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煙北平-----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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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文三兒沒想到上次在酒館裡捱打居然打出了這麼多好處,從那天起,陳掌櫃用車的次數明顯減少,每天除了去“聚寶閣”打個來回,其餘時間文三兒愛去哪兒去哪兒,從不多問。連平時一貫和文三兒作對的老侯也從那天起改變了對他的態度,老侯見著文三兒臉上就堆滿了笑容,一再向文三兒表示,有什麼用得著自己的地方儘管言語,千萬別客氣,咱哥倆兒誰跟誰?

連做飯的張寡婦都對文三兒露出了笑臉,有一次吃肉包子,文三兒外出沒趕回來,張寡婦還特地給文三兒留了幾個。有一次文三兒見左右無人,便大著膽子在張寡婦的手上捏了一把,張寡婦硬是紅著臉沒吭聲,文三兒感到很是歡欣鼓舞,這事兒要擱在過去,這小娘們兒早尋死覓活地鬧將起來。

這天早上文三兒剛把陳掌櫃拉到“聚寶閣”,還沒來得及走,就見兩個人從一輛汽車上下來跟著陳掌櫃進了店門。走在前邊的那位穿著一身鐵灰色的西服,系花領帶,分頭油亮,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後面的那位身材粗壯,留著寸頭,短短的頭髮楂子像鋼針一樣豎起,他穿著黑色的日本和服,腳上登著木屐,還沒說話眼珠子就瞪起來,顯得很蠻橫。

陳掌櫃一看就明白了,穿和服的是日本人,穿西服的是翻譯,一大早兒就來堵門兒,看來今兒個店裡該開張了。近來城裡的日本僑民越來越多,淨是些開洋行的商人,聽說是通州以東二十多個縣都成立了什麼“自治政府”,成了日本人的天下,蔣委員長的號令管不到那兒,由一個叫殷汝耕的人管著,這姓殷的也就是使喚丫頭拿鑰匙——當家不主事,他的頂頭上司還是日本人。難怪街上的日本洋行越開越多,那些包裝得花花綠綠的日本貨又漂亮又便宜,一時把國貨擠對得夠嗆,燕京大學的一群學生在街上滿世地宣傳抵制日貨,還喊口號,說是“華北危機,日本人已經到了大門口”。

陳掌櫃可不管這些,日本人愛來不來,那是政府的事兒,他管不著,他是生意人,誰來了他都照樣做生意。陳掌櫃對外國人沒有惡感,不管是東洋人還是西洋人,他們都是陳掌櫃的顧客,換句話說,這些洋人有錢,也好蒙,真貨假貨全靠你一張嘴,你先給他講段兒商紂王酒池肉林的掌故,再拿出一件青銅器,愣告訴他這是商紂王當年存點心用的傢伙,算起來有三千多年曆史了,洋人聽了這些沒幾個不被說暈的。總的來說,古玩這行,外國人比中國人好蒙,沒有這些洋人,琉璃廠的一半鋪子都得關張。當然,洋人裡也有少數懂行的,碰上這種洋人可就不能連蒙帶唬了。

陳掌櫃習慣性地向客人哈哈腰,自來熟地打招呼:“您二位來啦,想看點兒什麼?”

穿西服的翻譯說:“我是日本笠原商社的翻譯張金泉,介紹一下,這位是佐藤英夫先生,笠原商社的總經理,今天來貴店是想看看字畫。”

“噢,佐藤先生喜歡字畫?那您算是找對人啦,小店還真有幾幅好畫兒,就是價錢高點兒……”

張金泉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陳掌櫃,你不用兜圈子,明說吧,我們就是為那幅《蘭竹圖》來的,佐藤先生對別的沒興趣。”

“哎喲,這您二位都知道?”

