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禩走出了霽蘭的寢宮,耳邊卻好像還響著霽蘭的話:“莫要讓你罕阿瑪和你為了我破了規矩……”心裡有著隱隱的悲哀,想找個地方大哭一場。只是嬪額涅還在那躺著,斷沒有哭的道理。
走到了長春宮的前院,就聽到了胤禟的聲音:“四阿哥,你這是什麼?!”
“九弟,這是會典上定下來的,也不是我說了算的。”胤禛低著聲,心虛般地辯著。
“當然不是你說了算的,這也要罕阿瑪來定!”胤禟不依不饒頂了句。
“九阿哥,你這是什麼意思,這裡做主的可是四阿哥。”胤祥在邊上幫了胤禛一句。
胤禩正好看到了胤禛對胤祥感激的一眼,原本心裡的悲憤這個時候全成了怒氣,怎麼著也不能讓妃額涅人沒走就去了五龍亭。當年蘇麻喇姑最後的時候,還是自個兒跟三哥處理的,也沒有把蘇麻喇姑往五龍亭還是吉安所送,現如今更不能了。
打定了主意,胤禩鐵青著臉站在那裡。
胤禛的嘴才張開,看到胤禩站在那裡,立刻擠出了笑來掩蓋心虛,卻沒有覺得不合時宜:“良妃額涅她……”
“還不到去五龍亭的時候!”胤禩冷冷地截斷了胤禛的話。
胤禛的頭低了下去,胤祥側過頭去冷冷地一笑,胤禟的氣焰高漲了起來:“阿哥,良妃額涅她,是不是有了好轉?”
胤禩搖了搖頭,把牙咬著:“就是沒到去五龍亭還是吉安所的時候!”眼睛直盯著胤禛和胤祥。
胤禛的頭低了下去,卻又不甘心地說:“八弟,那些罕阿瑪的摺子……”
“你就說我攔著!”說完這句,胤禩恨恨地一跺腳一甩袍角往後寢宮走去了。
走到了後寢宮的臺階下,胤禩的眼淚止不住往外落,用手掩著嘴,不敢哭出聲來。
跟在身邊侍候的太監閻進,左右瞧了下,低聲提醒著:“八爺……”
胤禩搖了搖頭,索性往寢殿的後面走,倚著牆角,捏緊了拳頭,死咬著牙,不發出一點聲音的在那哭。
閻進機靈地去讓人給胤禩打點水來,過會兒怕還得進去侍候良妃呢。
太醫跪在地上,雙手託著托盤,盤裡放著碗藥。銀豆過去把托盤接了往暖閣子裡走,再進了碧紗廚,一直到了霽蘭的s床前跪了下來。
青青也跪了下來,低著聲:“良主子,太醫試過藥了,吃藥嗎?”
霽蘭搖了搖頭:“端出去吧,莫為我浪費這藥了。”
八福金噶琭玳勸著:“良主子,還是喝下去吧,到底喝了藥,身子才能早點好起來。主子臨走前特意吩咐下來,要好生照顧著良主子。為了八爺……”
“去把八阿哥喊進來,我有話對他說。”良妃喘了下氣,閉上了眼。
青青的眼睛已經紅了,忍著不給霽蘭看到,匆匆站了起來,連規矩都忘了,居然沒有倒退著往外走。邊上人的居然都沒有發現。
青青在外面轉了一圈也沒有看到八阿哥,哽咽著問:“八阿哥呢?”
小太監指了指寢宮的後面,看著青青紅著的眼珠子:“曹大奶奶,要不您先淨下面,我這去幫大奶奶找下八阿哥吧?”
青青點了點頭,也知道自個兒現在這個樣子去找八阿哥就是給八阿哥添堵了:“有勞小哥了。”
小太監利索地撥腿跑了,去到後寢殿後面找八阿哥了,瞧到八阿哥的神態也不是太好,坐在牆邊的臺階上,那正調控著情緒呢。
小太監趕緊上前跪了下來:“八爺,良主子……“
八阿哥已經從臺階上跳了下來,站住了:“良主子她怎麼樣了?”
