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總接著說:“這一醉,身體很難受,一個星期肯定是不想喝了。喝杯回頭酒,身體會很快適應的,將來再醉也不會太難受。”他點起一支菸,似乎有些自言自語,“我們做業務的,不可能不喝酒,要學會享受酒精。”
我強迫自己吃了很多東西,不過只是對水果有興趣。最後按照任總的意思喝了一杯紅酒。我突然有些想念青青。我喜歡喝她做的湯。上次醉酒喝了她做的雞湯,而且可以躺在她的懷裡。但是現在,要我面對領導,一個不太熟悉的人,還要時時考慮說什麼、做什麼。
“你以前認識林總麼?”任總問。這個問題讓我有些意外。因為這是工作以外的問題。這可能意味著任總把我當自己人。至少,他開始這麼做了。
“因為我原來是網信的人。我想進華興,由於身份特殊,沒人敢要。是林總看上我的,他硬挺了我。”我沒有隱瞞什麼內容。
“他昨晚就來了。問了你很多情況,看起來對你的印象不錯。你也沒讓我們失望。”任總點了支菸,深深地吸了一口,“但是林總對這個專案的前期策劃很不滿意,主要是對於這個業務的全國需求根本沒有了解。發貨之前,他甚至不知道有這個專案。也許啊,他的感覺和我一樣,我們事後才知道有這麼大一塊蛋糕。”他用手憑空比劃了一下,似乎有些感激地看著我,“沒想到,你很能幹,把這個專案給拿下了。”
我苦笑了一下,然後要了一支菸,點燃,抽了一口,感覺很舒服。我發現吸菸有個特點,假如一個人經常運動,作息正常,吸菸是難受的。但是當一個人經常熬夜,身體狀態很不好,那麼吸菸就是身體和精神的雙重鴉片了。
我想,要是公司前期重視的話,有可能連增值專案一起到手了。那麼同樣,研發人員要增加,而且會全封閉運作。我突然想到了那個因疲勞死去的胡新宇。他的死,有可能就是因為銷量給他的壓力吧。往深了說,可能是市場的壓力,這個社會的壓力。我丟了那一個增值專案,對那些研發的兄弟們來說,或者是一件好事。
“過去的事就不提了。”任總打斷我的思路,單刀直入地說,“你現在有什麼思路?”
我想了想回答:“運維和建設兩個主任,本來就不是最關鍵的人物,送禮堵嘴,應該問題不大。劉總才是最重要的,只有他發了話,報告才不會交到省裡去。”
任總點了點頭說:“你說得對。我昨天特意去拜訪他們的老總,試探了一下。他只是打哈哈,看來對這件事情的細節還不清楚,應該還沒有人正式向他彙報。25號之前,必須搞定劉總。我覺得劉總也是個聰明人。這件事情他是最高領導。他不彙報,就表示他願意擔責任。”他想了想,又繼續說,“今天下午,你、我,還有我們的產品經理,一起到劉總那兒去一趟。”
我想也只能這樣了。做銷售業務的,時刻都像打仗。給個陣地,你要守住;給個堡壘,你要拿下。沒有其他選擇。我現在的任務就是要拿下堡壘,哪怕犧牲。我沒想過退卻。從這點上說,華興的企業文化很奇怪,我到華興工作以來,從沒想過退卻。我身邊的人也從不會退卻。這也許就是所謂的狼群文化。
我對任總直接面對劉總有些擔心。“要不,我先去一趟,看一看他的情緒。出事以後,我還沒見過他,不知道他的態度。”我說。因為我想起了建設和運維主任先前對我的態度。我不想冒昧地讓領導陪我去受挫折。然後,我很詳細地給任總描述了一遍昨天的遭遇。
“沒有關係。假如他是那個態度,我更是要努力去見他。”任總很堅定地說,“我們公司每個人都是銷售,不管領導還是小兵。我們都有鍥而不捨的精神。要說起來,劉總現在的壓力比我大。他的位置很高,更習慣於現有的工作了。出了問題,他也要為自己的將來考慮。”
從咖啡館裡出來,我和任總很快回到酒店。房間裡坐著產品副總,還有一個從總部來的人。據介紹說是策劃部的,也是一個頭。我不認識他,而且也沒什麼心情和他多說話。他給我的唯一印象是個子很矮,頭髮很短。我們交換名片後,我看到三個字——“陳少兵”。
幾個人開了一個簡短的討論會,主要是見到劉總的時候說什麼話,遞交什麼材料。李軍突然問了一句:“我們不買點東西過去嗎?”