“琉璃廠誰不知道?陳掌櫃,佐藤先生很忙,不想在這裡耽誤時間,我們希望能儘快見到這幅畫。”

陳掌櫃不敢怠慢,連忙到後面的保險櫃裡取出《蘭竹圖》,當著客人的面展開畫軸……

佐藤不動聲色地拿起放大鏡,眯起眼睛在畫面上一寸一寸地檢視,嘴裡還嘰裡咕嚕地用日語和翻譯說著什麼。

陳掌櫃在一旁漫不經心地用(又鳥)毛撣子拂去桌上的浮塵,他心裡明白,這個日本人是個行家,對行家最好少說話,他既然大早上就來堵門兒,說明這位佐藤對《蘭竹圖》志在必得,有這麼個迫不及待的買主兒,陳掌櫃大可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架勢。此時需要盤算的倒是價格,本來他為《蘭竹圖》定出的價格是一千五百元至兩千元,能以這種價格賣出已經是創紀錄了,但自從這位佐藤進了門,陳掌櫃就改變了主意,三千大洋,少一個子兒都不賣。至於他答應羅教授的事兒,這會兒早忘到九霄雲外去了,生意人畢竟是生意人。

“陳掌櫃,佐藤先生說,這幅畫他要了,請您開價。”翻譯說。

陳掌櫃伸出三個指頭,乾脆地說:“一口價兒,三千元,否則免談。”

佐藤和翻譯嘀咕了幾句,翻譯不高興地對陳掌櫃說:“佐藤先生認為,您開的價格毫無誠意,據佐藤先生所知,貴國明末清初的畫家中,像仇英、徐渭、文震亨等名家的作品不過是兩千至三千元,而馬湘蘭的畫無論如何不能比同時代的名家之作還要貴,請陳掌櫃解釋。”

陳掌櫃不慌不忙地回答:“此話不假,佐藤先生不愧是行家,陳某佩服,但佐藤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此畫並不是馬湘蘭個人的作品,而是和王稚登合作完成的,王稚登的名氣想必佐藤先生是知道的,這一對才子佳人的戀情在明末清初被傳為佳話,影響甚廣,此畫的價值就在這裡。另外,還有件事不足為外人道,這幅畫我本是不想出手的,因為燕京大學的羅雲軒教授再三懇請,願出三千元買下此畫,只是羅教授一時湊不起這麼多錢,希望我為他保留一個月時間,鄙人和羅教授是多年的朋友了,所以……”

佐藤點了點頭,突然說出一口純正的中國話:“陳掌櫃,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說的那位羅雲軒教授我聽說過,他是個有學問的人,我很尊敬這位羅教授,也希望將來有機會能和他認識,但是貴國有一句話叫‘朋友歸朋友;生意歸生意’,既然羅教授一時還湊不起錢,那麼這幅畫就應該賣給出得起錢的人,陳掌櫃,你我可以成交了,我出三千元。”

“佐藤先生,這件事我真的很為難,羅教授那裡我沒法交代呀……”

那翻譯有些不耐煩了:“行啦,就這麼定了,一會兒佐藤先生會打發人來送錢,這就算成交了,不過佐藤先生還有個小小的要求,這幅畫有些殘破,需要請高手修補一下,請你三天以後把修補好的畫送到煤市街笠原商社去。”

陳掌櫃極力壓住心頭的狂喜,一口應承下來。這幅畫以五十元購進,轉手就翻了幾十倍,如今這年頭兒做什麼生意能有如此之暴利?真應了古玩行那句行話:“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

文三兒受陳掌櫃指派,到朱茅衚衕去接“裱糊王”於慶同。這個於慶同也是琉璃廠響噹噹的人物,他自己不開鋪子,也不受僱於任何鋪子,誰要是裱畫得上門去請,還得看他高興不高興,若是不高興,給多少錢也不幹。這位爺有睡懶覺的毛病,每天上午十點才起床,這時請他去揭裱字畫的人已經等在門口了,其實裱畫是於慶同的副業,他真正的本事是修補古畫,就憑這手絕活兒,於慶同在琉璃廠成了爺,他的工錢比同行要高出三倍,就這樣,還不見得能請到他。

文三兒到於慶同家時,這位爺剛剛起床,文三兒在院門口等了足足一個小時,於慶同才洗漱梳妝完畢,磨磨蹭蹭地坐上文三兒的車,這還得說是陳掌櫃有面子,若換了別人,於慶同還不準去呢。

文三兒拉著於慶同快走到“聚寶閣”時,碰上了《京城晚報》的記者陸中庸,陸中庸留著小分頭,穿著件很舊的藍布長衫,胳肢窩裡夾著個皮包,一副落魄文人的模樣。他見了文三兒就親熱地喊起來:“文三兒,我正找你呢,你吃了嗎?”

