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訊息雖然在之前便已經透過那從來沒有不透風的牆傳遍西涼國都，入到西涼滿朝每一個人的耳中。但此時聽得女皇親口道出，還是不大不小地驚訝了一番。
和親，誰來和？縱觀西涼上下，適婚並且未婚的男子只有厲王一人。樓蘭小公主擺明了是衝著厲王來了，而厲王一直都沒有表態，對公主也是不鹹不淡的，顯然是不大願意。如今女皇當眾提及，這厲王怕是躲不掉了。
眾人揣測著，又都將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到了賀蘭殤的身上。
“不錯！此番我等跟著公主前來，確實主要為了和親。現在，我羅伽作為樓蘭的大使，為我們最美麗的叮噹公主，正式向女皇陛下提出和親！”賀蘭殤席旁一人，突然從坐榻上站起，走到大殿正中，向上官雲行了一個標準的樓蘭國禮。
羅伽向上官雲行了覲見大禮，卻又緊接著向賀蘭殤行了半首之禮，其意思再明顯不過。
一時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指向賀蘭殤，等著他給出一個答覆。
“今天的酒不錯。”賀蘭殤身子半斜，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疏懶。“本王常年在外，已經很久沒有喝到涼州的美酒了。想起那些年在漠北的時候，能喝上一口烈酒就已經是萬幸，真是難為小雷了。”
賀蘭殤沒有解釋口中的小雷是誰，但熟知他的人卻都知道，厲王手下有一得力愛將叫雷震天，嗜酒如命，無酒不歡。只是此刻眾人更疑惑的卻是，賀蘭殤何以在如此歡娛的節日提及陳年往事。西涼的老臣當中，對賀蘭殤當初何以迫走漠北苦寒之地，幾乎無人不曉。而此刻，當著樓蘭公主和使節的面，又是提出和親的檔口，厲王卻突然將陳年舊事扯了出來，意欲何為？
果然，上官雲在聽了賀蘭殤的話後，堆在臉上的慈笑減了幾分。“今日除夕佳節，大家難得在一起慶祝，又有樓蘭的公主在此，過去的事情就暫且不要提了。”
“其實，本王原本也不想提的。只是聽說近來漠北不太安定，恐怕用不了多久，本王又要往哪裡跑一趟了。”賀蘭殤脣角噙著笑，鳳眸低垂，長長的睫毛在眼睛下透過一道暗影，讓人看不出他眼中顏色。而面上也是淡然，說著國家軍機大事，卻是絲毫不改顏色，好似在閒聊一件根本與他無關的事情。
“厲王要去漠北？”站在殿中一直等著賀蘭殤回話的羅伽瞪大了眼睛，帶著不確定，望向高坐殿上的上官雲。
上官雲面色一沉，眼中快速閃過一道狠戾。但也只是一瞬，很快便恢復了常色，繼續笑道，“這個訊息朕到還未曾聽聞。不過早些年厲王在漠北的確吃了不少苦，所以這次，就算漠北有所動亂，朕也不打算再讓厲王辛苦了。這點，羅伽大使大可放心。”
“陛下此言差矣！”一直安分地待在上官雲身邊的叮噹突然站了起來，從上官雲身邊走了下去。“厲王殿下的威名始自漠北，戰功煊赫曾一度震驚天下，叮噹亦是仰慕已久。若此番厲王真的要去漠北，叮噹願跟隨前往，助王爺一臂之力。更何況，漠北狼軍本身忌憚的就是厲王的威名，有他在漠北一天，那些狼軍就不敢放肆。”
叮噹身量不高，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嬌小，然這一番話卻是說得擲地有聲，頗有氣勢，一眾人等紛紛刮目相看，就連紅鸞都跟著亮了眼睛。
嗯，其實這小公主除了刁蠻點，其她也都挺好的。紅鸞在心裡暗暗點頭。
賀蘭殤的目光終於放到了叮噹身上，帶著幾分玩味，幾分探究。而叮噹在觸及到他的目光時微微縮了一下，但很快地便又昂起頭，坦然迎了上去。
紅鸞一直注意著兩人神情，此時不由越發佩服起叮噹來。賀蘭殤那一眼的威力她不是沒有見識過，這娃看起來有些膽怯，卻還能迎難而上，實在是勇氣可嘉！
這廂裡紅鸞在腹誹歪歪，那邊廂賀蘭殤施施然起身，走到叮噹身前。
叮噹一喜，以為賀蘭殤就要表態了，臉上立時綻開如花笑容。
賀蘭殤是要表態了，只是說出的話卻讓在場所有人再次掉了下巴。
但見厲王殿下走到大殿正中，每一步都好似走在浮雲之上，輕飄飄地沒有一點響動。可紅鸞看著他那招牌式的溫淺笑容，喉間卻突然一堵，有種被噎著說不出話的憋屈感。
賀蘭殤來到叮噹身前，兩人臉上接掛著笑，相視一望，於外人看來，剎那間真有那麼點情投意合的意思。
賀蘭殤微微俯身，深情凝望著叮噹公主，扯脣輕笑出聲，“公主的確有幾分膽色，假以時日定是巾幗崛起，不讓鬚眉。只是眼下，本王更需要的是可以直接和本王比肩的女子。本王要的女人，需能夠站在本王身邊，同本王一起上陣殺敵，笑傲山河。”
