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她歪著腦袋想了一刻後皺皺鼻子笑道,“許是在山上師父罰寫過,那時候寫了好多書,都記不得了。”
“以後不要再這樣不聲不響地走了,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他無奈蹙眉嗔怪著。
“這個地方我想我這輩子都不會再來了。”她環顧一週粗陋的景緻暗自嘆息。
離開靜心齋,薩玉兒聽到身後的紅木大門重重的關上,發出一聲悶響,她還是忍不住回頭,看著這寂寥的地方,心底一陣刺痛。
“姐姐……”這兩個字在她喉嚨中發出了極細微的聲響,卻在心底炸裂開來,一顆心碎落滿地。
“回去吧。”宇文邕牽著她的手,兩人並肩踏著白雪踽踽前行,雪地上泛著銀色的光,兩人的腳印沿路留下,鞋子踩在雪上發出吱吱聲,冬夜總是這樣靜,靜得人心發涼。路上,薩玉兒對宇文邕說:“還好,我還有你。”
他心底動容而微痛,說:“我永遠都在你身邊,生生世世。”
過了元日,韋孝寬便迫不及待同宇文憲進宮面聖。幾人在正陽宮內聲商榷著突厥大計。
“陛下,老臣認為此計毫無紕漏,是一勞永逸之法,可為之。”韋孝寬拱手認真道。
“皇上,臣弟也認為此事可行。只是,這中間細節還是要再多商榷才好。”宇文憲道。
“此計甚妙,只不過他缽這個人生性多疑,朕去突厥的時候,曾與他有過一面之緣,是個精明之人,而且處處內斂低調,小心謹慎,想要獲得此人的信任,不大容易。”
“陛下,只要是人便會有其弱點,只要我們能夠抓住他的弱點,便可一舉攻破。”韋孝寬道。
“朕聽說過有關他的一些事情,貌似這個人除了權力之外,更喜美色。”宇文邕若有所思地說道。
“這就好辦了,我們大可送給他一些中原美女,拉攏關係。”宇文憲笑道。
宇文邕搖搖頭:“不行,此人是個雄心大志之人,大是大非面前必定不會亂了陣腳,若是普通女子自然是難以打動他,此前朕倒是聽說他很是鍾情於太子妃,這或許是個極好的突*。韋孝寬,朕命你三日內擬好辦理此事的周密計劃。此事若是成了,朕則記你們二人一大功!”
韋孝寬和宇文憲激動跪地道:“臣遵旨!”
待他們離去後,宇文邕靠在椅子上閉緊雙目,這時何泉悄聲走過來俯下身在宇文邕的耳畔輕聲道:“陛下,皇后娘娘已經在宮門外等候多時了,您今日還是不見嗎?”
宇文邕緩緩睜開眼眉頭擰成川字冷聲道:“傳。”
“是。”何泉應聲退下,連續多日了,她每日都會到正陽宮門口等待,只想見他一面,讓他嚐嚐自己親手做的大周點心,味道可正宗,可每每都吃了閉門羹。
阿史那玉兒的心猶如墜入湖心的重石,越來越沉,越來越沉,就在快要抵達湖底的時候,何泉跑出來通傳,說皇上宣皇后覲見。
她心底自嘲一笑,“阿史那玉兒,你真的很沒骨氣!沒骨氣!”心裡雖這樣想著,可腿還是不由自主的邁進了宮門。萃奴心疼而又擔憂地偷瞥了她一眼,她的面上帶著隱隱的笑意,就像她剛嫁過來時的模樣,只是眼底眉梢卻平添了那樣多的皺紋,看到那一絲絲極淺,若隱若現的細紋,萃奴抽了抽鼻子,忍住淚水。
剛剛進門,阿史那玉兒便聞到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氣迎面撲來,那縈繞的香氣似是可以瞬間驅走冬日的寒氣一般。她微笑款身行禮,宇文邕依舊坐在長案前端坐讀書,紋絲不動。
“陛下。”她柔聲喚道,屈下去的身子也紋絲不動。
宇文邕斜眼瞥見她,冷漠嗯了一聲:“起吧。”
她謝了恩後走到他的桌前輕聲說:“臣妾前些時日做了些中原點心,不知是否合陛下的口味,特帶來請陛下嚐嚐,指點一二。”說話間,萃奴已經將食盒裡的幾碟點心小心擺放在圓桌上,帶來時還是溫熱的,可因在宮外等候多時,如今已經涼透了。
宇文邕沒有搭腔,放下手中的書走到圓桌前,瞧了瞧,只見桌上此刻已經擺滿了大碟小碗十數個,有梅花糕,馬蹄糕,玉薯紅豆糕,粹雪蓮子糕……果真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某一瞬間,宇文邕的心底有些微軟,可他就在他遲疑的那一刻,李娥姿臨去前的蒼白麵容又浮現在眼前。他輕吸口氣道:“皇后費心了。”
“服侍陛下是臣妾的福氣,陛下快嚐嚐吧。”阿史那玉兒連忙將金箸遞給宇文邕。
他接過金箸夾起一塊粹雪蓮子糕放入口中,淡淡的蓮子清香頓時溢滿口鼻,甜而不膩,入口即融。嘗過一塊後他嘴角微勾:“味道果真不錯,看來皇后必定是花了許多心思的。”
聽他這樣說,阿史那玉兒心底極是激動,她忍著笑意連忙說:“陛下若是喜歡,玉兒願意每日都做些,御膳房的廚子前些時日還教給我一些新的樣式,待臣妾學好後做給陛下嚐個新鮮可好?”
