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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與辛香料-----狼與蜜漬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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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與蜜漬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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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從規模來看只能算是個中小城市,但根據是否是商業要地,

停留的樂趣也大不相同。

這裡依山傍水,土壤肥沃,泉水叮咚,生產各種農作物。

農作物長得好,賣的價錢就高;賣得高價錢,就能過上好日子;過的日子好,就能種出更好的農作物。

在這座好事迴圈不斷的城市裡,就算正值冬季,也不乏形形色色的商品。來大量進貨的商人、旅途中前來補給的旅客、瞄準這些而來的旅行藝人和說教師等絡繹不絕。

位於市中心的市場在這些人的活躍下顯得非常熱鬧,而市郊則充滿了支撐全市生活的人們所帶來的喧囂。

鞋匠和裁縫,馬車工房和貨幣兌換商,甚至打造旅行必需品的刀劍鍛造師都是生意興隆。

左看,右看,到處都是人、人、人。

再加上隨風飄來的小麥麵包與烤魚的香氣,自會引得人人停車駐足。更不用提連續幾天都冒著凜冽寒風趕路,只靠乾麵包和酒維生,不分晝夜地生活在馬車上的主角一行了。

赫蘿索性放棄了每路過一個攤子都要糾纏一番的戰略,從剛才起就坐在車伕臺一側,一直抓著羅倫斯的衣服袖口不放。

"兔子……餘魚·…烤栗子…·灌腸…"

赫蘿活像個剛學會說話的孩子,一個不漏地敘述著飄入眼簾的食物。

城裡的小攤備貨如此齊全,要是給赫蘿一枚金幣,恐怕不出三天就會被她用光吧。

因為路況繁忙而心無旁貸的羅倫斯,也因為赫蘿的描述而大體瞭解了城市裡有什麼東西。可能因為離海比較遠,所以水果類比較少,但肉的種類卻著實豐富。羅倫斯感到袖口一緊,原來是路過的店頭正在大烤全豬。

所謂烤全豬,是把整豬從嘴到虹門用鐵串串起來,支在篝火上面一邊翻一邊抹泊的烹飪方法。雖然費事,但卻著實美味。一個貌似店長的男人一邊轉著鐵串一邊塗著油,雖然這大冬天的**著上半身,卻還是大汗淋漓。

周圍圍攏著一群含著手指的孩子,和駐足圍觀美食的旅客。

"……哪怕一次也好,咱也想嚐嚐那種東西…見羅倫斯也看向了這邊,赫蘿馬上可憐巴巴地自言自語道。但是,羅倫斯馬上轉過身子坐正,咳嗽一聲說道: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之前曾給你進貢過一隻小小的烤全豬來著。"

赫蘿吃得滿手滿嘴、甚至頭髮上都是油,都沒分給別人。她該不會忘了吧。

羅倫斯這樣想著,只見赫蘿徐徐坐回到車伕臺上,這樣說道:

"那種東西只能滿足一時的口腹之慾罷了。"

…就算如此,那玩意也沒法全吃掉吧?"

搞不好,那頭豬比赫蘿還沉。赫蘿該不會為了吃它而特意現出真身吧。羅倫斯正感嘆對方本末倒置時,卻發現赫蘿正一臉無奈地看著自己。

"咱可沒這麼說過。"

"那你想說什麼?"

羅倫斯不知赫蘿到底想說什麼,只好反問道。

"不知道嗎?所謂商人,最重要的不就是把握對方的需求嗎?"赫蘿臉上寫滿了驚訝,嘆了口氣後甚至露出了同情的表情。比起被對方笨蛋白痴的亂叫,這樣更會傷到一個商人的自尊。"等、等等。"

被說到這個地步,羅倫斯也不能就此作罷。豬。豬肉料理。一隻小豬沒法讓她滿足。

從剛才的說法看來,肉的分量不是問題。

"啊!"

"嗯?"

但是。

見對方終於發覺到了,赫蘿笑著側過了頭。"你是想吃豬皮吧?"

"……唔,嗯?"

"小豬確實少了點呢。可是,火候絕佳的豬皮嘛……那可不是一般人能享受到的食物啊。酥酥脆脆的,和肉一起咬下來,油脂會緩緩在口中蔓延開來,多撒點鹽調味就更好了……喂!"

"哇!"

赫蘿聽得入了神,趕忙轉過身去擦嘴角。在終日與乾癟的麵包、嘎吱嘎吱的臘肉、圓蔥和酸白菜為伍的生活過後,這一席話真是罪孽深重啊。

但是,從赫蘿那幾次三番的咳嗽和拼命擦著嘴角汙點的動作看來,羅倫斯沒能猜中。

而且,遮在風帽下面的小臉上寫滿了不滿。

"怎麼,不對嗎?"

"完全不對。但是……"

赫蘿又擦了擦嘴角,正色道:

"聽起來也不錯…

"

"如果想吃的話就得點一個烤乳豬,但我們兩人根本吃不了那麼多肉,太浪費了。據說那些貴族們都是隻吃皮,把肉扔掉的。"

"哦?"

一提到食物,赫蘿總是一本正經的。羅倫斯不禁笑了出來,接話道:

"然後呢,到底是什麼?小豬不是沒法滿足你嗎?"

"嗯?"

"不是豬皮吧?是灌腸?還是煮肝臟?雖然我不怎麼喜歡,但肝臟還是很常見的。"

羅倫斯心中閃過一絲不安,她該不會是想要生吃吧。雖然對於一頭狼來說沒什麼稀奇的,但自己要是跟店主要生肝臟的話,可能會被當作異教徒向教會檢舉。

"笨蛋!"

赫蘿搶先說出了這句話,將先前的想法全盤否定了。

"汝真是個笨蛋。"

"我可不想被一個談到食物就流口水的傢伙這樣說話音未落,大腿就被掐了。

被羅倫斯用食物的話題釣上鉤以後,赫蘿露出了些許後悔的表情。

羅倫斯正反省自己玩笑是不是開太大了,只見赫蘿嘟著嘴盯著前面,賭氣說道:

"就算是咱,胃口也沒有這麼大。一頭小豬足夠了。"

那麼說來,到底是什麼呢?要是真這樣問了,就算被赫蘿抓花臉也沒什麼好抱怨的。赫蘿既然出題了,羅倫斯就必須奉陪。

見赫蘿鬧彆扭地把臉扭向了前面,羅倫斯彷彿投降一般靜靜地笑了。

"一個人吃不完的大餐,由我們兩個一起吃?"

赫蘿瞟了這邊一眼,頓時笑逐顏開。

看了她那掩飾害羞的笑容,誰人不想把她抱入懷中呢?

狼,是很怕寂寞的。

"所以說,吶?"

今晚要吃一個人也吃不完的大餐?

赫蘿一笑,嘴裡的虎牙若隱若現。羅倫斯彷彿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趕忙把頭轉向了前面。他不想抹去赫蘿的笑容,提議本身也很有魅力。

但是,這份貪婪是商人的大敵。吃飯高興付賬難。雖然想著偶爾大方一次也不錯,但一旦養成習慣可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自己很壞嗎?不,作為商人這是應該的。

羅倫斯心裡做著激烈的鬥爭,手把馬韁攥得幾乎要嘎吱作響。

然後,他突然發覺到。

坐在旁邊的赫蘿,正彎下腰拼命忍著笑。

“……”

尾巴"啪沙啪沙"痛苦的搖動著。

羅倫斯賭氣地將頭轉向了前方,赫蘿終於嘍哧一聲笑了出來。在鬧市正中,誰都不會注意一個在車伕臺上獨自笑出來的小姑娘。

所以我也不在意。我根本不在意。

羅倫斯這樣告誡著自己,選擇了徹底元視對方。但他當然清楚,自己的舉動本身才是逗樂赫蘿的根本原因。盡情嘲笑過懊惱的羅倫斯之後,赫蘿擦了擦眼角,這樣說道:"多謝款待。"

"不客氣。"

羅倫斯一本正經地答道。

"哎,沒有空房?"

一樓是提供快餐的食堂,在臨近傍晚的此時已經人滿為患了。雖然有不好的預感,但旅館老闆還是拿著厚厚的帳本,很是抱歉的撓著頭。

"這幾天人來人往很是頻繁,抱歉啊……"

"這麼說來,其他旅館也一樣?"

"別家恐怕也一樣吧。這種時候本該放寬商會的規矩……"對於旅館來說,雖然越往裡塞人越是賺錢,但大都有人數限制。真有往房間裡塞得太多而導致建築倒塌或疾病蔓延的先例。並且這樣會給犯罪者和佔卡師之類的不逞之徒以可乘之機,所以這方面的規定特別嚴格。

而且,商會成員反抗商會,無異於太歲頭上動土。老闆合上了厚厚的賬本,像是作為補償一樣說道:

"留下吃飯還是可以的。"

"我下次再來。"

對方之所以只是沉默的點了點頭,是因為這種對話已經重複了無數遍吧。既然再鬧也不會有空房,羅倫斯只得回到了馬車上,對赫蘿沉默地搖了搖頭。

已經習慣旅途生活的赫蘿點了點頭以示理解。

但是,風帽下的表情有點僵硬。

正因為熟悉了旅途生活,訂不到旅館、出城在外過夜的可能性才會湧上心頭。

為了避免這一點,只能尋找既能停靠馬車,又能借到被褥的地方了。馬舍、商會、教會,只有這幾個選擇。

但是,要是大城市還好,這種規模的小鎮能夠期待嗎?

