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教會城市留賓海根出發後,已過了六天。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氣候越見寒冷,再加上天公不作美的陰天,使得白天吹來的緩緩徐風也讓人不禁打起寒顫。
尤其是來到河濱道路之後,風兒一併吹來了河水的寒冷,更是凍氣逼人。
彷佛將烏雲融入河中似的混濁河水,看起來冰冷極了.
儘管身上穿了奸幾件離開留賓海根時買來的二手禦寒衣物,終究不敵寒風刺骨的氣候。
不過,回想起從前為了優先採買貨物,以致於沒有多餘的金錢購買二手禦寒衣物,只能夠一邊凍得發抖,一邊朝北方前進的那段日子,臉上就不禁掛起苦笑。這股懷念的感覺也讓
人多少忘卻了寒冷。
歷經七年的歲月後,當初那個初起步的旅行商人似乎也像樣了幾分。
而且,今年冬天除了禦寒用具之外,還有一個能夠讓人忘卻寒冷的存在。
十八歲那年便自立門戶,今年將迎接第七次冬天的旅行商人羅倫斯,把視線栘向身旁與他一同坐在駕座上的人。
平常不管是向右看或是向左看,都沒有人相伴。
就算偶爾會碰上目的地相同的旅伴,也幾乎不會一同坐在駕座上。
更不用說會與人一起把一塊覆蓋貨物用的布料,蓋在腿上取暖。
「怎麼著?」
用字遣詞有些古式語法的同乘者。
這位同乘者的外表看起來約十五歲上下,是個皓齒明眸的少女,她擁有一頭貴族也羨煞不已的美麗亞麻色長髮。
不過,令羅倫斯羨慕的不是美麗的亞麻色長髮,也不是少女身上穿著的上等長袍。
而是少女放在蓋腿布上、仔細梳理著的動物尾巴。
那尾巴整體呈現褐色,前端帶著白毛:濃密的毛髮看來十分溫暖。如果將之製成圍巾,相信會是貴婦們不惜花大錢也想擁有的上等品;只可惜那尾巴是非賣品。
「趕快把尾巴梳理好,然後放進蓋腿布底下。」
身穿長袍、用梳子細心梳理著動物尾巴的少女外表看起來,要說她像是在做零工的清貧修女,似乎也挺像的。
然而,少女聽了羅倫斯的話,便迅速眯起那帶點紅色的琥珀色眼睛,跟著咧開儘管受到乾燥寒風吹襲,卻絲毫不見裂傷的嘴脣,露出尖牙不悅地說:
「不準把咱的尾巴當成懷爐。」
說著,少女手中的尾巴動了一下。
雖然擦身而過的旅行商人或是旅人們看到那尾巴,總會猜測是什麼動物的皮草,但事實上,那尾巴至今仍然長在主人身上.
那是用梳子細心梳理著動物尾巴的少女所擁有。而且,少女不僅擁有尾巴,她的帽子底下還藏了非人類所有的動物耳朵。
當然了,擁有動物耳朵和尾巴的人不可能是個正常人。
在世上,雖然存在著出生時被妖精或惡魔附身,而擁有非人類外表的惡魔附身者,但是少女並不屬於這一類。
少女的真實模樣是一隻寄宿在麥子裡、神聖得教人畏懼的巨狼,其名為約伊茲的賢狼赫蘿。
對於具有常識的正教徒來說,赫蘿是被尊稱為異教之神、令人驚惶恐懼的存在。然而,羅倫斯畏懼赫蘿已經是過去式了.