文三兒說:“陸爺,您問的是早飯還是午飯?要是問早飯我吃了,要是問午飯我還沒吃呢,怎麼著陸爺,瞧這意思您是要請客?”

陸中庸笑道:“你當我請不起?這樣吧,中午我在‘會仙居’等你,請你吃炒肝兒怎麼樣?”

“哎喲,您沒犯病吧,一個大記者平白無故請我吃炒肝兒?我怎麼覺著不踏實呀,陸爺,您還是有事兒說事兒吧,別嚇著我。”

“文三兒啊,你小子可真是螺絲的屁股——彎拐多。我好心好意請你吃飯,你倒覺得我在算計你,你小子有什麼可算計的?光棍兒一根兒,就這麼輛洋車,還不是自己的。”

“這倒也是,我一條光棍兒怕什麼?又不是娘們兒,一不留神讓人拐賣到窯子裡,您陸大記者要真有那能耐,就把我賣給相公堂子,我覺著賣屁股都比拉車強。”

“那咱說定了,中午‘會仙居’見。”

《京城晚報》的娛樂版記者陸中庸是個雜家,他什麼都懂,什麼都不精。《京城晚報》是個發行量不大的小報,其辦報宗旨是不談政治,以社會新聞為主,只報道些明星緋聞、梨園軼事、男盜女娼、無名屍體等。《京城晚報》的娛樂版還根據北平市民的愛好,撰寫一些關於花鳥蟲魚、養鴿馴鷹類的常識和評論。陸中庸是娛樂版記者,他整日混跡於街頭巷尾,結交三教九流,似乎和誰都認識,又和誰都不太熟。他是個頗為敬業的記者,筆下時有風雷,語不驚人死不休。民國十八年“中東路事變”,張學良的東北軍和蘇聯軍隊在中蘇邊境地區交戰失利,陸中庸坐在北平的茶館裡大筆一揮,寫出了一篇軍事評論,文章中寫道:東北軍之所以失利是因為空軍不如俄國人,我國的飛機少,向外國買又沒這麼多銀子,怎麼辦?鄙人向少帥獻一良策,政府應緊急向民間徵集大批經過訓練之老鷹,以每隻鷹爪攜帶兩枚手榴彈計算,一千隻鷹可攜帶兩千枚手榴彈,鷹群於敵方陣地上空投彈,其效果決不亞於轟炸機群。據鄙人考證,訓練動物參戰的傳統在我國源遠流長,最遠可追溯到黃帝與蚩尤之戰,此次大戰中,虎豹與大象都參加了戰鬥……

陸中庸不愧是娛樂版記者,玩的就是花鳥蟲魚、養鴿馴鷹,三句話不離本行,於細微之處乃見軍國大義。

中國的記者寫文章喜歡兩邊拿稿費,這種惡習從19世紀末中國出現現代意義的報紙時就存在了,若是記者寫文章吹捧了某個人,這人就得向記者意思意思,給多給少您看著辦,否則下次的文章吹捧就變成了詆譭。陸中庸先生當然也免不了俗,誰跟錢有仇呢?《京城晚報》的娛樂版上經常出現陸中庸自相矛盾的文章,譬如他寫某公子有隻驍勇異常的蛐蛐兒,經常與公(又鳥)相鬥,而且常勝不敗,以至公(又鳥)見了蛐蛐兒就落荒而逃,此乃蟋蟀極品也,云云……不到一個星期,陸中庸的口氣又變了,說是經本報記者探訪,某公子的蛐蛐兒原來是一隻“油葫蘆”冒充的,現在這隻冒充蛐蛐兒的“油葫蘆”已經葬身(又鳥)腹……這種自相矛盾的報道,行里人都明白,只怨那公子沒給陸中庸送稿費。

坐落在前門外鮮魚口裡的“會仙居”是個門臉兒不大的小飯館,寒酸得根本上不得檯面,唯獨以賣炒肝而聞名於京城,猶如豆汁、爆肚、炒疙瘩等大眾化食品一樣,京城人好這一口兒。炒肝既無肝,也無須炒,而是用豬大腸切成段兒滷煮,然後用口蘑湯勾芡,製成所謂炒肝,這是典型的窮人食品,不過一些美食家和文人雅士卻把它列入京城名小吃之列。

