸。全是被蟒扎靠的,騎在映群、老虎、獅子、駿馬上,威風凜凜。丹丹問:“這是麼玩意?”

懷玉遞她一個,嘴脣活絡,一拉線就亂動。“兔兒爺。我這嘴巴不停動,叫作刮打嘴兔兒爺。”

丹丹也拿在手中把玩,對,一拉中間的線,它就巴搭巴搭的,像在說話兒呢。

丹丹笑:“這是切糕哥,他也是刮打嘴兔兒爺。”

才想了一想:“他叫我們來會他,怎的還不見?”

懷玉道:“我們來早了,不如先帶你逛一逛,你知道兔兒爺的故事嗎?就是古時候,大地發生了一場瘟疫,只月宮裡有這仙藥——”

“為什麼只得月宮裡有?”

“故事是這樣說的。有個青年不畏艱辛,冒險進了月宮去盜藥——”

“他怎麼上月宮去?”

“他終究上了。被天兵天將發現了,佈下天羅地網要抓他,危急之時,月宮裡善良的玉兔不惜犧牲自己,剝下皮來——”懷玉道。

‘劇了皮不是要死嗎?”

“它剝皮被在青年身上,讓他逃出來,把仙藥帶給老百姓。”

“哦,所以大家就供奉起它來了?——它怎麼這麼笨,自己把藥帶到大地就成了。何必依靠一箇中間人?或者它不敢?”

懷玉氣壞了:“故事嘛,哪有尋根究底的?不說了。”

“說吧說吧。”丹丹又見一份份的紙,上繪太陰星君,下繪月宮玉兔,藻彩精製,金碧輝煌,便問:“這又是什麼?”

“不知道呀。”忍著笑轉身走了。

小販忙招標:“大姑娘要買明光馬’?”

丹丹追著懷玉;“懷玉哥,給我說月光馬的故事。”

一個前一個後地走,真好比穿過一條麥芽糖鋪成的甜路,火腿五仁提漿月餅給圍成的圈圈。

市場裡雜技場內,原來也擠滿了各式各樣的遊藝專案呢,像小天橋一般,也唱戲、玩十樣錦、耍武術、說相聲…。

人群圍了一個個一丈五見方的地盤,各自被吸引了。聽聽,有破燈謎呢:“此物生來七寸長,一頭有毛一頭光。出來進去流白水,摔幹之後穿衣裳。”——哎,大夥譁笑,真葷!

“這不好猜!”他們都起鬨:“這不是……那話兒嗎?”都不好意思講了。

“嘿,我說的東西,人人用,人人有。真的,男人有,女人也有!”

“這倒新鮮!”

“我說的是牙刷子,牙刷不是七寸長嗎?哪會兩邊有毛?都一頭光的。你們刷牙不用牙粉牙膏嗎7進進出出流出白水白沫來了,還有,摔幹之後——”

“我不用牙刷套的呀。”人群中反應。

“你不給牙刷穿衣裳,那你刷完牙,自己也得穿衣裳,對吧?”

這葷破素猾的燈謎果然吸引了不少觀眾呢,都在等這小子又說什麼葷相聲來。

原來志高又搭了個場子了:“好,我再來一個!”

也是鳥。不過這回不學鳥叫了,他清清喉嚨,一入扮了甲乙兩聲。單口說起相聲來——

甲:“你那鳥叫得好聽,什麼名兒?”

乙:“百靈。”

甲:“我也養了一烏,就是不叫。”

乙:“你得還呀。”

甲:“我還啦,天天透彎兒,走到哪裡它跟到哪裡。”

乙:“那還不叫?奇怪,你得餵它,給它水喝。”

甲:“它呀,不吃不喝,還常吐水呢!”——

正在此時,丹丹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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