要是在市場關閉、太陽落山之前還找不到停車入睡的地方,就只能像赫蘿預料的,暫時離開小鎮了。要是自己一個人也就罷了,但赫蘿也在的話,會有點麻煩。

看樣子打算在外過夜的旅客也不在少數,他們的酒宴多半已經開始了。過著禁慾的旅途生活,又喝得酷町大醉的人聚在一起,肯定沒什麼好事。要是被他們碰上赫蘿這種女孩子,結果可想而知。只有在有精神的時候,趕熱鬧才顯得有趣。為了驅除旅途的勞頓,還是喝點小酒吃頓熱飯,美美的睡上一覺最好。

羅倫斯懷著一絲希望,在旅館麟次柿比的道路上繼續前進。第二家,第三家都理所當然地拒絕了。至於第四家,前面正好有客人被拒。

回到馬車停留處,赫蘿似乎已經放棄了,開始在車上寬衣解帶準備人睡。

就算去問第五家,估計結果也一樣。

這樣的話,為了以防萬一,還是快點去找停馬車的地方吧。區區屋頂的有無,會成為很大的區別。羅倫斯拽著馬韁改變了行進方向,在暮色漸濃的天空下,穿梭於為一天最後的工作而奔走的人流之間。這種時候,他必定會嫉妒有家可回的他們,併為沒有棲身之地的自己感到可憐。

赫蘿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故意把身子偎了過來。

雖然對方的身體癱軟著,但赫蘿確實就在身邊。羅倫斯隔著風帽撫摸著赫蘿的頭,她不好意思地笑了。旅途中毫不起眼的一瞬,事情發生了。

"下週左右就能吃了吧。"

突然,路人經過馬車時一個聲音傳了過來。

因為道路擁擠不堪,步行和馬車也沒什麼分別。就算不想聽,他們的談話自然也會傳人耳中。從臉和胳膊上的白色粉末看來,他們多半是休息中的麵包師。

看來,他們談論的是路邊的某家店。

"啊,奧姆商會的少當家說的那個嗎?可是,老闆怎麼會接下那傢伙的工作呢?在我們烤的麵包上放上那種玩意兒,不是開玩笑嗎?"

"別這麼說嘛。不僅工錢給得足,要買的也是最高階的小麥麵包。你偶爾也想體驗一下用純正的小麥揉麵包吧。"

"話是這麼說……可是…"

其中一人似乎相當討厭離會的少當家下的訂單。在手藝人中自恃甚高的麵包師看來,對方的訂單肯定有違他們的職業道德吧。

為了獨當一面,必須經過辛苦的學徒期,透過麵包師的考試。不僅是稱量麵粉用量的技巧,卷麵包等高階技巧也必須純熟掌握。因此,他們才對自己的工作有著崇高的自豪感吧。

話說回來,對方到底要他們用什麼蓋頂呢?就連靠在羅倫斯身上一動不動自赫蘿,耳朵也在密切關注兩人的對話。

羅倫斯定睛看著兩人的視線前方,街上麟次柿比的建築。蠟燭店、油鋪、針店、鈕釦店連在一起。其中賣食物的就只有油鋪了,但對方應該不會要求在麵包上放油塊。

這樣想著,那個突然映入了眼簾。

藥店。

那群人中貌似麵包師的一個,說出了決定性的一句話。

"我們的麵包就這樣吃最好了。放那種東西上去絕對有問題。

再說了,價格也太離譜了吧。要是浸到蜂蜜裡,還能變成金子不成?怪事!"

"唔,你什麼意思,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是酸的?"

"不、不是的。什麼蜜漬桃子,我才沒有興趣呢!"羅倫斯的視線突然轉回了前方,因為赫蘿的耳朵像被針扎到一樣啪地豎了起來。看那個氣勢,羅倫斯甚至害怕風帽會被她戳出個洞。

赫蘿一動不動。

但是,與其說是自制力強,不如說是因為強烈的衝擊而動彈不得。

在斗篷之下,她的尾巴正像著了火的稻草一般痛苦的扭動著。面子、理性和慾望想必正在她內心激烈地衝突著,上演緊張的拔河大戰吧。

麵包師們此後也繼續聊著麵包的話題,從馬車前方消失了。羅倫斯目送他們的背影離開後,偷偷瞟了一眼坐在身旁的赫蘿。

要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嗎?

雖然羅倫斯也這樣考慮過,但赫蘿只是靜靜坐著,並沒有來糾纏他。也正因如此,才更顯得恐怖。

而這,才是真正懂得如何討價還價的表現。

要是對方發話了,還可以選擇一口否定或者岔開話題。

但是,要是對方不採取行動,這邊也無計可施。

"今、今晚恐怕會很冷呢。"

羅倫斯勉強挑起了話頭,但赫蘿卻完全沒有反應。她是認真的。

剛剛聊過豬皮的話題。好容易進了城,一想到又要在寒冷的夜空下裹著毛毯啃苦麵包喝劣酒過夜,元論換作誰都會不樂意吧。只要能一飽口福。

雖然羅倫斯也這樣想過,但蜜漬桃子的價格實在是一個蜜漬挑子要十枚託萊尼銀幣?二十枚?

雖然作為一個桃子,這個價格確實離譜,但說實在的,也不是買不起。

羅倫斯摸了摸錢包,又想象了一下赫蘿幸福的笑容。赫蘿的沉默不同於平時的玩笑和惡作劇。

羅倫斯最後,選擇了赫蘿。

"……沒辦法。去藥店買點暖和身子的東西吧。"

赫蘿仍舊一動不動。

雖然身子沒動,但耳朵和尾巴卻像小狗一樣欣喜地搖擺著。

雖然藥店主營各種藥品,但實際上擺有形形色色的商品。城裡的鞋店只賣鞋,服裝店只賣衣服,基本上商會成員都只經營屬於自己領域的業務。所以,服裝店不能兼管剪裁,鞋店也不能搶鞋匠的生意。油鋪不能賣麵包,水產店也不能賣肉。

照這個理論來講,藥店也應該只能賣藥。但店裡的商品種類越豐富,來挑選的客人也就越多,這是從商的常識。

因此,他們絞盡腦汁,編制了很多歪道理,把形形色色的商品都劃入了自己的經營範圍。

其中最容易引起爭論的,無疑正是香辛料。據藥店的說法,香辛料有發汗退燒等很多效果,應該屬於藥物。

推而廣之,出於對健康有利的東西都屬於藥的理論,蜂蜜也成了他們的主營商品。

此外還能賣蜂蜜的,只有賣蜜蠟的蠟燭店了。

對於只要能賣錢就來者不拒的行商來說,這種地盤爭奪戰有些難以理解。但正因如此,藥店裡才得以擺滿了各種蜜漬。

桃子、梨、木莓、蕪菁、蘿卡、豬、牛、羊、鯉魚、梭子魚,隨便想想就有這麼多。

要長期儲存食物,就只能選擇鹽漬、醋漬、冰漬和蜜漬中的一種。在漫漫寒冬仍不見盡頭的現在,正是這種儲備食品的價格最貴的時候。在草草寫著標籤的瓶子裡,每個都裝著價格不菲的商品。在這些林林總總的商品間,有一個更是大放異彩。

在店鋪的最深處,放在店主正後方,鎮坐在胡椒、藏紅花和冰糖壺旁邊的,是一個糖漿色的瓶子。

一跨入店門,赫蘿的視線就牢牢盯在了那上面。

"歡迎光臨。"

鬍子店主的視線從羅倫斯轉到了赫蘿身上。既然一眼就能看出赫蘿被什麼吸引了,接下來要打量的就是對方的打扮了。

店主的寬眉毛之所以微微上挑,可能是因為姑娘的打扮還好,而男的打扮卻有點寒酸吧。

就算要買東西,也買不起什麼高價貨。店長做出如此判斷後,裝作若無其事地問道"兩位要點什麼?"

"能暖身子的東西。比如生薑……"

"生薑在那邊的架子上。"

生薑之後的"或者"這個詞被羅倫斯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對方主想讓自己快點買,然後趕緊走人吧。羅倫斯按照對方的提示找到丁生薑,最後選了蜜漬生薑。雖然很便宜,但在無所事事的長夜裡,主著毛毯品味起來還不錯。但是,赫蘿的視線還是不時地投過來。

那眼神像是在說:聽了對方的話專程趕來,該不會讓我的希望落空吧?

