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狩獵》在第一天的拍攝過程中就發生了事故。
在拍攝一段爭鬥戲的時候,女配角連曦失手用手中的道具——鋒利的水果刀劃破了第一女主角樂縈的左臉,自眉骨處一路劃到耳邊,留下了一道很深的傷口。
當時,當場所有的演職人員都被這突然發生的變故驚呆了。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反而是當事人樂縈。
在聽到連曦發出一聲尖叫之後,樂縈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一樣,轉過臉來先是將連曦扶起站好,然後才收斂了神色,淡然地開口:“小心點。”
“你……你的臉……”
連曦面色慘白,不自覺地發著抖,似乎想要伸手去觸碰樂縈的傷口,但卻又不敢。
“沒關係。”樂縈將目光看向站在她面前的那幾個飾演酒吧打手的男演員身上,“這裡,交給我就行了。”
這一句是劇本上女主角葉寧的臺詞。
樂縈已經完全冷靜下來了。
在經過最初的驚愕之後,她竟然出奇冷靜地接受了這個現實。而她也注意到,攝像機仍然在運轉當中。而這部分的戲就只剩下最後一點內容了:將被欺凌的少女阿玲從地上攙扶起來,再說上一句臺詞。所以,樂縈很快保持鎮定,繼續將這一場戲演繹完成。
一切都結束了。
樂縈還是保持著鎮定,一步一步地朝休息室走去。
這並不是她真的有多麼淡定,而是這一切來得太快,她根本還沒有時間來得及完全消化這件事:她的臉受傷了?!
直到她看到鏡子,見到鏡子裡的自己。
那是一道很深的傷口,血流得並不算特別多,但卻也在這短短時間裡覆蓋了一小半邊的臉。這樣的傷口不管出現在誰的臉上都會顯得很滲人,而樂縈也因為親眼見到了這樣一個傷口,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臉上疼得厲害。
劇組裡的人早就圍了上來。
經紀人薩姐焦急得要命,查看了傷口之後立刻打電話開始聯絡醫院。導演則火氣很大地在訓斥身邊的助理,內容大半是在責問怎麼沒有安排武替。其餘的人或是驚疑不定地圍看,或是小聲地議論著什麼。
樂縈終於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來。
“對不起,李導。”樂縈先是朝導演道歉,“這都是我的責任。好在沒有耽誤拍攝進度,接下來的打鬥部分可以由武替出演,至於我……可能需要先去醫院……”
導演深深地看了樂縈一眼。
“趕快去好好檢查一下,拍攝工作你先不要放在心上。”
後來的一切就好像是夢一樣。
樂縈渾渾噩噩,完全沉浸在自己混亂的思緒當中,好像什麼都沒想,又好像想了很多。反正不管是後續工作也好,或者是入院檢查也好,都有薩姐和其他工作人員替她安排,她就乾脆什麼都沒有管,只是一直呆呆愣愣著,機械一般地接受各項檢查,等待最後的判決結果。
這大概也算得上是一種逃避。
其實樂縈不願意去深想,出了這樣的事故,對於她以及這個劇組來說意味著什麼。
在各項檢查結束之後,樂縈臉上的傷口也被這個邊陲小鎮上唯一的醫院進行了簡單的處理和包紮。她一個人坐在醫院的觀察室裡休息,而她的經紀人薩姐還在門外格外焦躁地與醫生溝通著。
“……這個傷口大概什麼時候可以癒合?會不會留疤?你們醫院到底有沒有辦法?”薩姐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顯得格外尖銳,“如果不行的話,請儘早說清楚!”
“很抱歉,傷口有點深,癒合期大概需要……”
醫生的聲音壓得很低,後面的話幾乎聽不清楚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們已經盡力了。”
最後,樂縈只挺清楚了這一句。
好像影視劇裡的醫生們常常會說這句話,而這句話基本就是對患者做出了無能為力的判決。樂縈沒想到,自己也會有這樣的一天,被醫生視為“已經盡力”的物件。
樂縈的心裡還亂得很,觀察室的門卻被人推開了。
“這個地方太偏僻,醫院又差,我認為,我們還是立刻買今晚的機票返回,去大醫院進行系統的檢查。”進來的是薩姐,她用極其嚴厲的口氣對樂縈說,“為了你以後的發展著想,這件事刻不容緩。我想你應該清楚,容貌對於一個藝人來說有多重要。”
樂縈當然明白。
可她卻還沒有想好。
“能不能……讓我一個人呆一會兒?”