他說話很輕，語速低緩，卻偏偏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字字如針刺進叮噹的心頭。臉上的笑再也掛不住，一瞬間小臉慘白如紙，卻又努力維持著那一分倔強，哆嗦著嘴脣問，“敢問王爺，這樣的女子，存在嗎？”
賀蘭殤直起身，忽地袖袍一甩，纖長手指遙遙一指，朗聲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我西涼國之大學士紅鸞，正是整個西涼上下本王最為鐘意的女子。除了她，本王誰也不要！”
譁！
滿座譁然！
“噗！”
剛剛端起酒打算用來潤喉的紅鸞一下子將只喝了半口的酒水全都噴了出來，一旁賀蘭玥立刻體貼地將一方錦帕送上。慌亂之際紅鸞也顧不得計較，伸手就欲去接。
忽“啪”地一聲悶響，桌子連帶著上頭的碗盤都跟著震了三震，也不知這一聲到底是嚇到了誰，賀蘭玥遞出來的帕子在紅鸞的指尖剛剛觸上的時候突然一滑，擦著兩人的指腹掉在了地上。
紅鸞被酒嗆得漲紅了脖子，喉間火辣吐不出一個字來。而上頭，震怒下的女皇陛下把跟前的桌子直接拍出了一個窟窿，美酒佳餚撒了一地。近侍奴才圍了一圈，哆嗦著手腳收拾東西，卻是連大氣也不敢出。
“好！很好！”上官雲顯然氣得不輕，一揮袖把跟前趴在地上收拾殘局的奴才全都掃了出去。“除夕佳節，當著滿朝文武和樓蘭使節的面，你竟然說出如此違逆的話來，你真當我西涼無人，管不了你這個名滿天下的厲王了嗎？”
上官雲的聲音在大殿迴盪，唬得所有人都停了手裡的動作，菜也不敢吃了，酒也不敢喝了。舉起的不敢放下，到嘴邊的不敢下嚥。
紅鸞眨了眨眼，不解。
這是唱哪出？就算賀蘭殤拒絕了叮噹，上官雲也不至於發這麼大的火吧。違逆，只是拒絕一門親事，跟違逆有什麼關係？
“母皇息怒！”身旁，賀蘭玥突然輕笑一聲，也站了起來。“依兒臣看，王叔也不過是捨不得紅鸞跟了我而已。不然身為我朝厲王，總管西涼半數兵馬，怎麼可能不知宮中女官不嫁皇室的鐵律？若王叔真的割捨不得，那玥兒就還把紅鸞還給你就是了。不過這兩國邦交至關重要，王叔當眾拒絕叮噹公主，欺負人家一個小姑娘，實在不怎麼好。不如……”
“叮噹公主深明大義，清靈聰慧，定能明白本王的心意。本王自見了叮噹就很喜歡，將她視作親妹。既然是兄妹，本王又怎麼會欺負她呢！”賀蘭殤悠悠打斷賀蘭玥的話，一拂袖拉起叮噹冰涼的手指握在掌中，“是不是啊，公主？”
叮噹抬起酸澀的眼眸，看著近在眼前的這張自己一見鍾情的俊顏，想笑笑不出，想哭哭不得。“不好”兩個字在喉嚨裡兜了幾轉，卻始終衝不出口。只能擱在喉間，任它拉出絲絲腥甜。
紅鸞的目光在幾人身上轉了一圈，終於明白過來。所謂的“違逆”，乃是入朝為官的女性不能嫁給皇室子弟。
這條規矩倒是不難理解，女官嫁給皇室的人，是自身和家族權利雙重提升的體現。甚至在某種情況下，得勢的女官還能成為皇室成員爭權奪利的助力。只不知這規矩是一開始就有，還是上官雲做了皇帝后又填上去的。
叮噹幹望著賀蘭殤不說話，那邊女皇帝的臉色也相當的差。
這個時候，她身為當事人之一，是不是該出來說點什麼？
紅鸞很抑鬱。她抑鬱地瞪了賀蘭殤一眼，然後極不情願地起身，走到殿中，一掀裙襬跪了下去。
從進宮到做了官再到來參加晚宴，下跪這種她深惡痛絕的活計幾次都被她給躲過去了，這個時候卻因為賀蘭殤而不得不屈膝，她那個恨啊！
“臣有罪，請陛下降罪！”
上官雲在紅鸞一有動作的時候就盯住了她，見紅鸞行下跪大禮也沒有再像先前那般阻攔。此時紅鸞的主動請罪，讓她臉上的怒氣突然轉化了成了陰沉。“你的確有罪。既然你已經與厲王有私，為何還答應入宮為官？”
紅鸞抬頭，目光直直地迎上上官雲那略帶審視和探究的眼神。“回陛下，紅鸞自有在山中習武，後得厲王賞識收在身邊，乾的都是跑腿賣命的活，從不過問朝堂之事。所以對於女官不得通婚皇室這件事情，紅鸞真的一點也不知情，還請陛下明鑑！”
紅鸞跪在地上，半轉了身子向著賀蘭殤又是一拜。“再者，紅鸞一心只想做番事業出來，對於男女情愛之事從未上心過。紅鸞十分感謝厲王對紅鸞的厚愛，只是紅鸞怕是要辜負王爺了。”
這一拜，拜出了很多人的恍然大悟，也拜出了不少人的輕視鄙夷，更拜出了賀蘭殤一身冷冽，森寒目光。
賀蘭殤的脣邊依舊噙著笑，只是那笑怎麼看都帶著幾分嘲弄。鳳眸微眯，微微上挑的眼角無端地就挑出幾分冷意來。他沒有鬆開叮噹，反而在略微寬大的袖袍下，有力的手將叮噹那纖細柔弱的手指攥得更緊。用力之大，將叮噹指尖的指甲都嵌進掌心的肉中，他卻好似未覺。只叮噹慘白著臉，忍著手指上鑽心的痛，卻仍倔強地忍著不發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