羅倫斯當然也沒有這個打算。

要用這個討赫蘿的歡心未免太廉價了,而且赫蘿自己也不太喜歡這個。

但是,蜜漬桃子則另當別論。

雖然之前提到過好多次,但最後還是沒買成。雖然價格太高也是原因之一,但更多情況下是根本沒得賣。

正因如此,感覺現在的赫蘿正食指大動。

就在羅倫斯穿過赫蘿的身側,讓店主把生薑蜜漬分成幾小份準備付錢的時候。

羅倫斯打算開始討價還價了。

但是。

"好。十琉特。多謝惠顧。"

羅倫斯付了錢,默默地接過了商品。單憑氣息也能感覺到身後的赫蘿有多麼失落。他的眼睛盯在了店主身後的糖漿色瓶子上的價碼上。

一個一琉米奧尼。大約摺合託萊尼銀幣三十五枚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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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蘿使勁揉了揉眼,但上面確實這樣寫著。雖然常說那是黃金桃,但也太離譜了。店主好好確認了羅倫斯的眼睛盯在那裡之後,故意這樣說道:

"哎呀,客人真有眼光。今年的桃子不僅甜美,桃肉也很是密實。蜂蜜也是專程從琉汀希魯德伯爵所有的森林裡取的一級品。一個一琉米奧尼。已經有好幾個買家了,現在只剩三個。來一個如何?"

反正你也買不起,這一想法都寫在店主的臉上了。在與大商會和富裕的都市貴族元緣的小城裡,居然給蜜漬桃子標這麼高的價格,真是太瘋狂了。作為服務業主的他會對顧客表現的如此盛氣凌人,也是自信的表現。

但是,羅倫斯也是在大城市見過世面的人。見對方把他當作沒錢的年輕行商打發,他一氣之下就把手伸向了錢包。

突然他的動作夏然而止,之所以這樣,不是出於不想為這點面子花大錢的想法。只是,那裡面有幾枚貨幣,他比神更清楚。

要是在這裡花掉一琉米奧尼,此後的旅途恐怕很難規劃。再笨的商人也不會把財產全部放在錢包裡。羅倫斯也一樣,實際帶在身上的錢寥寥無幾。

赫蘿的笑顏就在眼前,卻被冰冷的現實堵住了道路。他緩了緩神,左右搖了搖頭。

"哈哈。我可買不起。"

"是嗎?如果改變主意了,隨時歡迎再來。"羅倫斯轉過身子出了店,赫蘿也老老實實地跟了過來。她居然一句都不抱怨,這一點更恐怖。

簡直像在漆黑的森林裡,順著自己的足音尾隨而來的狼。

讓她那樣期待,結果卻沒買。比起在車伕臺上裝作不知,這個玩笑開得更加惡質。要是自己主動道歉,造成的傷口可能還小一點。想到這裡,羅倫斯下定決心轉過了身子。

他之所以說不出話來,並不是因為赫蘿正暴跳如雷。恰恰相反。

"……嗯?怎麼了?"

話裡沒有霸氣,眼睛裡也沒什麼生氣。

如果臉色也不太好的話,甚至會讓人以為她病了。

"不,沒什麼…

"這樣啊。那就快點上車吧。你的座位在裡面吧?"

"啊、啊啊·…"

羅倫斯依言坐上了車伕臺,赫蘿也馬上坐了上來,擠在了羅倫斯旁邊。

若說發怒時她那嬌弱的身體看起來有平時的幾倍大,意氣消沉時則恰恰相反。看來,她是真的很想~很想吃蜜漬桃子吧。

連續幾天都在寒風裡啃乾麵包喝劣酒,任誰都沒法嘲笑赫蘿的貪吃。在迷路的王面前端上的-碗熱湯,不正抵過無數金銀財寶嗎?赫蘿肯定發自內心地期待著蜜漬桃子的美味。

而且,她只是呆呆地望著遠方,完全沒有責備羅倫斯的意思。赫蘿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她看到了蜜漬挑子的價格,也知道羅倫斯囊中羞澀。

羅倫斯環視了一下週圍,赫蘿也隨著馬車上下顛簸。看她那茫然若失的樣子,緩緩抱住她估計也不會察覺吧。

咯噎,咯噎,馬車前進著。

今晚恐怕要在外過夜了。旅途中之所以能在堅硬的馬車上過夜,是因為滿心期待著進城後就能睡在軟軟的**,鑽進幾層毛毯下美美的睡一覺吧。

羅倫斯以幾乎揉的鬍鬚生疼的力量撫摸著下巳,閉上了眼睛。

自己應該掉頭回去,把錢包整個倒給藥店主人嗎?

雖然,心裡這樣想著,羅倫斯握著馬韁的手卻不聽使喚。一個一琉米奧尼,不管怎麼說也太貴了。買了之後旅途的生機會難以維持,而且商品都有適合自己的價格E面對著這樣一個兩難的選擇,羅倫斯額間滲出了汗珠。看著嬌小的赫蘿垂頭喪氣的樣子,恐怕沒法忍受在寒風中過夜吧。而能讓赫蘿恢復笑容和精神的,就只有高興地品嚐蜜漬桃子瞬間了。

還是,買吧。

羅倫斯下定決心,拉緊了馬韁。

"?"

赫蘿察覺到了,抬起頭看著羅倫斯。

一個一琉米奧尼。

雖然貴,但和赫蘿比起來又算什麼呢。

而且,對方說只剩三個了。要是不快點,恐怕就要賣完了。商會的少當家都要拿來烤麵包,小鎮的富足可見一斑。轉眼間就賣光,不是沒有可能的。

馬一聲嘶鳴,正要在人流中改變方向的這一瞬間。

"富足?"

羅倫斯突然感覺有點在意。

市場興盛,旅客紛至,這座城裡的各種買賣看起來都很順利,城市的富足程度必定和規模成正比。

羅倫斯捋著鬍子繼續思索著,咔嘰、咔嘰,有什麼地方漸漸咬咬合了。

當它完全成型的瞬間,羅倫斯再次拉緊馬韁,把正要改變方向的馬車調回了原路。

一個貌似路人的男子怒吼著,羅倫斯只是用商人的笑容賠禮道歉著。

這一切事出突然,赫蘿不禁往這邊看了過來。

羅倫斯短短地說道:"我去一趟商會。"

‘…嗯。哎?"

剛要嚥下去的疑問符從赫蘿口中飛了出來。

但是,羅倫斯沒有回答,只是駕著馬車繼續前進。要買蜜漬桃子,就要有錢。要是沒錢,當然要去掙。目的地是商會。而且,是那些麵包師所說的奧姆商會。

沒有錢,東西就賣不出去。

這樣說來,東西賣得好的地方必定有資金流人。羅倫斯基於這一單純的想法來到了商會,卻發現這裡十分平淡無奇,規模也和鎮子相當。

但是,這裡正因某種理由而財源廣進,這一點來到店前馬上就會明白。

雖然暮色漸濃,手工藝人們也差不多該回家了,但只有這裡仍然熱鬧非凡。

本應疲憊不堪的人們四下奔走著,雙眼熠熠生輝,手持賬本忙得團團轉的商會成員喊得嗓子都啞了。在那裡交易的既不是麥子、肉、魚,也不是毛皮或者寶石。術、或者鐵。

由這些材料製成的某種部件,以及加工它們所用的工具。這些東西在商會的卸貨場裡堆積如山。

"……這是什麼?"

赫蘿喃喃道。

雖然活力洋溢的商會並不罕見,但整座城裡只有這裡與眾不同,這就另當別論了。其他商會都在準備關門的時候,只有這裡彷彿才剛要開始。

"既然有資材,就是在建什麼東西吧。瞭望臺?不,那是……"雖然單從形形色色的原材料中完全摸不到頭緒,但深處的某件特徵鮮明的東西卻讓羅倫斯一下想了起來。

之後,商會生意興隆的原因也一目瞭然,羅倫斯會心的笑了。

商會都是在商品的倒買倒賣間謀取利益的場所,在調集某個大工程的物資時,才是它最掙錢的時候。對工匠下單,調集資材,並,上轉手交貨以謀取最大的利益。

少當家之所以要麵包師把蜜漬桃子放在最高階的小麥麵包上;一起烤,也不是元法理解。現在的他,想必感覺自己挖到了永不枯枯竭的黃金泉吧。

醒過神來的赫蘿正驚訝地看著這邊。雖然這家商會生意格外好,但和兩人又有什麼關係呢?

羅倫斯走下馬車,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奧姆商會。

因為眾人都在忙,所以沒人注意羅倫斯進來了。這種時候,表現自然點是最好的。

而且,見到負責人時,一定要慢條斯理地這樣打招呼。

"您好。聽說貴商會人手不足,我就駕著馬車前來了。"那個商人明顯已經好幾天沒好好睡覺了,只有眼睛還有點精神他手裡拿著羽毛筆和被熱氣薰得皺皺巴巴的賬本,右眼半睜。羅倫斯一直微笑著等待對方說話。商會的男人周遭的時間彷彿停止了,之後他突然醒過神來,這才說道:

"啊,啊啊。讓我好等啊。馬上搬貨去。馬車是哪輛7"雖然他那嘶啞的嗓音很難聽懂,但羅倫斯沒有反問,只是指了指自己的馬車。

"怎麼,那個?"

