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殤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望過去,目光閃了閃,眼底流過一抹光彩莫名的笑意。
叮噹突然撒開賀蘭殤,蹬蹬蹬跑到紅鸞跟前,瞪大了眼睛趴在她身上看了又看,而後驚恐地後退兩步,“你,你,你,你是個女的!”
紅鸞笑著揚眉,“我我我,我有說過我是男的嗎?”
“那今天在大街上,你幹嘛男裝打扮,還,還耍流氓!”叮噹恨恨跺腳。
紅鸞託著下巴做沉思狀,“公主啊,今兒在大街上當眾脫褲的,好像是你的護衛啊!”
周圍發出一陣鬨笑。
鬨笑聲裡,叮噹公主又紅了臉,“你!那還不是你出的手,你這個,這個女**賊!”
“女**賊?好新奇的稱呼啊!”紅鸞挑高了眉毛,手指指著自己,“可是公主,如果當時我不動手,那這個新奇叫法可能就是公主您的了。公主遠來是客,為了您的清譽著想,小女子犧牲一下也是沒有關係的。公主不用感謝我,真的!”
“你!你!你!殤哥哥,這個女人是誰,這麼沒禮貌,把她趕出去!”叮噹蹦回來去扯賀蘭殤的衣袖。
“哎呀公主,這話又錯了!小女子在這裡坐著一直沒動,公主問什麼我就答什麼,怎的公主還能說我沒禮貌呢?倒是公主您,一進來就大呼小叫口吐穢言張牙舞爪的,實在是有失一國公主的儀表氣度啊!”紅鸞勾脣冷笑,看似恭敬,然眼底的嘲弄卻也絲毫不加掩飾。
那嘲弄刺痛了叮噹的眼,這位驕縱的小公主終於再也耐不住,一步衝上來,高高揚起掛著鈴鐺叮叮噹噹的手,“哪裡來的賤民,看本公主不好好教訓你!”
紅鸞端坐如常,看也不看那對著她就要扇下來的巴掌。
奮力扇下去的手突然被人抓住,叮噹掙了掙,卻怎麼也掙不開,怒上加怒,“哪個狗奴才,敢攔本公主教、訓、人……殤哥哥!殤哥哥你放手,幹嘛攔我啊!這該死的奴婢太放肆了,叮噹幫你好好教訓她!”
“公主息怒!紅鸞姑娘是宣城城主,本王請來的貴賓,不是公主口中的賤民奴婢,還請公主自重。”賀蘭殤放開叮噹,緩步朝著大廳主位走去。
紅鸞起身,繞過叮噹行至大廳正中,俯身行禮,“王爺。既然公主與我有些誤會難解,我若是再繼續留下來,恐怕會掃了公主的雅興。所以,懇請王爺准許紅鸞先行離開。”
賀蘭殤靜若平波的目光望下來,看似無奇,卻讓紅鸞感覺到些不同尋常的意味。她卻只低頭不語,靜靜等著賀蘭殤的回話。
氣氛突然間有些壓抑,大廳裡除了賀蘭殤的部下,還有樓蘭跟隨而來的幾個官員,看待紅鸞的目光不盡複雜。
許久,賀蘭殤略一頷首,“如此,那就委屈你了。”
“不委屈不委屈,這種場合也不太適合我!”紅鸞負手抬頭,揚起明媚的笑。
紅鸞帶著喜兒和青竹離開,從坐席到大門短短的幾步,卻讓她感受到了來自四面八方各種不同尋常的目光。或是好奇或是憎恨或是探究,應有盡有。紅鸞昂首闊步,始終保持著笑容。一身桃紅色的冬衣,把她襯得嬌媚動人。
直到紅鸞走出去很遠,叮噹還兀自站在那裡發呆,口中喃喃不知在說些什麼。而離她最近的傾刃卻將那細碎的言語盡收耳中,聽後微微皺眉。
晚宴還沒結束,叮噹便鬧著回了驛館。
一路奔跑著衝回自己房間,推門進去,把所有人都關在了門外。
“你們都下去吧,本公主要休息了!”
“是!”
叮噹站在門後,重重舒了口氣。少頃,待心情平復下來,確定外面真的無人了,才又走出來。沿著朦朧月色照不到的陰暗一角,來到一間不甚起眼的耳房門前。
有細碎的光從門縫裡透出來,說明裡面的人還未休息。叮噹又舒了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師父,我見到她了。”
燈下,男子一身寬大的銀色衣袍。衣料上暗紋流轉,好似水波一般,華豔無限。他放下手中的書,緩緩偏過頭來,銀色的面具在燈下泛出微寒的光。“哦?你確定,是她嗎?”
“是的!名字叫紅鸞沒錯,樣貌也跟師父敘述差之無二。而且,她就是那個坑殺了我樓蘭五萬將士的宣城城主。”叮噹沉著臉,眼底閃過憎恨。“另外,經過徒兒的幾次試探,發現厲王對她很是特別,恐怕不光因她是一城之主這麼簡單。”
聞言,銀衣男子輕笑一聲,“你倒是說說,怎麼個特別法?”