小太監站直了:“良主子要八阿哥進去。”
八阿哥點了下頭,大步走了幾步,又站住,深吸了幾口氣,這才往霽蘭的寢宮裡去。還沒走到碧紗櫥,就聽到噶琭玳在那勸霽蘭吃藥的話。
八阿哥的心頭一悲,不知道怎麼就想起了蘇麻喇姑那時也是不敢吃藥,最後就這麼走了。咬牙頭別過去忍了下,走了進去,跪在了霽蘭的床前:“妃額涅,兒子來侍候妃額涅吃藥。”
霽蘭眼睛動了心,手已經沒什麼力氣擺了,只能這麼著表示了下,聲音嘶啞低低渾濁讓人不太容易聽清了:“八阿哥,我不吃。”
八阿哥卻沒有聽霽蘭的話,還是把藥碗端在了手裡,嚐了口:“溫著呢,妃額涅,趁著沒涼趕緊喝了吧。”伸出手臂就要扶起霽蘭來。
噶琭玳在邊上幫著忙,扶起了霽蘭。
霽蘭有心不讓,卻是沒有半分的力氣,只能由著八阿哥和噶琭玳扶起了自個兒,看著八阿哥端到了脣邊的藥碗卻不怎麼也不肯張開嘴喝藥了。
八阿哥急了,雙手捧著藥碗,頭磕了下去:“全是兒子不孝,才會讓妃額涅不肯吃藥的。兒子大不孝……”
霽蘭微微睜開眼看著八阿哥,又閉上了眼,眼裡流出了淚:“八阿哥,你抬起頭來,我有話要說。”
八阿哥抬起了頭,兩隻眼睛裡已經有了淚花,看不清霽蘭的臉,卻掙扎著要把眼裡那點淚花弄乾了,好看清霽蘭的臉,也不給霽蘭看到那點淚花來。
霽蘭還是看到了八阿哥眼裡的那點淚花來,心悲著,臉上卻不露出一分一毫出來,反而和煦著,像已經遠離了紅塵般,真如普渡眾生的觀音菩薩樣,吃力地抬起了手按住了八阿哥的手:“先把藥放下了,聽額涅說話。”
噶琭玳伸出手把藥碗拿掉了。
霽蘭又對著噶琭玳說:“你們先出去吧。”
噶琭玳和滿屋子的家下女子磕了個頭出去了,走到了碧紗櫥的門那又扭回頭看了看,只看到八阿哥的背影,悽慘得緊,不敢再看了,忙走了出去,一直到了外面,給冬日裡的陽光晒著,還是沒覺得半分的暖和,反而更加悽慘般。
碧紗櫥裡就只有霽蘭和胤禩了。霽蘭握著胤禩的手,想攥緊些,卻攥不緊了,沒有半分的力氣。
胤禩明白霽蘭的意思,反手大力握住了霽蘭的手。
霽蘭的脣角露了了笑意來:“你像你罕阿瑪一樣大有力氣了,你小時候總是額涅來握你的手,現在是你來握額涅的手了。額涅老了……不行了……”
胤禩的牙根那狠咬了下,艱澀地開口:“妃額涅哪老了,到是兒子這兩年長大了些,也老了。妃額涅,這藥趕緊……”眼睛又掃到了放在邊上矮几上的藥碗來。
霽蘭搖了搖頭:“八阿哥,你不要費心了。我的病我知道,拖到現在已經不容易了……”
“妃額涅,太醫……”胤禩急著說,只是話的無力連自個兒都沒法相信吃了藥病就能好。
“八阿哥,你聽我說,我若走了,對你,對你的罕阿瑪是好事,免得太后老拿我來說你們……”
“妃額涅,不是的!”
“你這孩子,妃額涅這是跟你說正事呢,聽妃額涅說完了,再打岔。”霽蘭溫柔地笑了下。
胤禩吸了下鼻子,點著頭:“兒子知道了,可是妃額涅也莫說這樣的話。兒子不求別的,只求妃額涅可以平平安安護著兒子一輩子。”
“我也想呀,可是有我在,太后總拿我的出身來為難你們父子。主子為了我,在太后那沒少受委屈,八阿哥你若是換個額涅,怕是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屈著了……”
胤禩磕下去了頭:“妃額涅,這樣的話兒子當不起,也不敢當。兒子從來沒因著妃額涅受委屈,倒是兒子卻處處讓妃額涅為兒子操心,要說起來是兒子的大不該,是兒子的大不孝。兒子但凡有出息,也不會讓妃額涅如此了……”
胤禩一個頭一個頭地磕著,先前忍住的眼淚這會兒全流了出來,床邊的腳踏上已經是和著淚水溼了一片。
霽蘭瞧著心疼,想拉起胤禩來,偏又拉不動,只能喊著外面:“來人……”聲音微弱地幾乎不可聞。
胤禩停了下來,抬起了頭:“妃額涅,你要什麼?兒子去辦。”
霽蘭瞧著已經額頭那已經磕青了的胤禩,搖了搖頭:“我不要什麼,只要你們父子好就夠了……”
胤禩閉上了眼,眼淚嘩嘩地地流著,卻說不出話來,只覺得霽蘭的病全是自個兒的緣故,心裡一陣陣抽得痛。
胤禛看著胤禩的背影卻犯了難,左右看著幾個弟弟問了句:“那我們這給罕阿瑪的摺子怎麼上?”
胤禟冒了句:“八阿哥不是說寫他不讓良妃額涅搬的。”
胤祺看了眼胤禟:“九弟,這樣不好吧?”
胤禛鼻子往上擠了下,給北風吹得鼻涕都流了出來,半日了站在這裡,太醫的脈案也看了,這人是怕不行了,胤禩這又攔著不讓往五龍亭送,摺子還是自個兒來寫。看胤禩那樣子,哪有心情寫這個摺子呀。
胤禛的心煩燥著,給兔牙頂得嘴脣更往外了。
胤祥在邊上笑了:“四阿哥,這摺子不如把太醫的脈案放上,再說至今沒能把良妃額涅移到五龍亭了。”
胤禛點了下頭:“不提八弟?”
“自然不提!”胤祥把頭側了過去,不給胤祺、胤禟、胤?幾個看到臉上的笑來。胤禛卻看到了,心裡有些同感,可突然想到一事,別胤禩回頭去跟良妃說什麼,要是這小報告一打,良妃等罕阿瑪回來才走了,那今兒個事說不準也會捱罵。
胤禛不放心了,也往後院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