對方的聲音帶有焦躁,但羅倫斯毫不慌張。只見他不慌不忙地回答道:

"我覺得運貨工具不嫌多的。"

"嗯,那種老馬腿腳太慢了……誰介紹來的……罷了,無所謂了能裝多少就裝多少,現在馬上出發。"

忙碌會麻痺人的所有感覺。

北方大地有這樣一個傳說。某個村子的男人們能將大地彼岸一覽元餘,一箭射落雲端的飛鳥。那個村子的女人不論怎樣寒冷也不會忘記微笑,就算睡著了,手也能繼續紡線。

一天,某個陌生的旅人造訪了這座村子。為了報答村民的一宿一飯,他傳給了對方讀寫的知識。村民之前不知道文字,村子的歷史和大事都是靠口頭相傳的。為此,傳承者因為事故或急病倒下時,失傳的東西也很多。

他們很感激旅人。

然後,旅人再次踏上旅途後,他們才發覺到。男人已經沒法再看到天空彼岸,女人也變得容易疲憊了。只有不會讀寫的小孩子,還像先前一樣。

之所以想到這個傳說,是因為可憐的年輕商人雖然馬上就要睡過去了,但還在和桌上的那些文字頑強地戰鬥著。

要打個比方的話,他就像被套上了文字的制鎖和項圈。但是,就算地獄的惡魔也不會如此無情吧。

此情此景,讓羅倫斯不禁如此想道。

"打擾了。"

但是,這和掙錢是兩碼事。

羅倫斯搭話後,年輕商人像熊一樣緩緩轉過身來。

在這種情況下,不管誰要來幫忙幹什麼,都沒人知道也沒人管。

這一點羅倫斯最熟悉不過了。

所以,他厚著臉皮這樣問道:

"那個,這份差事派的太突然了,我該找誰領工錢呢?要去哪裡呢?"

那個男人打了個大哈欠,彷彿要把跳進嘴的青蛙也一併嚥下去一般,咕嘟一聲把話嚥了下去。

恐怕是罵人或驚訝的話吧。但總不能放跑好容易找來的幫手,這就是他那已經不轉的腦袋得出的答案。他指了指在卸貨場一角與放在桌上的羊皮紙戰鬥的男人,扔下一句話:

"問那個男人吧。"

羅倫斯看了看那邊,擺出一副蠢蠢的樣子,撓撓頭表示感謝。

"知道了。"

男人彷彿已經忘記了羅倫斯的事情,又開始向卸貨的人們發號施令了。

羅倫斯大搖大擺地走向桌子一側,來領自己的工作。

"……嗯?"

"那邊的負責人讓我來這邊請教貨物的目的地和工錢的支付方法。羅倫斯說的都是真的,只是沒有說出一切。年輕商人先是看了看羅倫斯指的方向,又打量了一下羅倫斯,暫時沒有吱聲。

他手頭的筆並沒有停下。

簡直像是特技。

"啊、啊啊……好、好的。那個……

在說話過程中,桌上的紙和羊皮紙也是越疊越高。看來像是這個商會經受的資材目錄,數量很是驚人。

"目的地是……魯瓦依村北……這樣說明白了嗎?因為立有路牌指路,應該沒問題……那邊,把那邊的貨……搬上去。哪個都行。能運多少就搬多少

可能因為說話而放鬆了精神,聲音一低,眼皮也垂了下去。

"工錢呢?"

羅倫斯拍拍他的肩膀問道,只見他身體猛地一震醒了過來。

"工錢?啊,這個嘛……那個……貨物上貼有標籤……把它帶回來。基本上,一枚標籤……交換一枚……託萊尼銀幣……"他就這樣嘴裡嘟囔著什麼,睡了過去。

雖然不幹活肯定會出事,但羅倫斯實在不忍叫醒他,就此離開了。

他剛走出三步,突然轉過身來拼命搖著俯身呼呼大睡的年輕人的肩膀。他忘記來這個商會的另一個目的了。

"等等,快起來。等下再睡。"

"好、好咩……"

"工作來的急,我沒能找到住處。能借商會的房間給我嗎?"這種地方應該會有一兩個休息用的房間。

被羅倫斯這樣一問,也不知對方是睡得迷迷糊糊的,還是根本沒睡醒,只是指了指商會深處這樣回答道:

"裡面……有老闆娘在……你跟她說一聲……多半還有吃的……"

"多謝了。"

羅倫斯掩飾道,拍了拍對方的肩膀離開了。雖然作為謝禮特意叫醒了他,但他再睡過去也就沒辦法了。羅倫斯跑回赫蘿孤零零地待著的馬車旁,這樣說道:

"找到住處了。"

風帽下的琉王白色的瞠孔中,流露出對羅倫斯如此亂來的讚賞和驚訝。

隨後,對方馬上移開視線,再次投以元言的質問。

她彷彿在問: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去做點工作。"

"工作?啊,汝嗎?"

赫蘿皺著眉頭馬上得出了答案,但羅倫斯比她更著急。他催促著赫蘿馬上下車。

"估計整晚都是這麼吵,你就忍一下吧。"羅倫斯左手拽著韁繩,把馬車駛進了卸貨場。

外面這麼嘈雜,不管拜託誰都不會帶路。但只要進去了,卸貨場的人們自然會負責。不出所料,一見有空馬車,裝貨的一齊湧了過來,裝貨工作在轉眼間就完成了。

赫蘿睜圓了眼睛盯著這副情景,臉色越來越難看。只見她只是盯著這邊,沉默著一動不動。

"我去掙點零花錢。也順便確保住處了……"

至於手段,羅倫斯已經披露過了。

這樣下去元疑要在野外露宿,至少讓顯出疲態的赫蘿在屋簷下睡一晚也好。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想。今天就先……啊,喂!"在說明的途中,赫蘿已經自顧自地走進了商會深處。她的膽量和嘴上功夫都遠勝羅倫斯,套到一個房間自然不在話下。

"受不了。"

羅倫斯嘆了一口氣,見正在和老闆娘交談的赫蘿往這邊瞅了一眼。

只見她動了動嘴想要說點什麼,但還是忍住了。多半是要罵自己吧。

笨蛋。

就算是同一句話,依狀況和對方的表情看來,箇中意味自然也大不相同。

赫蘿在老闆娘的帶領下,消失在了商會深處。雖然一直嘲笑赫蘿死要面子,但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呢。不僅是赫蘿,羅倫斯也累得也夠嗆。但為了買蜜漬桃子,他還是決定再加把勁。

雖然羅倫斯道個歉赫蘿就會輕易放棄,但他還是決定要買到它羅倫斯回到了車伕臺,開出了裝滿貨物的馬車。感覺像是開個不合時宜的玩笑,連羅倫斯自己都覺得好笑。

不,羅倫斯是在從卸貨場駛上大道時才產生這個念頭的。抬頭看往商會三樓時,正好看見開啟木窗的赫蘿。赫蘿馬上叼起嘴裡的蜜漬生薑,在窗臺前用於托起了下巴。真是個笨蛋雄性,她的臉上分明寫著這句話。羅倫斯險些抬起手來打招呼,但還是緊了緊韁繩向前駛去。

商會的人曾說過,魯瓦伊村很容易找。出了村子之後,羅倫斯-上明白了那句話的含義。

在臨時立起來的術牌上,草草寫著"魯瓦伊"三個字。

而且,為了方便在夜間運貨,在沿路各處要所都設定了篝火。

估計一半是用來作為路標,另一半是為了防止不逞之徒把貨物搬到別處倒賣吧。

天空不覺間已經鮮紅一片,估計不久就要化為青色了。擦身而過的行人都是疲態盡顯,駕著空馬車的人們中甚至有幾個在車伕臺上打起了盹。

回頭看去,能隱約看見去往同一個目的地的人們。背上揹著貨物的人,搭在馬上的人,載在馬車裡的人。服裝和裝備都各不一樣,彷彿在強調這份工作是臨時插進來的。在奧姆商會的卸貨場見到的種種資材,十有八九是用來建水車的。

這座城鎮的周圍似乎土地十分肥沃,為了配合穀物產量,需要有磨面用的水車,而水車的作用又不僅限於磨面。富足的土地會招來住民,人多起來就會需要很多東西。鍛冶、染色、紡織工程也需要大量藉助水車的力量。