炒肝這類食品還堂而皇之地進了歇後語,舊時有“豬八戒吃炒肝——自殘骨肉”的說法。

陸中庸坐在“會仙居”飯館裡等文三兒,他先要了一碗炒肝吃起來,他覺得請一個臭拉車的吃飯,炒肝足矣,關鍵是便宜。這年頭兒當個小報記者也真不容易,你得自己去找新聞,沒有新聞就沒有稿費,沒有稿費吃什麼?問題是,哪兒來這麼多新聞?比如昨夜颳了一宿西北風,某人早上起來發現天橋躺著幾個“路倒兒”①,那叫新聞嗎?誰會在意幾個乞丐的死活?除非這死者是某位著名的交際花,這才有文章做。陸中庸覺得這個世道實在是亂得不夠,他巴不得天天有電影明星、京劇名角兒遭到綁票,綁匪最好還和他認識,這樣他可以既當調解人,又可以寫出第一手報道,弄好了兩邊拿錢。陸中庸認為自己是個懷才不遇的人,缺的只是機會而已。

中午十二點半了,文三兒才滿頭是汗地走進飯館,他光著脊樑,小褂兒搭在肩上,進了門兒先用小褂兒擦擦臉上的汗,然後坐下吩咐道:“陸大記者,給我來兩碗炒肝,四個火燒。”文三兒可不傻,他知道陸中庸不會平白無故請他一個臭拉車的吃飯,若不是有求於他,這孫子就是在街上碰上文三兒也會裝不認識。

文三兒用了不到五分鐘,兩碗炒肝加上四個火燒就進了肚子,陸中庸在一邊吸著香菸一聲不響地看著他。文三兒鬆了鬆褲腰帶說:“陸爺,飯吃完了,您還有事兒嗎?要沒事兒我先走了。”

陸中庸笑道:“文三兒,你行啊,吃飽喝足了一抹嘴兒就想走?跟我逗悶子是不是?”

文三兒嘻皮笑臉地回答:“我說這世上也沒白吃的飯,陸爺,您說吧,到底有什麼事兒?”

陸中庸不再兜圈子,直截了當地問:“我想知道你們陳掌櫃把《蘭竹圖》賣給了誰,賣了多少錢?”

“哎喲,陸爺,您這不是難為我嗎?我這輩子除了在炕上畫過圖,哪知道別的什麼圖?我說陸爺,我這人您知道,吃飽了飯就不認大鐵勺,哪兒還管得了這麼多,您別忘了,我在陳府只是個拉包月的,又不是陳家大少爺。”

“文三兒,你少來這一套,你看看這個,看仔細了。”陸中庸不慌不忙地將一塊銀元放在桌子上。

“陸爺,您太小瞧我了,我文三兒雖說窮,可面兒上的規矩還懂,再說陳掌櫃平時也待我不薄,我不能不講義氣吧。”

陸中庸聽也不聽,只把文三兒的話當放屁,他一聲不吭地又放上一塊銀元。

“陸爺,不是我駁您的面子,這事兒我還真不能說……”

陸中庸站起來:“文三兒,你小子根本就不是個做買賣的料,錢擺在那兒你都掙不上,我教你一招兒,你聽仔細了,世上凡事都有大有小,都有個價兒,一隻蛐蛐兒再好也賣不出鷹的價兒,十隻‘老西子’②也頂不上一隻‘百靈’。我要問你的事兒只值兩塊錢,多一個子兒沒有,你要不想掙這兩塊錢就明說,我扭身就走,別說這麼多廢話。”陸中庸說著便收起桌上的錢。

文三兒按住了陸中庸的手:“別價,陸爺,兩塊錢就兩塊錢,土地爺吃螞蚱——大小是個葷腥……”

陸中庸手一鬆,錢到了文三兒手裡,他重新坐下,嘴裡罵道:“文三兒啊,以後你他媽少跟我來這一套,還什麼‘面兒上的規矩’,‘不能不講義氣’,真他媽的耗子啃茶壺——滿嘴是瓷(詞)。”