現在的羅倫斯不僅能夠輕鬆地拿赫蘿總是引以為傲的尾巴開玩笑,更是常把她的尾巴當成懷爐使用。
「畢竟妳那尾巴的毛髮如此濃密整齊,光是放在蓋腿布底下,就溫暖得像是蓋了堆得跟山一樣的厚重皮草嘛。」
恰如羅倫斯的盤算,赫蘿得意地用鼻子哼了一聲後,一副「真是拿你沒輒」的模樣把尾巴收進蓋褪布底下。
「話說,城鎮還沒到嗎?今天會到唄?」
「只要沿著這條河往上游定,沒多久就到了。」
「總算可以吃熱騰騰的飯了,咱可不想在這般寒天裡再吃冷稀飯了。不管怎麼說,這都太教人厭煩了。」
就算有自信比赫蘿更習慣吃難吃食物的羅倫斯聽了,也贊同赫蘿的話。
雖說旅行的唯一樂趣就是吃,但是在冬天,恐怕就不能算是樂趣了。
因為在凍得打顫的寒天裡,只能夠選擇直接啃咬又硬又苦的黑麥麵包,或是黑麥麵包加水熬
煮成的稀飯,而搭配的菜色就只有不帶什麼鹹味的肉乾,或是耐儲藏蔬菜的代表洋蔥和蒜頭而已。
因為赫蘿原本是隻狼,所以她不敢吃帶有強烈味道的洋蔥和蒜頭,而她也討厭吃苦澀的黑麥麵包,所以只能夠快速吞下加水熬煮的黑麥稀飯。
對於貪吃的赫蘿來說,這簡直跟嚴刑拷打沒兩樣吧。
「思,我們要前往的城鎮正在舉辦大市集,應該會有很多吃的,妳就好好期待吧。」
「喔,可是汝啊,汝的荷包受得了多買東西嗎?」
羅倫斯一星期前在教會城市留賓海根,因為貪心而掉進商行的陷阱裡,當時他甚至一度以為自己會破產。
歷經千迴百轉後,雖然羅倫斯好不容易免於破產,但是他沒能夠賺得利益,甚至賠了錢。
對於造成大風波的兵備,羅倫斯因為考量到在冬季運送太吃力,以及越往北走,跌價影響有可能會越大,所以最後在留賓海根以幾乎算是免費的價格賣出。
雖然赫蘿總會吵著要買東買西,但是她卻會替羅倫斯擔心荷包。
是個平常總是口出惡言且態度傲慢,不過其實本性十分善良的傢伙。
「如果只是買吃的給妳,那還在容許範圍內。沒什麼好擔心的。」
然而,赫蘿依然一副有所掛心的擔心模樣說:
「嗯」
「而且,最後在留賓海根還是沒買到蜂蜜醃漬的桃子給妳,妳只要想成這是補償就好了。」
「是麼可是吶。」
「怎樣?」
「雖然咱有一半是擔心汝的荷包,但另一半是替自己擔心。如果咱把錢花在吃的上面,會不會就得住差一點的旅館呢?」
羅倫斯心想「原來如此」,笑著回答說:
「我是打算投宿有一定水準的旅館。難道妳想說房間裡沒有暖爐,妳就不住嗎?」
「咱是沒打算要求那麼多。不過吶,咱可不想聽到汝以咱買了吃的東西為藉口吶」
「藉口?」
為了拉回稍微偏離路面的馬兒,羅倫斯把視線栘向前方後,赫蘿便湊近他的耳邊輕聲說:
「咱不想聽到汝以不夠錢為由,選擇只有一張床的房間。咱偶爾也想一個人舒服地睡覺。」
羅倫斯不禁過度使勁地拉扯韁繩,馬兒不滿地發出嘶聲。
不過,羅倫斯一天到晚遭到赫蘿這般捉弄,次數多了,也就變得容易振作起來。
羅倫斯努力地偽裝平靜,並用冷漠的眼神看向赫蘿說:
「會發出那麼少根筋鼾聲的人,還好意思這麼說。」
羅倫斯的振作和反擊似乎讓赫蘿感到意外,她一副很無趣的模樣嘟起嘴巴,並挪開身子。