我很明白李軍的心情。他希望我們把問題迅速解決,因此也一直幫我們考慮細節。但是,他不是銷售。一個成熟的銷售是不會說出如此幼稚的話的。
我搶先說:“不用了,人多不方便。”因為我怕他的領導,或者我的領匯出口傷害他的熱情。
在對網信送禮的問題上,是大有技巧的。一般不會平白送禮,那樣顯得送禮不值錢。送禮的時候,只能一個人去,人多了對方一定拒絕。因為儘管暗地裡大家都知道送禮很正常,但畢竟誰也不希望搞得像釋出會。還有,關係很僵的時候不送禮。例如昨天晚上,那兩個主任不和我一起喝酒泡妞,我根本不敢送東西。就算送了,他們也不會要。我的一般原則是,先送些茶葉、名煙名酒這類,再後來送一些通訊產品,到最後順理成章地送“報紙”。這樣對方才能理所當然地接受,而不至於反感。因為畢竟說來,一開始貪心要錢的人總是少數。這樣的人就算有,在位置上也坐不長,不值得培養。
下午3點,我們出發了。但這時候我的一句話為我以後的苦頭埋下伏筆。
任總說:“少兵也來了,我們就一起去見見客戶吧。”
陳少兵立即站起來:“好呀,好呀,我也想熟悉一下。”
他站立的時候還不到一米六。我突然覺得和他在一起有損公司的形象,而且今天是去求人,氣勢上更短了一截,於是幾乎不假思索地說:“陳總還是坐陣後方吧。今天都不知道是不是能見到劉總。再說,人去多了也不好。”我覺得完全沒有他去的理由。不懂技術,又不認識客戶。一堆人圍在人家辦公室,人家一定心煩。
陳少兵臉色變了變,很快恢復正常,滿臉微笑地說:“小新說得對,我隨時可以去,不在乎今天。小新,好好幹。”說完很輕鬆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那時還心想,他雖沒有大氣的外表,但還算是個大氣的男人。於是,我很放心地和任總出發了。
我的心情很沉重,不知道等待我們的是將是一個什麼樣的態度和結果。
平時我去網信拜訪客戶,總是趕時間,恨不能通完電話立即見到對方,害怕短短的路途時間裡會節外生枝。但今天不一樣。我們開了兩部車。我希望汽車永遠在路上行駛著。這樣多過一秒,我就可以晚一秒鐘見到劉總難堪的辦公室大門。
但是兩部車很快到了網信大門口,經警一看是我,揮手放我們進去了。平時有事沒事我都關照一下他們,聊幾句,更多的是丟去一包煙。而一些小公司,或者陌生人,想進網信大院都很難。網信的院子很大,而且永遠橫七豎八地停著一堆名車。我瞟了一眼幾個老總的車子,劉總的車還在。雖然之前透過電話,但我還是怕他離開。
一下車,任總沒有立即上樓的意思,而是點了一支菸慢慢地吸著。看得出來,他也有些緊張。男人的煙就如同女人的眼淚,男人女人都需要靠一些東西來緩解壓力。任總是西北人,四十幾歲,1米8的個頭,高額頭,寬寬的臉龐,很黑,但黑得很有氣勢。他的頭髮烏黑,但是兩鬢卻斑白了。有人說這是由於遺傳,不過也有人認為是壓力。他平時很少笑,我甚至也有些怕他,但更多的是尊敬。
坐電梯從底層到頂層,誰也沒說話。到了劉總辦公室門口,敲門之前,我看了看任總,他朝我點了點頭。
咚,咚,咚。
“請進!”
任總先進去,我跟著,再後面是產品經理。
任總滿臉堆笑:“劉總你好呀!”很標準地遞上名片。
劉總也站了起來,交換名片,然後親自開始泡茶。我在一旁把幾個人的身份一一介紹。劉總很周全地寒暄,親近而不親暱,火候到家了。
任總和劉總開始攀談。從自我介紹,到各個地方的風土人情,辦公室裡出現了天南地北的景象。任總這時候的形象讓我感到陌生。他突然變得愛說愛笑愛開玩笑。而我只能坐在一旁,偶爾點頭,偶爾插進去一句話。過了一會兒,劉總很標準地看了一下表,笑著說:“再過10分鐘我就要開會了,我們進入正題吧。”
任總說:“關於20號的測試,由於我公司準備不足,在測試過程中有一些小故障,在此我代表我公司向您和您的公司道歉。希望您能夠理解,畢竟聯調的時間緊了點。我在此保證,25日的測試將一次性透過,同時元旦那天,全業務正常投入使用沒有問題。”
劉總彷彿若有所思:“元旦正式開始業務那是肯定的,合同中也特別註明了。我們公司已經在廣告上投入了上百萬。道歉就不用了,只要把問題解決了,一切都好說。”
任總接著說:“我們有一個小小的不情之請,就是給省公司的報告中,對於這次問題能否省略一下。您也知道,這對我們影響很大。”
“哦!你說這個問題呀。你放心,我們不會專門打報告上去的。不過,網信方面在這類問題上需要積累經驗。把這個問題反映一下也好,讓其他兄弟單位以後注意,別犯同樣的錯誤。”劉總看似很輕鬆地、一字一頓地把他的想法說出來了。
我已經一身冷汗了。同行的幾個人臉色都變了。
任總哈哈一笑:“好呀,好的。這樣也好。那麼謝謝劉總。25號請劉總去現場檢查,到時候我也在場。”
劉總很為難地說:“25號恐怕不行,因為我有些私事。”
產品經理打圓場說:“劉總很時髦呀,是不是過聖誕節呀?”
“哈哈!”
“哈哈!”
……
劉總急著開會。大家打著哈哈,離開了劉總辦公室。
一走出辦公室大門。所有人的笑容都停止了,每個人都點著了煙。走到網信停車場的院子裡,誰也沒想到上車。
還是任總最先打破了沉默:“小新,你去了解一下,劉總25號幹什麼去,他的話到底是不是實話。”
我轉身又上了網信的電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