樂縈意識到的時候,才發覺自己已經說出了一句這樣的話。
“好吧。”薩姐似乎也有些體諒她的心情,可薩姐接下來說出來的話卻似乎已經早就將一切都打算好了。
薩姐說:“我先回去查一下今晚的航班。”
樂縈嘆了口氣。
她當然知道,容貌對於一個藝人來說意味著什麼。可她也同樣想得到,如果她就這樣離開又代表著什麼。她臉上的傷口不小,恐怕不是短短几天時間能夠癒合的,就算癒合了,要將傷疤養好,看起來又是遙遙無期的事情。
樂縈想起自己離開劇組的時候,導演看她的那個眼神——
似乎有些惋惜與遺憾。
但又像是正在做出某種決定。
是的。
易地而處,假如她是導演,在遇到這種情況的時候,說不定還會慶幸:還好這次事故是在剛開拍的時候發生,一切都還來得及。如果演員能解決這一問題繼續進行拍攝當然好,如果解決不了,那還可以及時更換演員。這樣做也能將此事對劇組帶來的影響降到最低,更不會因為延誤拍攝而帶來經濟上更大的損失。
樂縈不願意去細想,但她卻偏偏不用細想也能猜到一切。
她覺得很累。
她想,她需要一個人再休息一會兒。
不知過去多久,門又響了。
樂縈以為是說要訂票的薩姐回來勸她,所以她乾脆一動不動地裝死。甚至她心裡已經開始思考,如果薩姐強行要求她回去,她該怎麼辦呢?是直接拒絕,還是想個迂迴的辦法?
“你怎麼想?”
進來之後的那個人突然開口打斷了樂縈的思緒。
可一聽到這一句,樂縈又嚇了一跳。走進觀察室裡的人並不是薩姐,而是簡紓。樂縈立刻抬起頭來,正好對上簡紓極其認真的眼神。
“什麼……想……想什麼……”
樂縈有些語無倫次,混亂的思維一下子還無法理清。而簡紓也沒有再問,只是慢慢走了過來,坐在了樂縈的身旁。
就在這一刻,樂縈一直鬱躁不安的心情突然消失了一大半。就好像一個受盡委屈的小孩終於找到了願意庇護她的關愛,樂縈覺得鼻子有些泛酸,差點就要哭了出來。
其實,事情並沒有嚴重到無法挽救的地步。
而且,樂縈也並不是沒有勇氣承擔這樣的變故。
但就只有在簡紓面前,似乎一直以來勉力支撐著她的勇氣都一下就消失了,她不想再冷靜地思考,也不想再鎮定地去面對,她只想好好地大哭一場。
不過,樂縈並沒有哭。
因為簡紓轉過身來,將樂縈拉到自己的懷裡,小心地避開了她臉上的傷口,讓她倚靠在自己的肩膀上。這似乎是在暗示樂縈:如果覺得心裡難過的話,完全可以靠在她的身上盡情哭泣。
可樂縈僅僅只是靠在簡紓的身上,就已經奇蹟般地安定了下來。
她靜靜地感受著簡紓的氣味,簡紓溫柔的懷抱,以及簡紓那雖然並不寬厚卻似乎能寄予她力量的肩膀。
不知過去了多久,樂縈終於找回了一點神思。
“我不想……就這樣放棄。”
她說了出來。
其實早在變故發生的那一刻,樂縈心裡就已經有了這個執拗而清晰的答案。讓她因為這點小事就放棄得之不易的機會?她絕對不能認同。而剛才聽到門響,她以為是薩姐回來勸她的時候,她甚至下意識地就開始思考怎麼拒絕薩姐的要求。這更說明了,她根本就沒有想過因此離開。如果說在這部電影開拍之前,支撐著樂縈的信念是打敗白柚寧,讓簡紓重回她的身邊,那麼,在這件事發生之後,樂縈又發現了另一個讓自己不想輕言放棄的理由:一定要演好《狩獵》這部電影。
樂縈已經完全進入了這部電影的狀態,她已經將自己就當成了劇中的女主角葉寧。
如果現在讓她因為臉傷而中途離開,她一定會後悔一輩子。
——遠比在臉上留下傷疤還讓她後悔。
樂縈的心中終於有了個非常明確的決定。她終於振作起來,離開令她留戀的簡紓溫柔的懷抱,一字一句地說了出來。
“我要留下,直到完成這部電影。”
簡紓竟然一點都不覺得意外。
“那麼你要跟薩姐好好溝通,想辦法說服導演。其實,如果叛逆而勇敢的葉寧臉上有一道天然的傷口,似乎也不錯。”
簡紓竟然很快認同了樂縈的想法。
樂縈輕輕地嘆了口氣。
這一次的嘆氣,並不是煩愁鬱悶之氣,更像是一種釋然。
“如果臉上的傷口好不了了……”
決定之後,樂縈忍不住還是提了一句。
“一定會好的。”
簡紓回答她。
作者有話要說:晚點還有一更_(:3∠)_
我去繼續努力了~大家晚點再見~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