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六十九
白恩自然不可能真的跑去安第斯山。
他直接去了趟y國的母家,好幾年沒回去了,幾個舅舅看見他挺開心的,雖然都快忘記了他的長相,但仍然很熱情的招待了他。
白恩進去看他母親的舊房間,物品照故在那裡,和自己印象中的一樣。
有個他不認識的老僕人抹著眼淚說道:“自從夫人走後,這裡的東西我們都沒敢碰過,先生讓我每天過來打掃,這都一晃快二十年了。”
白恩冷淡地回視著對方,那人哆嗦了一下,轉身要走,白恩忽然道:“謝謝。”
老僕人眼淚頓時又流出來了,他對白恩鞠了一躬,道:“您現在這裡看吧,我不打擾您了。”
白恩看的累了,找了個地方坐下,椅子發出木頭腐朽的吱嘎聲,白恩心想這裡雖然看著乾淨,但東西好多年都沒保養過了,忽然湧出陣陣難言的無奈。
多少年了。
自己仍然記不清母親的模樣。
白恩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時候患有精神類疾病的,醫生們說是天生的,但白恩覺得可能這不是事實。
記憶中有一幕,最簡單的畫面。
明晃晃的陽光照進來,白恩趴在母親的膝蓋上,雪白的百褶長裙上有鏤空的紗布,白恩伸著肉嘟嘟的小手指一個一個穿過去,仰頭,看見母親正在看書,書擋住了母親的臉,只能看到她栗色的長髮被絲帶綁在胸口。
書翻了一頁,白恩注意到,書名叫做《呼嘯山莊》。
白恩似乎問了這句話。
母親拿下書,她的臉特別模糊,這種畫面很奇怪,所有的事物都是清晰的,輪廓分明的,只有母親的臉什麼都看不見,就像被什麼包裹住,不讓白恩知道其中容貌。
母親溫柔的摸了摸白恩的腦袋,她的手很柔軟,像團棉花一樣,她將書合上,放於桌子旁,用一把紅木梳子輕輕梳理自己的長髮,忽然張開嘴說道:
白恩的記憶中明明不清楚她到底說了什麼,但他有次在醫生的催眠下知道了事實,母親說的是:‘該打藥了。’
然後,小小的白恩跟在母親身後,母親站在了一扇漆黑的櫃子前,開啟玻璃找出一管藥,抽藥、注水,針頭插入,白恩傻愣愣地看著乳白色**進入自己的身體,沒有痛感,也沒有難過。
這只是回憶,白恩早忘記了當時的自己。
他當晚住了在母親臥室的隔壁,一間曾經死過人的地方。
白恩雙手合十,呆呆地躺在**腦袋放空,突然手機響鈴,白恩一看,竟然是鄭和,這麼晚了他應該早就睡著才對,白恩忽然笑了笑,他竟然忘記了,自己現在在y國,和c國有五個小時的時差,算起來現在正好是鄭和的晚飯時間。
鄭和打電話過來沒什麼大事,他今天拍戲進行的並不好,他先是和白恩磨嘰了一會自己的難處,然後又開始和白恩講今天發生的好笑的事情,白恩在這邊沒什麼感覺,他早樂得前仰後合了。
白恩聽著他的聲音,不禁也勾起嘴角。
不過是一通電話,白恩覺得他忽然被鄭和拉回人間。
一百七十
第二天大清早,白恩找了個僕人上山去給母親掃墓。
收納母親骸骨的那個教堂已經屹立在這座山上足足兩個世紀了,白恩找到了她的照片,照片有些泛黃,邊角微微卷起,上面的女人的面目被什麼東西擦去,但勉強能從輪廓上看出姿色不錯。
很多見過他母親的人都說白恩長得很像她。
算上昨晚,白恩已經在打電話的時候把鄭和的聲音錄製了十七份了,這個功能還是白先生從桑北那裡搶來的手機才有的。
白恩順著數字找到了墓碑,用腳把野草胡亂踩平,他坐上去靠在墓碑旁。
墓地很安靜,今天除了白恩並沒有其他人預約,微風徐徐,旁邊的樹林裡有蟲聲鳴叫與鳥類的嘰喳聲,但就像是個分界線一樣,那邊生機勃勃,墓地這邊卻是一片死寂。
白恩調出手機錄製,點開第一個錄製的音訊軟體。
白恩輕輕閉上了雙眼。
他鼓譟的心終於安靜了。
一百七十一
白恩來到了鄭和所在的卞溪市。
他不太清楚自己來這裡是做什麼的,莫名其妙就到這裡了,後來又覺得自己也沒什麼地方好去的,倒不如留在這裡了。
白恩在生活上向來沒什麼計劃,他坐船去片場那邊找鄭和,剛過河就被攔住了,當地的警察跟他說:“片場已經被租下,閒雜人等不能進去。”
白恩想了想,道:“我是家屬也不行嗎?”
警察遲疑了一會,問了下後面的人,回頭道:“你有工作證嗎?或者那人能現在來接你嗎?”
