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把他抱入了懷裡,可同時抱入的,還有一把寒光凜凜的匕首。那匕首插入她胸口,血如泉注,黑紫中帶著異樣的腥甜。
那是發生在去年初夏的事情,中間過了這麼久茫然不知的日子,此刻想來,那恍惚地好似靈魂飄離般的窒息痛楚,依舊那麼清晰切膚。
紅鸞委頓的身子在顫抖,身後鳳墨曦想擁住她,被她用力掙開。她抬頭,一雙大眼血紅,燃著憤怒的火苗。
“紅鸞,殺了他,為自己報仇!”
“我殺了你!”紅鸞猛地躍起,手中匕首寒光森然,流星一般向著一動不動的宇文清劃下。
“噗!”
血噴了紅鸞一臉,不是正常的溫熱,反而帶了些冰雪一樣的涼。紅鸞愣愣抬頭,看著那張本就蒼白又因為失血而完全透明的俊美容顏。那天神一樣完美的眉眼,目光依舊溫潤,點點光輝如天界銀河,永遠流淌不盡的,是對她的包容和溫柔。
關鍵時刻,鳳墨曦突然擋在了宇文清身前。
“不,不是這樣的……”紅鸞手一鬆,踉蹌後退,眼中血紅迅速退去,很快被恐懼和茫然替代。她後退,忽又上前,緊緊抓著鳳墨曦的雙臂,緊張的連神經似乎都在跟著顫抖,“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也不知道怎麼了,我沒想真的動手的,沒有……”
鳳墨曦的手指壓上紅鸞的脣,阻止她繼續說話。他笑了笑,無限疲憊,“我知道。我的紅鸞,從來都是善良的。”
“可是……”
“沒有可是!”鳳墨曦打斷她的話,莞爾,正欲攬住她安慰,忽地身子一晃就要栽倒。
紅鸞大驚,忙彎了腰去扶。卻在這時,耳畔勁風聲起,一道人影剎那閃到,輕飄飄一掌拍在鳳墨曦身上。
“啪!”
一道銀弧劃出,鳳墨曦本就重傷飄搖的身子如飛葉一般劃了出去,半空裡一頓,下方洶湧翻滾的岩漿突然竄出一條火龍,將鳳墨曦一卷帶入巖河,瞬間消失地無影無蹤。
這一切太快,快到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紅鸞還保持著下腰攙扶的姿勢,宇文清手拄著劍,愣愣地看了看吞了獵物,越發興奮的烈火熔岩,又看了看完全傻掉的紅鸞,心裡頭突然一空。
一聲長笑自身後響起,帶著勝利的喜悅和得逞後的得意。而紅鸞也終於在這笑聲裡回神,慢慢轉身,看向那人的目光平靜無波,無憎無恨,“賀蘭殤,你,很好!”
賀蘭殤不笑了,他看了看紅鸞,將劍眉一皺,“紅鸞,鳳墨曦必須死。你,還是回到我身邊來吧。”
“必須死,因為他來自蒼穹嗎?”紅鸞彎了彎脣角,從未有過的平靜看得讓人心慌,“那麼我告訴你,我也是從蒼穹來的!”
賀蘭殤陡然變色,“你說什麼?”
紅鸞看著他,毫無焦距的目光,恍若一個失了靈魂的空殼,而這樣的空殼笑起來,讓人無端地想起地獄裡的亡魂。亡魂的笑是可怕的,而來自亡魂的詛咒更是讓人膽寒,“賀蘭殤,好好做你的皇帝,在你的皇位上給我等著。他日我紅鸞重生歸來,定叫你,萬劫不復!”
“嗵!”
風捲塵沙,霧靄沉沉。
車輪碾過崎嶇的古道,發出吱吱呀呀的怪響,攪得本就煩悶的心越發躁動。鄯那黑著臉停在路邊,看著跟前過去的一輛輛馬車,偶爾掀開的車簾,路出暮色裡那一張張呆板的面孔。
鄯那猛灌一口酒,“咄”一聲,神情不渝,“都是這種貨色,怎麼跟大公主交代!”
一個身形瘦小佝僂的男子聽到鄯那的話,趕緊竄到他身旁,賠笑道,“大人別急,小的聽說姬娘那有不少好貨色,等咱們到了城裡,去看看?”
這佝僂男子名喚陀馱,是鄯那身邊的跑腿。不但人長得瘦小,身高不過五尺,頭上戴著頂小氈帽,脣上撇著兩撇小鬍子。只一雙小眼眯起來的時候顯得格外精明,而人也卻是挺機靈,很受鄯那器重。
“姬娘?”鄯那皺眉想了想,略有些猶豫,“她的價錢,可不低啊!”
陀馱道,“大人放心,若真的有好貨色,咱們往大公主跟前一送,到時她一高興還怕沒錢嘛!”
鄯那露出一抹笑意,“你說的不錯,就這麼辦!”