羅倫斯心想怎麼能夠放棄這乘勝追擊的機會,於是繼續展開攻擊。
「再說呢,妳又不是我喜歡的型別。」
赫蘿擁有能夠辨別人類是否說謊的耳朵。
羅倫斯方才說的話勉勉強強不算謊言。
赫蘿似乎明白這事實,她面帶驚訝的表情僵著身子。
「妳應該知道我沒扯謊吧?」
於是,羅倫斯加以最後一擊。
雖然赫蘿吃驚地發愣了奸一會兒,但是她的嘴巴仍一張二口地動著,嘗試要反擊;不久後,她似乎發現如此的反應說出自己被擊敗的事實。
赫蘿帽子底下的耳朵明顯地垂下,她沮喪地低下頭。
羅倫斯獲得了睽違已久的勝利。
然而,這不是真正的勝利。
雖說赫蘿不是羅倫斯喜歡的型別並非謊言,但是也並非全然是事實。
只要這麼告訴赫蘿,總是被赫蘿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羅倫斯就能夠完成他的復仇劇。
無論是毫無防備地睡著覺的赫蘿,遺是笑容滿面的赫蘿都教羅倫斯喜愛。
還有她垂頭喪氣的模樣也是。
也就是說::
「汝喜歡這樣的咱,是唄?」
羅倫斯的視線不小心對上赫蘿垂頭往上看的視線,他無法控制自已的臉色轉紅。
「大笨驢。越是愚蠢的雄性,就越喜歡軟弱的雌性,根本沒自覺到真正軟弱的是汝等雄性的腦袋瓜。」
一邊露出兩邊的尖牙,一邊露出嘲諷笑容的赫蘿瞬間反敗為勝,佔了上風。
「如果汝期待咱扮演成柔弱公主的角色,那麼汝也得是個強悍的騎士吶。可是,實際的狀況是如何啊?」
赫蘿用手指向羅倫斯,羅倫斯無言以對。
羅倫斯想起各種能夠讓他痛切感受到自己不是被選中的騎士,而是一介旅行商人的畫面。
看著羅倫斯的反應,赫蘿有些滿足地嘆了口氣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事情,用食指抵著自己的下巴說:
「思。不過回想起來,汝好像有一次當成了騎士。」
羅倫斯試著當場開啟記憶的抽屜尋找,但是他不禁自問曾有過那麼男子氣概的表現嗎?
「什麼啊,本人都忘了啊。汝不是曾經擋在咱前面保護咱嗎?咱們掉進難搞的銀幣紛爭時,在地下水道里啊.」
「喔,那個啊。」
雖然赫蘿勾起了羅倫斯的記憶,但是他實在無法認為那是騎士的表現。因為那時的羅倫斯衣衫襤褸,勉強站立著的身子還不住地搖晃。
「又不是擁有強勁腕力才是騎士的表現。不過,那是咱第一次受人保護吶。」
赫蘿有些害羞地笑笑,跟著把身子貼近羅倫斯。赫蘿的情緒轉換之快,依然教羅倫斯感到害怕。面對這樣的赫蘿,即使是因為損益會突然改變態度的商人,也會嚇得拔腿就跑。
然而,羅倫斯無處可逃。
「將來汝一樣會好好愛護咱哏?」
眼前的狼像只小貓咪似的,展露溫柔又天真的笑容。那是獨自一人行商奸幾十年也沒機會見到的笑臉。
然而,那是虛假的笑臉。赫蘿正在為羅倫斯說不是他喜歡的型別而生氣,而且想必是極度地生氣。
羅倫斯深刻感受到了赫蘿的憤怒。
「抱歉。」
所以,羅倫斯的道歉話語就像施了魔法般,讓赫蘿聽了露出真心的笑容,並坐正身子,從喉嚨深處發出咯咯笑聲。