白恩道:“他就是裡面拍戲的,現在應該在忙,不能過來,不過我有他經紀人的電話號。”
十多分鐘後成少風塵僕僕趕過來,一把跳上了白恩的船,緊張兮兮地問道:“白先生,你怎麼來了?”
白恩選擇實話實說:“我沒意思,就過來逛逛。”
成少無語凝噎半晌,招呼鄭和的助理阿龍划船帶著白恩去片場。
片場此時正是拍戲時間,成少帶白恩走的是建築房屋上面臨時搭建的木梯子,為的就是怕真正開始拍戲的時候有人不小心鑽出來。
梯子挺高的,足有五米,下面的人看不到上面,上面的卻可以清晰看清整個片場。
白恩一眼就掃到中間那個穿著白色唐裝的青年,頭髮闆闆整整地梳起來,此時正激動地和旁邊的女人說著什麼,兩架機器在他們旁邊,那個女人總有一事無意識地把鄭和往旁邊擠,自己獨佔鏡頭。
成少走過來,遞給白恩一杯咖啡,白恩搖了搖頭,問:“有白開水嗎?”
“有,”成少一怔,隨後又搖了搖頭:“白開水沒有,純淨水行嗎?”
“那算了。”白恩道。他出門從來不喝溫開水意外的東西,瓶裝的也不可以,他自己就試過不開啟瓶口的情況下如何將藥物用針管推送進去,又談何相信。
成少尷尬地笑了笑,他端了兩杯咖啡,看來只能自己喝完了。
“您看,那個是鄭和。”成少指著下面的拍攝場地,沒話找話道。
“嗯。”白恩點點頭:“我已經發現了。”
成少端起咖啡抿了口,道:“鄭和算是我帶過的藝人中比較有天賦的了,鏡頭感特別好,就是不能走全面發展的路線。”
“他的戲拍的很好嗎?”白恩問道。
成少點頭:“挺好的,特抓人眼球,當然資質算不上特別好,但已非常難得,多加打磨一定可以發光。”
白恩忽然不說話了,成少覺得兩人剛才談的挺好的,便轉頭看去,白恩面無表情地看著下面的鄭和,渾身冷冰冰的。
成少有一點被嚇到了,他之前看過白恩幾次,這人雖然少言寡語,但視線一投向你,總有中如沐春風的感覺,讓人不能心生厭惡與牴觸,這個樣子與記憶中不太一樣啊,成少直覺是自己有什麼話說錯了。
白恩的拳頭鬆了又握,如此好幾次,他才道:“能不讓他發光嗎?”
“啊?”成少沒理解白恩的意思。
白恩抿了抿脣,忽然又笑了:“算了,當我剛才那句話沒說。”
成少自己寒毛突然間炸起來了,他是有些慌忙地,說了聲還有其他事情,轉身走了。
他反應過來白先生的意思了,成少覺得這男人不太正常,離得越遠越好。
白恩沒去理會成少,開啟手機照了張下面的場景,鄭和正很嚴肅地和那女人說話,他光是看著,就覺得舒服。
他喜歡那種一眼就能看到鄭和的感覺,不需尋找,最好一回頭就能看見。平時兩個人相處,他總是在喊鄭和,哪怕沒什麼事情,也要拉著他。
獨佔欲或許真的是種病,白恩清楚自己病的不輕。
一百七十二
白恩在鄭和中午休工前又走了。
他不想讓鄭和知道自己曾經來過,因為鄭和很重視這份工作,他清楚如果鄭和知道自己在這裡,下午一定曠工陪著他,而且白恩自己也知道,若是鄭和真的知道他在,那麼他肯定會威逼利誘讓鄭和陪著他,而不是什老子工作。
白恩坐著小船離開前在警察的手上買了個通行證,二十塊一張,白恩把它鄭重其事地放在包裡,警察看到白恩手中那愛馬仕錢包有點凌亂,問道:“這……這個是真的?”
白恩舉著錢包點頭,問道:“你喜歡?”
警察不好意思地笑笑:“之前在網上看過。”
白恩便噼裡啪啦把信用卡、現金包括剛才那個通行證一起從包裡倒在船上,想了想單單隻拿走一個通行證,把錢包往警察手裡一送:“給你了,包括哪些卡和錢,都歸你了。”
警察嚇得把手一抽,眼神怪異地看著白恩。
白恩拿著通行證就要划船。
警察喊道:“等下!你這是什麼意思?”
白恩淡淡開口:“你不是喜歡嗎?”
警察道:“喜歡你就給我!?”
白恩道:“是啊。”
警察一下子噎住了,道:“算了,我不和你說了,你錢包我不要,拿走拿走,別讓我再看到你。”說罷把通行證拿了回來,道:“你這人腦袋有毛病,通行證我不能給你,找你們劇組的製片人給你開張保證單,確定你沒事我再給你。”
白恩頓住了,神色略帶哀傷地看了看警察。
警察沒憋住,道:“你幹嘛?”
白恩道:“我給你二十塊錢,還我。”
警察:“……”
上萬的包說給就給,還在乎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