但是,設定維護這一裝置需要大量資金,設有水車的河川也基本是貴族所有。雖說有需要,但在各方的利益衝突之下,往往很難如意。

從商會的繁盛程度看來,恐怕圍繞水車的設定各方對立了很久,

拖了又拖,終於決定要設定了。

之所以著急,是因為開春之後山上的冰雪就會融化,作業會變得十分困難。

他們肯定打算趁水量小的時候完成護堤,充分利用春天的融雪驅動水車吧。

雖然不知道這一想法能不能成功,但誰都能看出這一工程進度很趕。

但也多虧如此,自己才能若無其事地混了進來,真是謝天謝地。

而且,駕駛著沒有赫蘿在的馬車,雖然不至於神清氣爽,但也有

種久違的輕鬆和新鮮感。

從前自己駕車時明明會感受到元奈和孤獨,人真是種善變的生物。

夕陽西落,很久沒為遠方的狼曝而顫抖了。羅倫斯忍著哈欠小心注意車輪不被路上的凸凹和水窪絆到終於來到了火光映月的魯瓦伊村。

村子北面有個大斜坡通向森林,裡面有小河流淌著。

平時太陽西沉後河流就會沉入森林的暮色中,但現在河岸兩側有無數篝火照明,彷彿一條火龍懸在空中。

各處都有人在打盹,河兩岸可以看到辛勤勞動的工匠們的身影。

這是個超乎想象的大工程,可能要同時設定許多臺水車。

搞不好能大賺一筆。

交貨拿到換工錢用的木牌,羅倫斯趕忙再次乘上了馬車。

雖然不會說人話,但馬還是轉過頭來用紫色的雙睦訴說著。

饒了我吧。

但是,羅倫斯還是拉緊馬韁轉換了方向,狠抽一鞭催促馬前進這是門往返趟數越多就越掙錢的單純生意。在分秒必爭的趕路過程中,羅倫斯憶起了遙遠的往昔。

雖然馬想必很不情願,但羅倫斯還是笑了笑,圍上毛毯俯在了馬背上。

那麼,為了買蜜漬桃子還需要往返多少趟呢?

羅倫斯一邊想著,一邊在月光下趕路。

通往魯瓦伊村的道路亂成一團。因為奧姆商會貼出了高價徵集臨時工的告示,求職者真所謂山人海。

正因如此,比起平時就在運貨的商人,還是前來掙臨時外快民比較多。從農夫和牧羊人,到賣藝的與旅途中的修道士,甚至有抗圍裙的手藝人,說全城出動也不為過。很多人揹著貨物,努力做著時不習慣的體力活。

但是,就算通往魯瓦伊村的道路不是很險峻,也還是存在諸多問題。沿途的森林間,不知是被來往的人群吸引了,還是被運貨途中所吃的糧食味道釣上了,能夠頻頻聽到狼和野狗的叫聲,在小橋上甚至因為爭渡引發了口角。

村裡正忙於整理貨物和應付前來詢問水車工程的外地工匠。為了滋潤來村裡做工的人們的喉嚨,婦需們正匆匆忙忙地從河邊取水。從村子的廣場通往河邊的一路,都因為灑出來的水而變得像沼地一樣。

在村子裡,還散佈著腰間佩劍胸前帶甲計程車兵。恐怕是擁有水車的貴族來視察工作了吧。

午後大家還有體力,工錢給的也足,所以問題還不大。

但是,日頭開始西沉,人們開始因為疲憊而屈膝蹲坐的時候,勢頭開始不對了。

就算回到奧姆商會,因為上貨速度跟不上,所以搬運作業遲遲沒有進展。最後,從大汗淋漓的趕回來的人口中,甚至聽說路邊出現了野狗。

羅倫斯也用馬車運了七趟貨了。倦意漸深。

雖然路途並不艱險,但躲避行人也會消耗精力。大致確認了一下錢包,今天掙了七枚託萊尼銀幣。

工資不錯,甚至可以說非常豐厚。這樣看來,再花三四天就能買上蜜漬桃子了。要是能快點裝貨就能賺更多錢了。羅倫斯元法抑制心頭的急躁。

但是,人的作業量終究有其極限。

羅倫斯做了個深呼吸,在馬車上思考著。所謂欲速則不達,現在就休息一下,等晚上人少了以後再運貨的話,效率應該會更高。

他駕著馬車離開了佇列,把馬車寄存在因為全部借出而空空如也的馬棚裡,回到了商會分配的房間。

不知赫蘿是怎麼說服老闆娘的,既沒有被趕出去,也沒有和別人合住。屋裡只有赫蘿一個人,一邊坐在窗邊的椅子上,一邊照著夕陽的餘暉一絲不苟地梳著膨大的尾巴。

筋疲力竭的羅倫斯把短劍和錢包放在了桌子上,但對方一眼都不瞧。雖然想諷刺一下她的風雅,但畢竟是羅倫斯自己讓她待在屋裡的,所以硬生生地把這句話嚥了回去。雖然如此,對方總該有點表示吧羅倫斯這樣想著,把疲憊至極的身子往**一按,就在這一瞬間。

"好像還剩兩個。"

羅倫斯不知所以地看向赫蘿,但她卻一眼都不看這邊。

"一個被賣了,還有一個也很快就要出手了。"

很久才反應過來,對方說的是蜜漬桃子。

在身心俱疲之下,雖然不指望對方慰勞自己,但起碼說點高興話題吧。

但是,握了一晚上的韁繩,回來第一句話就是這句催促。

羅倫斯有點火大,但還是儘量平靜的問道:

"你專程去確認過了?"

雖然專程這個詞上體現出了焦躁,但他已經無暇顧及這麼多了。

羅倫斯在**坐起身來,開始解鞋帶。

"沒問題吧?"

赫蘿追加的這句話讓羅倫斯的手停住了。隔了一小段時間,他又開始動手脫鞋。

"一個一琉米奧尼。這價格不是隨便就能買得起的,我也不認為有很多人要買。"

"是嗎.那咱就放心了。"

雖然可以照字面理解這句話,但這不加掩飾的說法剌激了疲憊的神經。雖然很想對她詳細說明一琉米奧尼是多大一筆錢,但還是冷靜下來再說吧。

赫蘿沒有理由剌激自己,恐怕是因為疲憊讓自己產生了錯覺吧。

羅倫斯這樣想著,解開了衣釦準備小睡片刻。

發現赫蘿不覺間已經把視線投向了這邊,直盯盯地注視著自己時,羅倫斯已經放下心來準備躺下了。

"汝想必大掙了一筆吧?"

聽到這明顯不懷好意的說法,羅倫斯反而很是吃驚。

"明天嗎?還是今晚就要收手了?已經送了七趟貨了,想必掙了很大一筆吧。"

雖然螞蟻咬人是很煩,但一針刺下去的蜜蜂還是很嚇人。面對幾乎要露出猿牙的赫蘿,羅倫斯先前的煩躁一掃而空,幾乎是反射性的辯解道:

"不、不,那個,賺了有七枚銀幣·…"

"七枚?哦。然後呢,明明忙的都不可開交了,你還要花多久才能掙夠一琉米奧尼啊?"

回屋時還以為尾巴是在夕陽的照耀下顯得很蓬鬆,現在才發覺另有原因。

但是,羅倫斯的腦中卻一片空白,不知赫蘿為什麼發脾氣。因為蜜漬桃子就要賣完了?還是已經等不及了?羅倫斯呆呆地啞口無言,並不是因為疲憊而想不起來,而是實在想不出赫蘿在為什麼發脾氣。

赫蘿的眼睛在夕陽照耀下,和兔眼一般血紅。她那充滿憤怒的眼睛筆直地盯著這裡,要是一個搞不好甚至會丟掉性命。這樣胡思亂想一番之後,羅倫斯注意到一個奇怪的地方。赫蘿剛才說什麼?赫蘿說自己運了七趟,她怎麼知道的這麼詳細?

就連商會的人,恐怕都沒法清楚掌握每人運貨的準確次數。感覺彷彿赫蘿在夜裡也透過窗戶看著外面一樣。

羅倫斯想到這裡,突然"啊"的一聲叫了出來。赫蘿耳朵一豎,尾巴從膝蓋上砰地膨了起來。

但是,她那充滿憤怒的眼睛已經不再看向這邊,也沒說什麼風涼話。相對的,赫蘿只是眯起眼睛別過了頭。彷彿惟願夕陽能將一切都染成鮮紅一般。

"……你·…"

羅倫斯正要開口,卻見赫蘿露出獠牙轉向了這邊。"不,沒什麼。"

羅倫斯趕忙改口,只見赫蘿瞪了他一眼,長嘆一聲閉上了眼睛。當她再次睜眼的時候,看的不是羅倫斯,而只是盯著自己的手。

雖然其中有對羅倫斯的擔心,但更主要的是被孤零零地扔在宿舍裡所帶來的寂寞。

赫蘿曾說孤獨是種致命的病,還曾為羅倫斯險些搭上性命,這一點羅倫斯當然沒有忘記。

為了赫蘿而勉強疲憊的身體也是為此,但思緒不透過語言是無法傳達的。就像赫蘿透過那扇窗戶注視著羅倫斯一樣。

就算工作再單調,就算自己再疲憊,赫蘿也希望羅倫斯能來叫上她。至少,比起被扔在這裡要好得多。

羅倫斯用咳嗽來爭取著時間。

對方是赫蘿,要是直接邀請,恐怕只會招來一頓訓斥,甚至可能會害對方以為被同情了,讓自尊受損。

所以,必須找個正當的理由。

羅倫斯比商談時更加努力地轉動腦筋,終於想到了邀約的理由。那就是前往魯瓦伊村的途中,穿過森林的道路。

羅倫斯又咳嗽一聲,終於開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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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村子的途中有野狗出沒。日落以後恐怕會有危險。如果可以的話…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以確認赫蘿的反應。

赫蘿只是看著自己的手,但從她的樣子裡已經看不出寂寞了。

"還請你一定來幫我一把。"

羅倫斯使勁力氣說出"一定"這個詞的瞬間,赫蘿的耳朵無疑動了一下。

但是,她之所以在羅倫斯說完之後也沒有馬上搭話,多半是因賣身為賢狼的尊嚴使然吧。雖然對方說出了自己想聽的,但馬上搖著尾巴答應會有損自己的身價。

赫蘿賣了個關子嘆了口氣,把自己的尾巴伸到手邊大大一摸。

轉向這邊,微微上瞄的一瞥,活像一個鬧彆扭的公主。

"無論如何都要嗎?"