「咱就是喜歡汝這樣的個性。」
如此互相捉弄和互開玩笑的互動,就像兩隻幼犬在嬉鬧一樣。
說到底,這樣的距離還是最適合兩人。
「選擇只有一張床的房間是無所謂啦。但是,飯菜要有兩份才行。」
「知道了、知道了。」
明明天氣不熱,羅倫斯卻是直冒汗水;他一邊擦去討人厭的汗水,一邊說道。赫蘿聽了,再次發出笑聲。
「那,這附近有什麼奸吃的嗎?」
「妳是說名產嗎?雖然說不上是名產,但是這附近」
「魚,對唄?」
赫蘿說出羅倫斯正準備回答的答案,這讓他感到有些驚訝。
「真虧妳會知道呢。從這裡往西邊走,就會遇上湖泊,從那邊運來的魚料理算是名產吧。還有啊,流經那帶的河川裡也能夠捕獲到各式各樣的魚。不過,妳是怎麼知道的啊?」
雖然赫蘿能夠輕鬆識破人類的心聲,但是她不可能真有辦法看穿人們心裡在想什麼吧。
「思,從剛剛就有味道順著風吹來。汝看!」
赫蘿說罷,用右手指向河川的相反方向。
「那馬車車隊是在運送魚哏。」
羅倫斯聽了,才在第一次察覺到的遠處看見馬車車隊從山丘後頭出現。以羅倫斯的視力來說,他頂多數得出有幾輛馬車,根本看不清楚貨臺上載了什麼。依車隊的前進方向看起來
,雖然像是與這方的道路平行,但應該會在某處會合吧。
「聽到魚料理,咱實在想像不出會有什麼料理。是像在留賓海根吃的鰻魚那樣嗎?」
「那鰻魚只是用油炸過而已。如果是比較費功夫的魚料理,會和蔬菜或肉類一起清蒸,或是
加上香草一起火烤,有很多烹調方法。還有一種食材,是等會兒就快抵達的城鎮才有的食材。」
「喔,」
赫蘿的眼神散發出耀眼的光芒,放在蓋腿布底下、用來取代懷爐的尾巴興奮地甩著。
「等到抵達城鎮後再告訴妳是什麼食材,好好期待吧。」
聽到羅倫斯如此捉弄,赫蘿雖然稍微鼓起雙頰,但這般程度的捉弄當然不會惹她生氣。
「那馬車上如果有上等好魚,就買來當晚餐如何?」
「我不擅長於分辨魚的好壞。打從以前虧了錢後,我就不敢碰魚了。」
「有啥好擔心的,有咱的眼睛和鼻子啊。」
「妳分辨得出魚的奸壞嗎?」
「不然,要咱也判斷看看汝的奸壞嗎?」
赫蘿惡作劇地笑著說道,羅倫斯只能夠乖乖投降。
「妳饒了我吧。不過,如果有不錯的魚,就買來請店家料理吧,這樣也比較划算。」
「思,包在咱身上唄。」
雖然羅倫斯不知道會在何處與可能載有魚的車隊會合,但是他發現車隊的距離逐漸拉近,於是讓馬兒順著道路前進。
羅倫斯一邊斜眼看著視線落在遠方馬車上的赫蘿,一邊想著
話說回來,赫蘿說的靠眼睛和鼻子來判斷好壞,應該是指依照外觀和味道來判斷。
如果赫蘿能夠判斷魚的好壞,或許她真有辦法判斷人類的好壞。
雖然羅倫斯立刻發現自己的想法可笑,而不禁獨自發笑,但是心裡卻仍然有些在意。
羅倫斯若無其事地把鼻子湊近自己的右肩嗅了嗅味道。他心想自己雖然過著旅行生活,但應該不至於太臭才是:再說,赫蘿也同樣沒換過衣服。
羅倫斯像是在找藉口似的這麼想著時,感覺到有視線投向他的左臉頰。
雖然羅倫斯並不想看向那視線,但是他轉頭一看,發現赫蘿沒出聲地大笑著.