宇文邕望著阿史那玉兒期盼閃光的眼眸微笑道:“既是如此,那就勞煩皇后了。”
她沒有想過,宇文邕今日待自己這樣彬彬有禮,心中早已興奮得恨不得去跑馬。
“朕前些日子派人去了一趟突厥。”宇文邕再次來到長案前坐下,有意無意的說道。
“什麼!”阿史那玉兒驚喜叫道:“真的嗎?”
他點頭:“見到了你父汗,聽說身子還很硬朗,你不必惦念。”
阿史那玉兒再也掩飾不住內心的狂喜,立馬跪地眼中竟激動出晶瑩的淚花:“謝陛下。”
“萃奴,扶主子起來。你是皇后,朕理應如此。”
萃奴連忙將阿史那玉兒攙扶起來,她急促地喘著氣,高興地不知如何是好:“陛下,可見到了母妃?她可好?”
“都挺好的。哦對了。”宇文邕漫不經心地翻著長案上的《國策》道:“聽說,你叔叔他缽是個很驍勇善戰的勇士?”
阿史那玉兒想也沒想便驕傲道:“他缽叔叔的確是個驍勇善戰的勇士,不過最厲害的可是我的哥哥。”
“哦?你是說突厥太子?”宇文邕抬眼望著她,似是很有興趣的模樣。
見他如此,她洋溢著幸福的笑道:“是啊,哥哥還未到既冠之年便可徒手殺豹,他才是我們突厥最勇敢的勇士。”
“可朕怎麼聽說,他缽在軍中很有威望呢?”
阿史那玉兒突然有些痴迷地望著宇文邕澀澀道:“陛下,您從未這樣關心過我的家世。”
宇文邕一怔,尷尬笑道:“是嗎?怎麼,這樣不好嗎?”
“不不不!很好,太好了。好到,讓臣妾不敢相信這是真的。”說著,阿史那玉兒走到長案前跪下,與他對視一刻後,她鼓起勇氣伸出雙手覆在他放在長案上的手背上,含淚望著他道:“我不求太多,只求你能看到我,能記得我就好,可以嗎?”
宇文邕本是舒展的眉頭,漸漸緊蹙,如同他此刻的心。阿史那玉兒待自己的情意,他如何不知,只是她做的錯事太多了,那些錯如同他們兩人之間的一道鴻溝,越來越深,越來越寬。
如今,已是無法跨越。
想到此處,宇文邕的眉頭再次舒展開,他淺笑低語:“這是什麼話,你是朕明媒正娶的皇后,朕怎麼會看不到你,想不到你呢。”
她眼中的笑意愈發明媚如光,彷彿看到了久違的希望。
他用另一隻手覆蓋在她的雙手上,那炙熱的溫度瞬間傳到阿史那玉兒的心底,“朕以前從未試著瞭解過你,希望現在開始瞭解,還不算晚。”
“不晚不晚。”她急忙笑道,說完又突然覺得自己過於急促了,不由得羞得面色緋紅。
宇文邕微笑點頭,目光狡黠如光,那笑意也冰冷如水,沒有絲毫的溫度。
那一晚,宇文邕留宿在麟趾宮。阿史那玉兒跟他講了許多突厥的事情,宇文邕聽得極入神。原來他缽和突厥太子妃是青梅竹馬的玩伴,而後突厥太子看中了這個女子,強行娶了過去。當時,他缽為此還大病了一場,險些一蹶不振。阿史那玉兒說,當年她是不同意太子娶這個女子的,硬生生拆散了她和他缽,讓人於心不忍。只是,政治上的事情,她是無法插手的,除了惋惜別無他法。
雪落紅梅本是極好的景緻,若是以往每逢寒冬臘月,梅園裡的紅梅總是綻放得無比熱鬧,可今年因李娥姿仙逝,宮裡不得有丁點紅色,故而梅園裡如今只留有白梅。原本宇文邕因薩玉兒最喜紅梅,想為她留下的,可是她卻執意遵循祖制規矩,宮裡的紅梅皆伐除。
看著光禿禿的樹墩,薩玉兒除了覺得冷清之外更多的便是淒涼。人都不在了,留著這些無謂的景物又有何用?
“微臣參見貴妃娘娘。”南宮瑾的聲音突然傳來,打斷了薩玉兒自艾自憐的心境。
她轉過身,只見他單膝跪地,一手拄在地面上一手按在腰間的寶刀上,金色鎧甲與這白雪白梅互相輝映。
“南宮將軍請起。”
“謝娘娘。”他起身,薩玉兒微笑道:“好些時日不曾見到你了。”
“因些瑣事纏身,所以有些日子不曾進宮了。”他微笑道,眼中泛著熠熠生輝的光。
薩玉兒心底欣羨笑道:“看到你能這麼自由出入宮中,真是羨慕。”
南宮瑾笑道:“我認識一位隱士高人,武功高深莫測,還是個極具智慧的長者,若有機會一定帶你去認識認識。”心底想起隱梅道長。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薩玉兒的本性又露了出來,伸出右手的小拇指,南宮瑾一怔無奈笑著搖頭,也伸出手與她拉鉤。
“老遠便聽見皇嫂的笑聲,果真是銀鈴般悅耳呢。”
薩玉兒放下手,只見梅園外一個青灰色的身影走進來,原來是宇文憲。
“微臣還有公務在身,先行告退。”南宮瑾行了禮之後匆匆離去。
宇文憲若有所思地望著他離去的背影一刻後,轉身笑道:“早就聽說皇嫂喜歡賞梅,沒想到這樣喜愛。”
“許久不見你進宮了,今日怎麼這麼得空呢?”兩人並肩朝外走去。
“我可是時常入宮,只是每每入宮都是公務纏身,難得今天皇兄體恤我這個弟弟,否則又要半夜才能離開。”宇文憲苦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