然後,是這句話。

看來她想營造成羅倫斯強求自己的形式。

不然,就是讓羅倫斯威嚴掃地的報復行為吧。一直把自己扔在宿舍裡,這是羅倫斯的不對。

罪過,必須要償還。

"嗯。能拜託你嗎?"

羅倫斯說的更可憐了,轉過身子的赫蘿耳朵動了兩下。赫蘿之所以把手放在嘴邊咳嗽了兩聲,想必是為了忍住笑吧。"真拿你沒辦法。"

赫蘿嘆息道,把視線轉向了這邊。手藝人只有能獨立完成最後一道工序,才能算是獨當一面。羅倫斯掩蓋著害羞和元聊的心情,以滿面笑容這樣答道:

"多謝了。"

終於,赫蘿輕笑了出來。

"嗯。"

對方害羞地縮起了頭,這正是心情好的象徵。

不管怎麼說,終於渡過了生氣的赫蘿所設下的難關。羅倫斯舒了一口氣,最後脫下外套鬆了腰帶。雖然應該把外套掛在椅子背上,但他已經沒有那個力氣了。

現在的他,一心只想趕快睡覺。

距離夢鄉只有一步之遙。羅倫斯的魂魄已經從嘴裡冒出半邊的瞬間,赫蘿站起身來說道:"汝幹什麼呢?"

不知是眼前→片漆黑,還是眼皮已經閉上了。

"哎?"

"喂,既然決定了,休息也到此結束。沒有時間給你磨蹭。"羅倫斯揉了揉眼,拼命睜開眼睛看著赫蘿,見她正麻利地穿著帶風帽的外套。

真的假的,開玩笑的吧?

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驚訝。羅倫斯只是呆呆看著準備中的赫蘿。那天真無邪的笑容是如此殘酷,高興地搖晃起來的尾巴看起來是那麼的恐怖。赫蘿準備好之後,帶著笑顏走了過來。

開玩笑,這一定是個玩笑。

羅倫斯在心中祈禱著,但赫蘿的腳步沒有停歇。

"喂,走了。"

然後,對方拉起了羅倫斯的手,企圖讓坐在**的他站起來。就算是羅倫斯,也是有極限的。他下意識的甩開了對方的手,這樣說道:

"饒了我吧,我又不是拉車的馬。"

話已出口,他發覺自己失言了,馬上仰視著赫蘿。

但是,被甩開手的赫蘿只是看著這邊,壞心地笑了:

"嗯,也是。"

雖然羅倫斯懷疑她生氣了,但赫蘿只是嘿琳一聲,開心地坐在了羅倫斯身邊。

"呵呵,怎麼,以為咱生氣了?"

她那高興的神情,表示她只是想惹羅倫斯生氣而已。

簡單來說,就是自己被耍了。

"汝是想著現在先睡覺,等晚上人少了再更有效率地賺錢,沒錯吧?"

長時間盯著窗外的話,很容易發覺這一點。

羅倫斯點點頭,那就讓我睡吧。眼神裡甚至帶有懇求的神色。

"所以說汝是笨蛋啊。"

赫蘿輕輕抓住了羅倫斯下巴上的鬍子,左右搖晃著。因為睏乏與疲倦,被這樣一折騰,反而很舒服。

"你搬了一晚上貨,在車伕臺上休息,不和咱吃早飯就出發,一直勞動到現在,一共才掙了七枚銀幣吧。"

‘……嗯。"

"咱記得,一琉米奧尼換算成銀幣是三十五枚左右。這樣一來,咱要買蜜漬桃子還要多久啊?"

小孩子都會的算術題。羅倫斯回答道:

"四天。"

"嗯,太久了。而且…

見羅倫斯想插嘴,赫蘿搶先繼續道:

"卸貨場忙成一團。你沒辦法才休息,想著晚上再來,肯定只有自己這樣想,但真是這樣嗎?"

赫蘿得意洋洋的搖晃著風帽下面的耳朵。從這個距離,憑赫蘿的耳朵能把卸貨場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大家都在這樣想嗎

"嗯。晚上恐怕還是一樣混亂。而且裝貨的人們也必須休息。你睏乏疲憊、長吁短嘆、七葷八素的熬過了五天,對方最多也就撐個七八天吧。"

感覺她的計算沒錯。

羅倫斯呆呆的點了點頭,赫蘿突然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腦門。憑這副疲憊至極的身體,對這種突然行為實在無計可施。羅倫斯啪嗒一下仰面倒在**,勉強把視線對準了赫蘿。

"我該怎麼辦?"

"辦法之一,祈禱蜜漬桃子不要賣光。"

羅倫斯閉著眼睛,半睡半醒地說道:

"另一個辦法呢?"

"找點別的生意。"

‘……別的?"

只是運運貨就能得到這麼多工錢,只有傻瓜才會另找工作呢。羅倫斯暗中這樣想道,在他的意識完全消失之前,赫蘿的聲音在耳畔輕輕迴響著:

"咱在這裡聽說了。反正要咱去驅逐野狗,有更好的掙錢方法。

那就是

羅倫斯一邊睡覺,一邊算計著掙錢的事。

從馬廄借來了二輪馬車。

雖然貨臺小,車伕臺也小,但比較適合高速移動。然後是麻繩、毛毯、筐子,還有板子和大量零錢。羅倫斯將一切準備妥當後,把馬車駛到了一座建築前面。只見店主像是久候多時一樣從裡面飛跑出來:

"哎呀,讓我好等啊。借到了嗎?"

"嗯,您那邊呢?"

"一切就緒。大清早的來敲門,我還以為又是旅客呢。沒想到居

然是這種工作找上門來了。"

旅館店主笑得很燦爛。

但是,他的圍裙被油和麵包渣弄得很髒。

"聽說你昨晚也去找那群麵包師了?害手藝人比教會的人起得還早,大家正抱怨呢。"

店主說罷一陣大笑,轉向旅館裡招了招手。

走出來的,是兩個搖搖晃晃地捧著大鍋的小鬼。

"合起來大約有五十人份。小鬼去肉店的時候,那邊還擔心我家客人超員了呢。"

"這件工作來得急,真是多謝了。"

"哪裡哪裡。因為商會的規矩,旅館掙錢有個限度。能賺到外快,我還求之不得呢。"

兩人合力把鍋搬上了貨臺,用麻繩包起來保溫。裡面盛滿了圓蔥煮羊肉,油脂還在咕嘟冒泡。

接下來運來了一個大筐,裡面盛著切好的麵包。沒隔多久又裝上了兩個大桶,裡面是不好也不壞的葡萄酒。二輪馬車已經被裝得滿滿的,,羅倫斯請店主幫忙,用麻繩牢牢地固定住了。馬之所以向後轉,恐怕不是偶然。

要搬這個嗎?馬要是會說話,肯定會這樣問。

"雖說我也是收人錢財替人做事·…"

店主數完料理的工錢,緩緩說道。

可能有外快時都是這樣,兩個小鬼各得到了幾枚磨損的貨幣,高高興興地回旅館裡面去了。

"真的沒問題嗎?通往魯瓦伊村的道路不是要穿過森林嗎?"

"你是說森林裡…會有狼和野狗出沒嗎?"