“裱糊王”於慶同花了三天時間才把《蘭竹圖》修補好,當然,他也沒便宜了陳掌櫃,這三天工錢是一百塊大洋。陳掌櫃很滿意,於慶同不愧是“裱糊王”,貴是貴了些,可手藝真是沒挑,畫兒一展開,你就是拿放大鏡找也看不出半點兒修補過的痕跡。陳掌櫃用電話和笠原商社的佐藤聯絡好,說好第二天上午親自把畫兒送過去。

那天晚上陳掌櫃和幾個朋友打了幾圈兒麻將,不知怎麼回事,那天夜裡他手氣出奇的好,怎麼打怎麼贏,打到最後陳掌櫃贏得都不好意思了,真有心輸幾把,不成,想輸都輸不了。他想收手不打了,也不成,朋友們都說陳兄你怎麼不懂規矩,麻將桌上贏錢的主兒沒資格先提退場,誰讓你老贏呢,總得給別人撈本兒的機會吧?陳掌櫃沒辦法,只好陪朋友們一圈兒一圈兒地打下去,直到凌晨三點才散局。

文三兒到於慶同家時,這位爺剛剛起床,文三兒在院門口等了足足一個小時,於慶同才洗漱梳妝完畢,磨磨蹭蹭地坐上文三兒的車,這還得說是陳掌櫃有面子,若換了別人,於慶同還不準去呢。

文三兒拉著於慶同快走到“聚寶閣”時,碰上了《京城晚報》的記者陸中庸,陸中庸留著小分頭,穿著件很舊的藍布長衫,胳肢窩裡夾著個皮包,一副落魄文人的模樣。他見了文三兒就親熱地喊起來:“文三兒,我正找你呢,你吃了嗎?”

文三兒說:“陸爺,您問的是早飯還是午飯?要是問早飯我吃了,要是問午飯我還沒吃呢,怎麼著陸爺,瞧這意思您是要請客?”

陸中庸笑道:“你當我請不起?這樣吧,中午我在‘會仙居’等你,請你吃炒肝兒怎麼樣?”

“哎喲,您沒犯病吧,一個大記者平白無故請我吃炒肝兒?我怎麼覺著不踏實呀,陸爺,您還是有事兒說事兒吧,別嚇著我。”

“文三兒啊,你小子可真是螺絲的屁股——彎拐多。我好心好意請你吃飯,你倒覺得我在算計你,你小子有什麼可算計的?光棍兒一根兒,就這麼輛洋車,還不是自己的。”

“這倒也是,我一條光棍兒怕什麼?又不是娘們兒,一不留神讓人拐賣到窯子裡,您陸大記者要真有那能耐,就把我賣給相公堂子,我覺著賣屁股都比拉車強。”

“那咱說定了,中午‘會仙居’見。”

《京城晚報》的娛樂版記者陸中庸是個雜家,他什麼都懂,什麼都不精。《京城晚報》是個發行量不大的小報,其辦報宗旨是不談政治,以社會新聞為主,只報道些明星緋聞、梨園軼事、男盜女娼、無名屍體等。《京城晚報》的娛樂版還根據北平市民的愛好,撰寫一些關於花鳥蟲魚、養鴿馴鷹類的常識和評論。陸中庸是娛樂版記者,他整日混跡於街頭巷尾,結交三教九流,似乎和誰都認識,又和誰都不太熟。他是個頗為敬業的記者,筆下時有風雷,語不驚人死不休。民國十八年“中東路事變”,張學良的東北軍和蘇聯軍隊在中蘇邊境地區交戰失利,陸中庸坐在北平的茶館裡大筆一揮,寫出了一篇軍事評論,文章中寫道:東北軍之所以失利是因為空軍不如俄國人,我國的飛機少,向外國買又沒這麼多銀子,怎麼辦?鄙人向少帥獻一良策,政府應緊急向民間徵集大批經過訓練之老鷹,以每隻鷹爪攜帶兩枚手榴彈計算,一千隻鷹可攜帶兩千枚手榴彈,鷹群於敵方陣地上空投彈,其效果決不亞於轟炸機群。據鄙人考證,訓練動物參戰的傳統在我國源遠流長,最遠可追溯到黃帝與蚩尤之戰,此次大戰中,虎豹與大象都參加了戰鬥……