庫爾城,樓蘭西北部的一座大城,不算盤踞在周圍的幾個小部落,算是和柔然離得最近的城池。樓蘭少與外通,這庫爾城算是個例外,是樓蘭唯一與別國有互通的城池,商貿發展貨品互換都在此城。關乎著樓蘭城內部分民生,錢財的流量自是不必說,卻也因此,使得庫爾城這一帶成了幾個國家間最混亂的地界。
到了第二日傍晚,鄯那的車隊進了庫爾城。兩人稍作休息,便換了華服走進了蘭桂坊。蘭桂坊是庫爾城最大的伎樂教坊,不但規模大,坊主姬娘也是個相當出名厲害的人物,因為經她**出來的姑娘,大都可以成為貴人府上最得寵的舞姬。
今日是蘭桂坊每三個月公開出售舞姬的日子,所以來的人很多。鄯那和陀馱表現得很低調,進來後便找了個最不起眼的位子坐下,要了酒菜點心等著競賣的開始。鄯那左右張望了一下,目光在對面同樣昏暗的一個角落裡一頓,拉了身旁的陀馱低聲道,“看那邊那個,好像不是咱們這一帶的人。”
陀馱往鄯那所指的方向看了一下,腦中閃過一個模糊的影子,因覺得實在不太可能,又被他搖搖頭甩掉,對鄯那道,“大人,那人大概是從西涼或者大越來的。現在這兩國亂著呢,往我們這裡走走也不稀奇。”
“說的也是。”鄯那點點頭,忽的又展出一抹輕蔑的笑,“一個是大名鼎鼎號稱冷血無情的殺手,一個是與‘東楚鳳’齊名的‘西賀蘭’,兩人都已貴為天子,卻為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差點賠了自己的命。這還不說,兩個大國也在他們手下搞得烏煙瘴氣的,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想的。”
陀馱嘿嘿一笑,“大人,他們亂的好啊,他們亂了,才有我們的活路!”
鄯那擰眉,細細一想,笑道,“你這小子!”
坊間大廳熱鬧非凡,來的人都在談論著從小道得來的訊息,暗暗琢磨著自己待會兒的競價。不時流露出曖昧的笑。而蘭桂坊的後院,最精緻華美的廂房內,此時卻是一片沉寂,空氣中流竄著與其精美裝框十分不合的血腥之氣。
巨大的描畫屏風,映出幾個影影綽綽的影子,似乎是在忙碌著什麼。
屏風外,靜坐品茶的豔麗女子梳著考究的盤髻,一雙長眉上挑入鬢,眉下是一雙細長大眼,眯著的時候好似一隻慵懶的貓。若不是眼角處幾絲細紋勉強洩露了她的年齡,真是讓人猜不出她的年紀來。然正是這樣的樣貌神態,配上髮髻間別的那兩隻鑲羊脂玉嵌藍寶石的金蕾絲簪,使得女人越發顯得風韻迷人。
她便是這蘭桂坊的坊主,庫爾城人口中的姬娘。
一個高挑的女子從屏風內側走出。看樣貌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瘦長的臉有些蒼白,尤其在看到姬孃的時候,眼神更是縮了一下。
姬娘晃了晃手中的茶杯,“怎麼樣了?”
聲音綿軟,一如她的人。可就是這樣的聲音,讓剛站到她身旁的女子忍不住瑟縮了一下,“回坊主,她,她還是不肯屈服。”
“是嘛!”姬娘冷笑一聲,仰首,喝進杯裡最後一口茶,“讓她做上等她不肯,那麼,就烙上印記,去做最卑賤的奴妓吧!”
女子一顫,看著姬娘起身,拐到屏風後。
屏風後又是另一番景象。
趴在地上的女子,衣衫凌亂地搭在身上,似乎是因為掙扎所致,上好的綾羅被扯得支離破碎。一頭青絲如墨,在地上撒了一片。**在外的肌膚,鞭痕滿布,血紅淋淋。
聽到身後響動,那女子驀然回頭,小巧精緻的臉上染著血汙,乾裂的脣被啃咬出的血浸得殷紅。因著這般,使得那沒了血色的小臉越發顯得蒼白,而在這蒼白的小臉上,卻嵌著一雙奇大無比的眼睛,寫盡了冷漠和警惕。
紅鸞!
皇城暴亂,刀劍挫傷不死的是肉體。火海深淵,冥燒不滅的是靈魂。
姬娘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我把你救回來,給你治了三個多月的傷,不是把你當姑奶奶供著的。我不管你之前是誰,可既然落在我姬娘手裡,就得給我乖乖聽話,好好地賺銀子。”
地上紅鸞不動,亦不說話,只拿一雙大眼瞪著姬娘。
原以為那烈火岩漿,就要把這一世結束了。跳下去的那一瞬,前塵往昔接踵而來,她沒有完成任務,她等待著涅槃重生。九世輪迴不盡,她便千千萬萬年和這凡世紅塵的恩怨情仇槓上。
只是,她醒來的時候,天地不變,軀體依舊。
只是,她身軀殘破,武功不在,受制於人。
那日醒來,恍如隔世,卻不過是一月有餘的昏迷。然後又在**躺了一個月,好湯好藥的被伺候著。她不說話,漠然接受。她明白,想要報仇,身體是本錢。可她也知道,想要離開這裡,根本不容易。
姬娘也不生氣,輕笑一聲,“我原本是想要留你,你只需彈彈琴跳跳舞就好了,可你偏這麼倔。既然如此,你也就別怪我心狠了。”
姬娘走近她,慢慢蹲下身,拂開女子遮了半邊臉的長髮。失去了頭髮的遮掩,女子左臉頰上一道猩紅的疤赫然顯露出來。那疤在顴骨偏後,耳屏之前半寸,形狀如蝶。褐紅色凹凸不平的一個坑,顯然是灼燒所致。姬娘塗了丹蔻的長指撫著那疤,然後兩指慢慢地用力地一擰,立時,鮮血迸出,於臉上流下蜿蜒一道,恍若血淚,觸目驚心。
“哎!”姬娘悠悠一嘆,神情說不出是惋惜還是嘲弄,“可惜了這麼好的一張臉,真是作孽啊!”
姬娘起身站到一旁,看著兩個龜奴上前按住紅鸞,“刺啦”一聲,襤褸的薄衫撕開,大半個肩背**在外。
姬娘挑起眼角,看向先前的高挑女子,“鈴蘭,動手吧!”
被喚的女子一顫,看向燒得灼熱的火盆。裡頭的鐵鉗已經趨近透明,灼得她眼睛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