"沒錯。那是奧姆商會為了往魯瓦伊村搬運資材而臨時開闢的道路。周圍全是鎮上養不了的野狗。因此它們不怕人,很難對付。雖然可能有人和你想的一樣,但都因為過路太危險而放棄了吧。"

赫蘿在那個屋裡聽到的談話。

要是沒有野狗,就能做上飯,運到連吃水都成問題的魯瓦伊村賣了。

"哈哈。沒關係。"

羅倫斯笑著回答,把視線技向了二輪馬車的貨臺。綁好的貨物上,有人在放板子。

那是個嬌小、纖細的小姑娘,在捲起的裙子下面不時會露出像腰帶一樣的毛皮。固定好板子之後,小姑娘一下坐在上面滿足的點了點頭。

然後,她察覺到羅倫斯的視線,對店主微微一笑。

"為了對抗海里的惡魔和災難,船頭上不是都有女神鎮守嗎?我

有這個小姑娘在呢。"

"呵呵……不,可是,靠她驅逐野狗嗎?"

店主滿面驚訝,但見羅倫斯充滿自信地點了點頭,就什麼都沒說。

旅館主當久了,自然會見識很多祈福方法。

只要不拜蛇拜青蛙,就謝天謝地了。

不管怎麼說,已經從羅倫斯這裡收了外快,店主沒有資格說三道四。

"願神保佑你。"

最後留下這句話,離開馬車兩步遠。

"謝謝你了。啊,對了對了!"

"嗯?"

羅倫斯跳上馬車,從車伕臺上招呼道。

雖然二輪馬車並不少見,但貨物上面坐著個高興的少女就不一樣了。過往的行人紛紛驚奇地看過來,路上的孩子像祭典一樣天真地對赫蘿招手。

"說不定,我晚上還會來拜託您的。"

店主嘴一張,然後咧嘴笑了。

"我家旅館都住滿了,人手有的是。商會法可沒有規定不許房客幫忙。"

說罷,他大笑了起來。

"再見。"

"嗯,一路順風。"

馬車咯吱一聲動了起來,緩緩前進。

清晨在嘈雜的市區前進時,需要時不時的勒馬變換方向。因為這輛馬車只有兩個輪,所以坐在貨臺上很是受罪。

赫蘿每次都在羅倫斯身後大罵笨蛋,並努力不讓自己掉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終於出了城。這裡是二輪馬車發揮本領的外面世界。

"那麼,心裡有所準備了嗎?"羅倫斯說道。坐在板上的赫蘿上身前傾,用雙手抱住羅倫斯的脖子點了點頭。

"咱跑得快著呢。馬這點速度不算什麼。"

"可是,那是自己趕路的時候吧。"平時都是羅倫斯緊抱著赫蘿。

同樣是做生意,用別人的錢和用自己的錢時緊張感完全不同。赫蘿雙臂一緊,把下巴放到了羅倫斯的肩上。

"那就得抓緊點了。像平時的汝那樣,拼命地忍住哭。"

"我沒哭過吧…"

"呵呵呵!"

赫蘿壞笑的氣息吹得脖頸癢癢的。羅倫斯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

然後,這樣說道:

"但是,就算哭我也不會停車的。"

"那怎麼一一"

赫蘿接下來的話,被響亮的馬韁聲蓋了過去。馬跑了起來,兩個車輪飛速旋轉。關於赫蘿哭沒哭的問題,恐怕會成為之後爭吵的伏筆。

沿途只能用爽快一詞形容。

二輪馬車裝的貨很少,比四輪的震得更厲害。

相對的,它的速度實在美妙。

雖然羅倫斯也不常用,但在運送熱騰騰的料理時再合適不過了。

在搖搖晃晃的車伕臺上握著馬韁的時候,感覺自己彷彿操控了流動的景色。

赫蘿起初害怕地緊緊抱住了羅倫斯,但很快也習慣了。在到達那片森林時,她只把手搭在羅倫斯肩上,站在貨物上衣襟當風開懷大笑。

因為這片森林裡有野狗出沒,趕路的人們大都俯著身子,甚至有人亮出了刀劍。見到站在二輪馬車的貨臺上興高采烈的小姑娘,他們恐怕會為害怕區區野狗的自己感到慚愧吧。

每經過一個人,對方都會眼前一亮,使勁向這邊招手。赫蘿也一一揮手示意,為此好幾次險些從貨臺上掉下來。

雖然赫蘿每次都抱得羅倫斯脖子生疼,但見她那麼高興,實在令人不想提醒她。

這麼有精神的狼,被扔在屋裡當然會生氣。

途中,從森林裡遠遠傳來了曝叫聲,路人一齊看著森林停住了腳步。

這一瞬間,赫蘿馬上應以長曝,引得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然後,他們發覺到了自己的膽小。配合著在貨臺上高興長曝的赫蘿,來往的行人也都興奮地吼了起來。

經歷了自己乘車時絕對沒法體驗的樂趣後,兩人到達了魯瓦伊村。

看慣了運資材的馬車,見眼前來了輛載著大桶、用毛毯包裹的大鍋和少女的馬車,村裡的人們都面面相覷。羅倫斯在眾目睽睽下悠然的停下了馬車,把啪啪搖著尾巴、一副興高采烈模樣的赫蘿從貨臺上抱了下來。讓赫蘿準備生意的同時,羅倫斯找到村子的負責人一番交涉,最後往對方手裡塞了幾枚銀幣,獲得了在村裡販賣食物的許可。畢竟,村裡原本忙得連打水都來不及。

羅倫斯剛和赫蘿開始賣肉夾麵包,不僅是因為害怕林間小道而沒帶食物的商人們,就連村民都一齊湧了過來。

"喂,那邊的!不要擠!好好排隊!"

把切得薄薄的肉一分為二,夾在麵包裡賣。就是這麼簡單的工作,卻忙得不可開交。而原因就在於覺得高價也能賣出去的葡萄酒。把商品分成兩類的話,費的功夫可不只是翻倍。雖然之前也發生過一兩次類似的事情,但被兩人完全忘了。

在總算賣出一半的時候,後面突然走來一個外地來的男工匠。

"同伴們也在空著肚子做工……"

本來是寄宿在麥子裡的狼,所以對飯的話題特別**。赫蘿看了看羅倫斯,對方也無言地表示應該把飯搬過去。肉還剩下一整鍋。眼見滿載貨物的人們一個接一個的進村,就算不換地方也很快都能賣完。

羅倫斯是商人,只要能賣出去就萬事大吉。雖然沒必要特意換地方·…但他突然改變了主意。

來往於村子和商會之間的人中,自己在賣食物的事情應該已經傳開了。這樣的話,為了拓展銷路,給工匠們也賣點比較好。羅倫斯思考時,被赫蘿輕輕踩了一下腳,才醒過神來。

"看你打什麼壞主意呢。"

"因為我是商人嘛。好了。"羅倫斯把手頭的麵包裡夾上肉遞給了客人,蓋上鍋蓋轉向工匠一側。

"只有二十人份左右,可以嗎?"

在河邊勞動的工匠們,和餓狼沒什麼兩樣。雖說承包下工程的奧姆商會不惜重金聚集了很多工匠,但沒能一併確保他們的食物和休息場所,在好心村民的幫助下好歹確保了一頓晚飯。

而且,工錢是按時間算的,大家都不捨得專程去村裡吃飯。雖然聽說了羅倫斯一行的存在,但他們也只有眼饞的份兒。在水車小屋裡負責做軸和內裝修的人們甚至連臉都沒有露。

挑著酒桶的羅倫斯,和拉著載有鍋與筐子的小車的赫蘿面面相覷。

結果,只有邊走邊賣了。

"怎麼,只有這點嗎!完全不夠啊!"

買麵包的人都這樣抱怨道,但臉上都帶著笑意。且不論在屋簷下幹活收錢的城裡工匠們,只要是在外行走的工匠,誰都可以自豪地講出在更惡劣的條件下工作的經歷。

所以,雖然誰都沒能吃飽,但沒有一個人吵嚷著讓多拿肉和麵包過來。

比起這個,他們更希望能儘量讓更多的人吃上東西。一個人是造不出巨大的水車,不管誰倒下都會很麻煩。赫蘿也看過很多人在麥田裡共同合作的景象,所以對工匠們的話很有同感。

那絕非待客的商業笑容,和工匠們的閒聊讓赫蘿發自內心的高興。雖然每勺葡萄酒都要算錢的,但赫蘿多少會多盛一點,這些都被羅倫斯看在眼裡。

但是,他當然沒有責備什麼。

"來兩個麵包可以嗎!"

從已經裝上水車的小屋裡,傳出一個響亮的聲音。明明沒有磨麥子,但對方卻渾身粉塵,說明他們正在削木頭。赫蘿打了好幾個噴嚷,結果只能在小屋外面等。可能因為嗅覺比人類好,所以也格外**吧。

羅倫斯做了兩人份的麵包,爬上了又陡又窄的樓梯。

咯吱,咯吱,隨著令人不安的聲音,在天花板下面的些微空隙間,

有兩個工匠不顧渾身的木屑,正為了調整齒輪的咬合程度拿著鏗與鋸奮鬥著。

"我拿來了!"