陸中庸不愧是娛樂版記者,玩的就是花鳥蟲魚、養鴿馴鷹,三句話不離本行,於細微之處乃見軍國大義。

中國的記者寫文章喜歡兩邊拿稿費,這種惡習從19世紀末中國出現現代意義的報紙時就存在了,若是記者寫文章吹捧了某個人,這人就得向記者意思意思,給多給少您看著辦,否則下次的文章吹捧就變成了詆譭。陸中庸先生當然也免不了俗,誰跟錢有仇呢?《京城晚報》的娛樂版上經常出現陸中庸自相矛盾的文章,譬如他寫某公子有隻驍勇異常的蛐蛐兒,經常與公(又鳥)相鬥,而且常勝不敗,以至公(又鳥)見了蛐蛐兒就落荒而逃,此乃蟋蟀極品也,云云……不到一個星期,陸中庸的口氣又變了,說是經本報記者探訪,某公子的蛐蛐兒原來是一隻“油葫蘆”冒充的,現在這隻冒充蛐蛐兒的“油葫蘆”已經葬身(又鳥)腹……這種自相矛盾的報道,行里人都明白,只怨那公子沒給陸中庸送稿費。

坐落在前門外鮮魚口裡的“會仙居”是個門臉兒不大的小飯館,寒酸得根本上不得檯面,唯獨以賣炒肝而聞名於京城,猶如豆汁、爆肚、炒疙瘩等大眾化食品一樣,京城人好這一口兒。炒肝既無肝,也無須炒,而是用豬大腸切成段兒滷煮,然後用口蘑湯勾芡,製成所謂炒肝,這是典型的窮人食品,不過一些美食家和文人雅士卻把它列入京城名小吃之列。

炒肝這類食品還堂而皇之地進了歇後語,舊時有“豬八戒吃炒肝——自殘骨肉”的說法。

陸中庸坐在“會仙居”飯館裡等文三兒,他先要了一碗炒肝吃起來,他覺得請一個臭拉車的吃飯,炒肝足矣,關鍵是便宜。這年頭兒當個小報記者也真不容易,你得自己去找新聞,沒有新聞就沒有稿費,沒有稿費吃什麼?問題是,哪兒來這麼多新聞?比如昨夜颳了一宿西北風,某人早上起來發現天橋躺著幾個“路倒兒”①,那叫新聞嗎?誰會在意幾個乞丐的死活?除非這死者是某位著名的交際花,這才有文章做。陸中庸覺得這個世道實在是亂得不夠,他巴不得天天有電影明星、京劇名角兒遭到綁票,綁匪最好還和他認識,這樣他可以既當調解人,又可以寫出第一手報道,弄好了兩邊拿錢。陸中庸認為自己是個懷才不遇的人,缺的只是機會而已。

中午十二點半了,文三兒才滿頭是汗地走進飯館,他光著脊樑,小褂兒搭在肩上,進了門兒先用小褂兒擦擦臉上的汗,然後坐下吩咐道:“陸大記者,給我來兩碗炒肝,四個火燒。”文三兒可不傻,他知道陸中庸不會平白無故請他一個臭拉車的吃飯,若不是有求於他,這孫子就是在街上碰上文三兒也會裝不認識。

文三兒用了不到五分鐘,兩碗炒肝加上四個火燒就進了肚子,陸中庸在一邊吸著香菸一聲不響地看著他。文三兒鬆了鬆褲腰帶說:“陸爺,飯吃完了,您還有事兒嗎?要沒事兒我先走了。”

陸中庸笑道:“文三兒,你行啊,吃飽喝足了一抹嘴兒就想走?跟我逗悶子是不是?”

文三兒嘻皮笑臉地回答:“我說這世上也沒白吃的飯,陸爺,您說吧,到底有什麼事兒?”

陸中庸不再兜圈子,直截了當地問:“我想知道你們陳掌櫃把《蘭竹圖》賣給了誰,賣了多少錢?”