叮噹斂眉,略一思量,才道,“具體到底如何徒兒說不清楚,只覺得厲王對她的態度很奇怪,看她的目光更是特別。今晚宴會上,徒兒假意被惹惱想要打她,厲王卻當著所有人的面阻攔了我。後來紅鸞要求離開,厲王沉默了許久才答應,而且臉色也不太好。”
“那你有沒有覺得,紅鸞有什麼不對的地方?”男子聲音沉沉,聽不出感情。
“有一個地方不知道算不算。”叮噹仔細回想了下白日裡的情景,“清薇閣色使花效,紅鸞喚他師兄。兩人似乎很熟的樣子,白天還聊了幾句。”
這次,男子沒有立即說話。他似在沉思著什麼,細長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叮噹站在他身側,亦是靜默不語,態度恭謙,哪裡還有白日裡那刁蠻公主的模樣。
也不知過了多久,男子才微動了一下身子,拂袖掃過桌面,自書箱裡取出一圓形木盒,往叮噹跟前一送。“這裡面的東西,想辦法讓她吃了,然後看她有什麼反應。”
“徒兒知道了。”叮噹握著木盒,卻沒有立即離開。
男子微微挑眉,“怎麼,還有事?”
“師父,賀蘭殤……”
“你父王要求聯姻的國書,我想,現在已經送到女皇的手上了。”男子拿起書,重新翻了一頁。
聞言,叮噹頓覺心頭落了一塊大石。俯身退到門邊,“不打擾師父休息了,徒兒告退!”
房門重新關上,屋裡又恢復了寧靜。男子放下本就沒有看進眼裡去的書冊,輕輕嘆了口氣,“鸞兒,我該拿你怎麼辦?”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格照進房裡,微涼的空氣中透著淡淡的暖意。紅鸞伸了個懶腰,翻身下床。一晚上的打坐調息,讓她精神又好了不少。
“敢攔本公主的去路,你們不想活了,快點放我進去!”
叮叮噹噹的一陣亂響,在這清晨獨有的寧靜中顯得格外響亮。
喜兒端著水盆進來,見紅鸞已經起床,喜道,“姑娘醒了啊,這是熱水,您擦把臉吧!”
“外面什麼事情?”紅鸞接過喜兒遞來的熱毛巾,邊擦臉邊問。
“還不是那個小公主,一大早就跑來鬧事。趁著王爺不在,就鬧到靜園來了,真是過分。還端著個盒子,說是要給姑娘你送東西,她送的東西能要嘛,肯定下了毒的!”喜兒絮絮叨叨唸個不停,又囑咐紅鸞不要放在心上。
可她的話紅鸞卻沒聽進去,暗肘賀蘭殤不是該一直陪著這小公主的,怎麼會一早不見人了?叮噹來給她送東西,這事好玩了。笑了笑,紅鸞一把推開喜兒,“去,把公主請進來,再送點茶水過來。”
“姑娘,你……”
“快去!”紅鸞斂了笑意,顯出幾分威嚴。
喜兒跺了跺腳,奔出門去,沒多久就聽到那叮噹叮噹的聲音踩著歡快的步子竄進門來。紅鸞一偏頭看向那穿著五顏六色異族衣裙,甩著一頭麻花辮的小公主,彎脣淺笑,“小公主早啊!”
“收起你那討厭的笑,你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叮噹氣呼呼跑進來,一屁股坐在紅鸞的對面。
“怎麼說話呢你,一個公主,這麼沒規矩!”見叮噹想要去倒水,快步搶過去,一把把茶盤挪走。“我們這兒的水不好喝,公主還是別喝的好,免得喝出什麼毛病來再怨人!”
紅鸞低喝,“喜兒,不許這麼沒禮貌,你先出去!”
喜兒恨恨一跺腳,放下茶盤奪門而出。
紅鸞親手為叮噹倒了茶,送到她跟前,“我這裡的確沒什麼好招待的,清茶一杯,還望公主不要嫌棄!”
“啪!”
叮噹把木盒仍在圓桌上,“收起你那假惺惺的樣子,我看著就討厭。你若真的有本事,就來嚐嚐這盒子裡的東西。”
紅鸞開啟盒子,帶著幾分好奇看進去,卻不想竟是一盒小餅。那糕餅看起來也沒什麼特別,只是特別的小巧,而且很薄。看得出,做工很精細。只是那盒子一開啟,散開的一股清香讓人頓覺胸中一暢,忍不住讚道,“好想啊!”
叮噹似乎也沒想到盒子裡會是這些東西,探究的目光望過來,眼底存著幾分疑惑。
“這是給我吃的?”雖是在問,但已經伸手捏了一塊放入口中,好似清晨至純至淨染了花香的荷露,帶著幾許清洌的香甜,滑入口中,微涼爽口。很奇怪這樣一塊薄餅,竟然能給人這麼奇怪的感覺。“真的很好吃,公主要不要嚐嚐?”
呆愣著看紅鸞吃餅的叮噹回過神,立刻換了一副嫌棄的表情,頭搖得好似撥浪鼓。“我才不要!這是毒藥,毒死你!”
“你慢慢吃,我先走了!”刷的一下起身,叮噹快速奔到門邊,開門的時候又突然回頭,警告地瞪了紅鸞一眼,“我可告訴你,殤哥哥是本公主的,你別想打他的主意。估計你也見不到今晚的月亮了,哼!”
房門在紅鸞的視線裡開了又合,噙在脣邊的淺笑也跟著一分分冷了下來。紅鸞盯著那盒薄餅,忍不住又捏了一塊來吃。
這種感覺太奇怪了。
這是一種刻在生命裡,無論任何時候任何境地都難以忘懷的味道。不是在失憶前,更不是在失憶後,可偏偏就是知道,這種味道曾經存在過。
恍惚間,眼前出現一片模糊的畫面。
陡峭的懸崖,狹窄的棧道上蹲著一個約莫六歲的男孩。那男孩生得極為好看,溫潤的眼眸似能滴出水來,讓人心生親切,覺得安心。他的懷中抱著一個嬰孩,眉心處一點硃紅,隱隱似是荷花的形態。嬰孩在他的懷裡很安靜,勾著脣角,眼中漾著開心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