水車的聲音格外地大。而且在小屋裡還要加上木頭的擠壓和回

旋的聲音。

羅倫斯大聲叫著,兩個工匠啪的轉過頭來,以驚人的速度爬了過來。

事後告訴赫蘿自己險些從樓梯上掉下來時,對方卻咯咯地笑了。

為對方的無情而嘆息後,赫蘿慢慢拂去臉上的木屑報以一個微笑。

轉動,帶起,落下,又帶起。

在赫蘿像水車和樣一樣的冷熱交替間,羅倫斯被輕易地搗得粉碎。

"好,大致轉過來了吧。"

"我也這麼想。把肉和麵包分成半分,總算是轉了一圈。"赫蘿拉著載有酒桶和鍋的小車,胸前搖晃著一個從工匠那裡收到的小兔形狀的木片。

"真想馬上趕回村裡訂貨,明天中午拿來今天兩倍的量啊。"

"嗯。但是,到底賺了多少錢呢?"

"那個,稍等一下

掰著指頭除去各種經費,得出的數字比想象中要低。

"換算成託萊尼銀幣最多也就四枚。"

"四枚?明明賣了這麼多啊?"

錢包裡確實鼓囊囊地裝滿了零錢,但零錢不管湊多少枚都是零錢。

"要是對方是被慾望迷住了眼睛的商人,就能狠心敲他一筆了。但對方是工匠,也不能賺得太多吧?所以,大概就是這樣了。"

提議賣飯給工匠的是赫蘿,聽了這個她不吱聲了。

但是,做了被人感謝的買賣,會得到很多金錢以外的東西。

雖然利潤不高,雖然多少有點危險,但之所以沒有避開孤立的村子不做買賣,是因為忘不了村民們收到生活必需品時的表情。

羅倫斯把手放在赫蘿頭上,微微用力撫摸著。

"明天帶來兩倍的量,收入也就是兩倍了。只要事先打好招呼,晚上也能來送飯,這樣就再翻一倍。蜜漬桃子什麼的馬上就能買到了。"

聽了羅倫斯的話,赫蘿點了點頭,肚子也正合時宜地響了起來。手掌下面的赫蘿的耳朵在驚訝之餘微微一顫,羅倫斯不好意思地挪開了手。因為不能裝作沒聽到,也沒法裝作沒發現,所以只能老老實實地笑了。

赫蘿嘟起小嘴,想要捶打羅倫斯的胳膊。因為一直都在和麵包與肉戰鬥,靜下心來終於感到肚子餓了。

羅倫斯和赫蘿對視一眼,赫蘿先前發怒的表情也化為了笑意。

然後,羅倫斯環顧了一下四周,把手伸向了小車。

"怎麼了?"

"嗯,讓我看看。"

羅倫斯開啟鍋蓋和筐子,底面粘著一片肉,和一個被壓得不成形狀的麵包。

"我特意留下的,準備回去路上吃。"

過去都是把能賣的全部賣掉,肚子餓了就把眼前一切能吃的都填到口中,藉以充飢。特意留下能賣出去的商品,等過後再吃這種事,一次也沒有過口

羅倫斯用沾滿油脂的刀子切著肉,赫蘿撲簸撲簸地搖著尾巴。"可是,汝啊。"

"怎麼了?"

"汝總是這樣,在關鍵的地方總是少根弦。"

因為是廉價羊肉,所以筋有點多。切起來費了點功夫,最後終於騰出手來看著赫蘿。

"關鍵的地方?"

"嗯。反正最後要留下點,我想吃更好點的肉。這片肉看起來差

強人意啊。"

本以為赫蘿努力到連午飯都顧不上吃,但看來是有些過於信任她了。

不過,還是瞅準時機悄悄偷肉吃才符合赫蘿的本性。羅倫斯嘆了口氣,苦笑著說道"抱歉沒注意到。"

把麵包一剖兩半,在其中夾上肉,猶豫了片刻,還是把大的一半遞給了赫蘿。

她的尾巴像小狗一樣老實地垂下,嘴也沒閒著:

"而且,工匠們的話咱很~是理解。這種東西完全不夠吃。"

"別隻顧抱怨了。我剛出道的時候,還拿樹芽呀吃剩的野果籽充飢呢。"

啊嗚,赫蘿豪爽地咬了一口麵包,之後把視線轉了過來,連麵包帶肉地大嚼著。

羅倫斯收起刀子,蓋上鍋和筐子,拿起自己的一份麵包,再次拉起小車走了起來。

"……哼,你就會像個老頭一樣說教。"

赫蘿終於嚥下了麵包,這樣補充道。居然被數百歲高齡的賢狼大人這樣說了。

"想吃更多的好東西,這是自然的道理。就像樹越長越高,樹葉覆蓋的越來越大一樣。"

就算是歪理,從赫蘿嘴裡說出來也有這麼幾分道理。

但是,第一口明明吞掉了一半,壞心眼的赫蘿彷彿不忍再來一口結束戰鬥一樣,一點一點地咬著麵包。

見到那像孩子一樣的行為,羅倫斯不禁這樣問道:

"你真的這麼餓嗎?"

要是隻說這句話,可能會被赫蘿狠狠地瞪一眼吧。

她之所以投以懷疑的目光,是因為羅倫斯連麵包都一併遞了過去。

"神教導過,將你所持的分給眾人吧。"

赫蘿凝視這邊半晌,結果把自己的份兒一下扔進了口中。羅倫斯手裡的麵包幾秒後也不見了。

"汝也……偶爾會做點像個雄性·…的事情嘛。"赫蘿可能是想盡快吃上新麵包吧,看她邊吃邊說的樣子,連自己都覺得飽了。

羅倫斯響起了從前旅者們說過的關於進食的格言,會心的笑了。

"但是,真的可以嗎?"

赫蘿雙手緊抓麵包,姑且這樣問道。看她的樣子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放開面包了,但既然被問了,就只能回答。

羅倫斯正要回答的瞬間,腦中的格言和前天赫蘿的話聯絡了起來。

"嗯,可以的。"

"嗯。這樣啊,那麼一一"

"我已經吃飽了。"

赫蘿剛大大地張開口,就保持著這個姿勢把視線投了過來。

"怎麼了?"

羅倫斯問道。赫蘿彷彿有些猶豫,眼睛左顧右盼了一週,不高興地瞪著這邊。

"什麼嘛,汝也吃過了啊。本以為汝終於有點雄性氣概了呢……"

赫蘿嘟嚷著,羅倫斯這樣回答道:

"你說的話,其實應該這時候用吧。"

"……嗯?咱嗎?什麼啊?"

平時都是赫蘿故意出難題,戲弄不知所措的羅倫斯之後再嘲笑一番。

羅倫斯也知道這樣很低階趣味,但自己實際一試,也很能理解赫蘿樂此不疲的理由。赫蘿閉起了正要咬下的嘴,互動看著手裡的麵包和羅倫斯的臉,頭上冒起一個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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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看著這樣的赫蘿時品酒最為美味,但醒酒的水裡肯定會被人下毒。

羅倫斯掂量了一下時間,講起了旅人們的古語。

"想吃好東西就要出雙倍的金錢。想要更滿足就需再加一倍金錢。那麼,怎樣才能讓喜悅再翻一倍呢?"

赫蘿看到烤全豬時給羅倫斯出的謎題。

羅倫斯笑著繼續道:

"增加一起吃的人就是了。見你吃的津津有味,我的肚子也就飽了。"

羅倫斯笑道,只見赫蘿低下了頭,可能是自我厭惡使然吧。當然了,羅倫斯並沒有責備赫蘿的意思,只要赫蘿吃得高興,自己只要看著就好。

所以,羅倫斯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半惡作劇地撫摸著赫蘿的頭。

手被推開了,這次是赫蘿的手伸了過來。

"被汝這麼一說,要咱怎麼全部吃下去啊。"

伸過來的手裡,拿著撕成兩半的麵包。

沒有平均分成兩份,而是在激烈的思想鬥爭之後撕下一小塊遞了過來,這一點實在太符合赫蘿的作風了。

既然她這麼想吃麵包,其實全吃了也無妨。

羅倫斯正想這麼說,赫蘿卻半開玩笑地這樣說道:

"只有汝在吃好東西,咱不甘心。"

羅倫斯剛才,曾摸著赫蘿的頭讓她放心吃。

這次,赫蘿也做了同樣的事情。

"還是說,汝是個只顧自己的人嗎?"

所謂賢狼,真不是浪得虛名。

要是拒絕她,自私之人就變成羅倫斯了。

羅倫斯心懷感激地接過了赫蘿懷著肝腸寸斷的決心撕下的麵包,感謝道:

"謝謝你。"

"嗯。"

赫蘿自豪地挺著胸脯點了點頭,害羞的笑著啃起了麵包。羅倫斯也把收到的麵包扔進嘴裡,把沾著麵包屑的手在褲子上抹了抹。

赫蘿彷彿就是在等這一刻,一把抓起了羅倫斯的手。雖然吃了一驚,但羅倫斯沒有貿然看向赫蘿。只是無言地笑了笑,回握了過去。

寧靜的冬日午後,只有咯吱咯吱的拉車聲久久迴盪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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