“哎喲,陸爺,您這不是難為我嗎?我這輩子除了在炕上畫過圖,哪知道別的什麼圖?我說陸爺,我這人您知道,吃飽了飯就不認大鐵勺,哪兒還管得了這麼多,您別忘了,我在陳府只是個拉包月的,又不是陳家大少爺。”

“文三兒,你少來這一套,你看看這個,看仔細了。”陸中庸不慌不忙地將一塊銀元放在桌子上。

“陸爺,您太小瞧我了,我文三兒雖說窮,可面兒上的規矩還懂,再說陳掌櫃平時也待我不薄,我不能不講義氣吧。”

陸中庸聽也不聽,只把文三兒的話當放屁,他一聲不吭地又放上一塊銀元。

“陸爺,不是我駁您的面子,這事兒我還真不能說……”

陸中庸站起來:“文三兒,你小子根本就不是個做買賣的料,錢擺在那兒你都掙不上,我教你一招兒,你聽仔細了,世上凡事都有大有小,都有個價兒,一隻蛐蛐兒再好也賣不出鷹的價兒,十隻‘老西子’②也頂不上一隻‘百靈’。我要問你的事兒只值兩塊錢,多一個子兒沒有,你要不想掙這兩塊錢就明說,我扭身就走,別說這麼多廢話。”陸中庸說著便收起桌上的錢。

文三兒按住了陸中庸的手:“別價,陸爺,兩塊錢就兩塊錢,土地爺吃螞蚱——大小是個葷腥……”

陸中庸手一鬆,錢到了文三兒手裡,他重新坐下,嘴裡罵道:“文三兒啊,以後你他媽少跟我來這一套,還什麼‘面兒上的規矩’,‘不能不講義氣’,真他媽的耗子啃茶壺——滿嘴是瓷(詞)。”

“裱糊王”於慶同花了三天時間才把《蘭竹圖》修補好,當然,他也沒便宜了陳掌櫃,這三天工錢是一百塊大洋。陳掌櫃很滿意,於慶同不愧是“裱糊王”,貴是貴了些,可手藝真是沒挑,畫兒一展開,你就是拿放大鏡找也看不出半點兒修補過的痕跡。陳掌櫃用電話和笠原商社的佐藤聯絡好,說好第二天上午親自把畫兒送過去。

那天晚上陳掌櫃和幾個朋友打了幾圈兒麻將,不知怎麼回事,那天夜裡他手氣出奇的好,怎麼打怎麼贏,打到最後陳掌櫃贏得都不好意思了,真有心輸幾把,不成,想輸都輸不了。他想收手不打了,也不成,朋友們都說陳兄你怎麼不懂規矩,麻將桌上贏錢的主兒沒資格先提退場,誰讓你老贏呢,總得給別人撈本兒的機會吧?陳掌櫃沒辦法,只好陪朋友們一圈兒一圈兒地打下去,直到凌晨三點才散局。

文三兒正想得心灰意冷,卻突然想起個女人,怎麼把她給忘了?做飯的張寡婦。照理說這娘們兒三十多歲,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紀,身邊又沒個男人,難道她是木頭做的?就算她是木頭做的,那木頭不就是乾柴嗎?文三兒認為自己就是一團火,得嘞,乾柴遇見烈火會出現什麼情景他是可以想象出來的。文三兒覺得張寡婦對自己似乎也有那麼點兒意思,上次吃包子張寡婦還特意給他留了幾個,要是這娘們兒沒什麼想法,怎麼會惦記著自己呢?以文三兒的眼光看,張寡婦雖說長得一般了點兒,可眼下要是沒有更好的,也只好暫時將就一下了。

此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鐘了,文三兒的酒勁還沒過去,膽氣正壯,連敲張寡婦房門時都沒注意避諱別人,硬是把房門擂得山響,嚇得張寡婦連問都沒敢問,趕緊把門開啟,在張寡婦的記憶中,這種擂門的豪氣似乎只有衙門裡的差人才有,常人一般沒這膽子。文三兒進了門就很利索地把房門反扣上,嘴裡噴著酒氣直眉瞪眼地盯著張寡婦,他不知道別的男人要把女人弄上床時該說些什麼,反正文三兒此時是想不出什麼話,按他的想法,這娘們兒又不是沒沾過男人,難道還需要他說什麼嗎,裝什麼傻?她應該明白文三兒想幹什麼。

張寡婦是過來人,她當然明白文三兒來的目的,問題在於她和文三兒的想法正好擰著,她認為自己在陳家的地位固然屬於底層,但決不是最底層,因為還有文三兒給她墊底兒呢,無論如何,一個廚娘總比個臭拉車的身份要高點兒,況且她從來也沒把文三兒當成個男人。張寡婦守寡後,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很艱難,不是沒有動過再嫁的念頭,可她覺得就算是世上的男人都死絕了也輪不上文三兒動這個念頭。此時張寡婦的感覺很複雜,除了覺得文三兒的想法很可笑,更多的則是一種憤怒,他怎麼敢動這種念頭?連想想都是不可饒恕的。

想是這麼想,但張寡婦說話還是挺客氣:“是文三兒呀,你有事兒嗎?”

文三兒覥著臉道:“沒事兒就不能來看看你?”

“喲,這可不成,陳家這麼多人,你看誰都行,就是不能上我屋裡來,我一個寡婦,沒事兒還有人背後編排你,你一個大老爺們兒深更半夜敲我的門兒,我可怕別人戳脊梁骨,你趕緊走。”

張寡婦的表白在文三兒聽來純粹是種為抬高身份表現出來的半推半就,娘們兒都是這樣,就是心裡願意嘴上也要意思一下,別來這套,他懂。文三兒不準備和她廢話,都是下人,誰也不是什麼王公貴族,王八對綠豆,看上眼了就上床辦事兒,哪兒這麼多說的?文三兒想到這裡,二話不說突然抱起張寡婦“嗵”的一聲扔到**,一個餓虎撲食躥上去騎在張寡婦身上,兩隻手便在張寡婦身上四處遊走……

張寡婦還沒見過這麼不講道理的主兒,這文三兒簡直像條瘋狗,連叫都不叫,上來就咬,這太出乎意料了,看來是酒借人膽兒,平時文三兒可沒有這般生猛。張寡婦當然不是好欺負的,她一把卡住文三兒的脖子,兩隻胳膊向上一撐,文三兒就被撐在半空了,他胡亂摟了幾把卻什麼也沒夠著,原因是他的胳膊比張寡婦的胳膊短。文三兒大怒,認定這娘們兒不識抬舉,憑她這長相,這身份,文爺和她玩玩分明是給她臉呢,怎麼這麼不懂事兒?文三兒騰出雙手使足力氣掰開張寡婦的手,重新把身子壓下去,兩個人在**滾作一團,雖然動作激烈卻無聲無息,都怕驚動了旁人,當聽到院子裡有動靜時,兩人甚至停止了廝打處於靜止狀態,過後又拼命廝打起來……張寡婦畢竟是女人,很快便力氣不支,文三兒漸漸佔了上風,張寡婦的藍布褂子已經被撕開了一個口子,眼見就要得手了,文三兒突然覺得褲襠裡的**一陣巨痛,身子一下軟了下來,原來是張寡婦一把攥住了那東西,並且狠狠地捏了幾下,這一招很是歹毒,頃刻間雙方態勢大變,文三兒被徹底制住,甚至一動不敢動。張寡婦氣喘吁吁、咬牙切齒地罵道:“你個不要臉的東西,再蹦躂一下我瞧瞧……”

“哎喲……哎喲……你輕點兒……”文三兒的頭上開始冒汗,酒勁全沒了。

張寡婦毫無憐憫地又使勁攥了一下。

文三兒忍不住叫了起來:“哎喲……姑奶奶,我服了,哎喲,我不是人,我是畜牲……您饒我這一次,下次再不敢啦……”

張寡婦並不想馬上饒了文三兒,她的手攥住文三兒的兩個睪丸時松時緊,弄得文三兒大氣不敢出,文三兒簡直有些絕望了,他覺得這個歹毒的娘們兒正在不緊不慢地把玩自己那兩個睪丸,就像京城的老人玩鐵球兒一樣,那兩顆鐵球兒在老人的手掌中滴溜溜兒亂轉,而此時他的兩個睪丸大約也是這副光景,真他媽的歹毒。

文三兒的一連串討饒終於使張寡婦動了惻隱之心,她在歷數了文三兒以往的表現並提出一些警告之後鬆開了手。身心都受到重創的文三兒捂著襠,哈著腰,步履蹣跚地回到自己的屋子。

這一夜文三兒睡得很不踏實,除了下身還隱隱作痛外,似乎還聽見西邊傳來的滾滾雷聲,他迷迷糊糊地想,要下雨了……

註釋:①“路倒兒”指因凍餓等原因死在路邊的人。

②“老西子”是京城養鳥兒人對一種不太值錢的鳥兒之俗稱。/game.do?method=gameInd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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