「真是的。汝這麼可愛,叫咱的面子往哪擱啊?」
赫蘿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說道,結果羅倫斯連半句反駁的話語也說不出來。
河水緩緩流動著,乍看下彷佛靜止不動似的。河畔開始出現讓馬兒歇腳喝水、或是重新堆放貨物的人影,其中也有難得一見的旅行磨刀師身影。磨刀師將長劍立在一旁取代招牌,
在磨刀臺上百無聊賴地托腮打呵欠。
另外,也看得見船底平坦的平底船停靠在棧橋旁,船主與牽著馬匹的騎士在船上爭吵的場面。從騎士的簡單裝備看起來,有可能是準備前往某要塞的傳令兵。八成是因為馬匹只數
不足,船主不願意發船,所以騎士正在與他爭論吧。
因為羅倫斯也有過急於趕路,對著不願意開船的船主發脾氣的經驗,所以看著這樣的光景,他個禁苦笑。
原本不斷延伸、彷彿無止盡的荒原也漸漸轉為已開墾的田地,眼前可以看見零零星星的耕田人影。
這般開始流露出人們生活氣息的風景變化,總是讓羅倫斯百看不厭
到這時總算與方才看見、載有魚的馬車車隊會合。
車隊有三輛馬車排列著,每輛馬車分別由兩匹馬兒拉動。馬車沒有設定駕座,一名衣著高貴的年輕男子坐在最後一輛馬車的貨臺上,三名應是僱工的男子一邊步行,一邊控制著馬
兒。
剛開始羅倫斯心想,由兩匹馬兒拉動一輛馬車可說派頭十足,但是靠近一看,他明白了這並非為了派頭。
貨臺上放了能夠完全容納一人體積的桶子和木箱,其中幾個桶子裡裝了滿滿的水,讓魚兒在水中游泳。
只要是沒經過鹽漬處理的魚,不論種類為何都算高階品:而活生生的魚更是不在話下。
雖然運送活魚的場面確實難得一見,但是另一件事讓羅倫斯更感訝異。
羅倫斯訝異的是,以三輛馬車運送著這般高階品的貨主看起來,是個比自己年輕的商人。
「買魚嗎?」
坐在最後一輛馬車貨臺上的男子,穿著販魚大盤商經常穿著、塗了油脂的皮革外套。羅倫斯先向男子搭腔後,男子便從帽子底下以少年般的聲音如此說道。
「是的。可否割愛幾條魚賣給我呢?」
與赫蘿互換了座位的羅倫斯如此問道。年輕商人聽了立刻回答:
「非常抱歉,我們賣的魚都已經分配好數量了。」
如此意外的回答讓羅倫斯感到有些吃驚。年輕男子察覺到羅倫斯的反應,於是褪去帽子露出臉來。
帽子底下露出了與其聲音相襯的少年面孔。說男子是少年或許有些誇大,但是那面孔看起來並未滿二十歲.而且,賣魚的大盤商以粗獷男子居多,但眼前的男子身形卻是罕見的纖
細。他隨風揚起的金髮甚至給人氣質高雅的感覺。
不過,既然男子能夠一次運送三輛馬車數量的鮮魚,就是個不容輕視的商人。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旅行商人嗎?」
雖然羅倫斯無法辨別男子和藹可親的笑臉是與生俱來,還是商人的笑臉,但是他心想不管是前者或後者,他都得以笑臉回答。
「是的,我剛從留賓海根過來。」
「原來如此。如果是這樣,只要沿著我們走來的路往回走半天左右,就會遇上湖泊。您只要和漁夫們商量,應該就買得到魚:這季節捕獲的鯉魚肉質很不錯呢。」
「喔,個,我不是要採買,我只是想請您割愛幾條魚當作今晚的料理。」
年輕商人的笑臉突然轉為驚訝的表情,或許是因為他頭一遭聽到有人提出這樣的要求。
如果是長距離運送鹽漬備的魚商,在運送途中經常會被人如此要求;但如果只是往返鄰近湖泊與城鎮的魚商,或許不習慣遇到這樣的事情吧。
然而,年輕商人的驚訝表情立刻又轉為沉思的表情。
想必那表情是因為遭遇的事態有別於自身的生意常識,所以在思考能否當成新的生意來做。
「您真是熱愛做生意的人。」
羅倫斯說道。年輕商人聽了,「啊」的一聲回過神來後,不好意思地笑笑。
「真是失態了。對了,您想買魚當晚餐的料理,這是說您今晚會住在卡梅爾森嗎?」
「是的,我來參觀冬季大市集和祭典。」
卡梅爾森是羅倫斯準備前往的城鎮名稱,那裡目前正在舉辦每年分別於夏季與冬季舉行的大市集。
另外,為了配合冬季大市集,同時也會舉辦祭典。
雖然羅倫斯不清楚祭典的詳細內容,但是他曾經耳聞那是教會的人看了,肯定會暈厥過去的異敦祭典。
從至今仍是北方異教徒討伐隊的補給基地,同時是教會城市的留賓海根出發,往北方前進六天後,所抵達之處的正教徒與異教徒關係,恐怕就不如南方國家般單純了。
朝留賓海根北方延伸的廣大區域是由名為普羅亞尼的國家統治,那裡有多數王族是異敦徒。
正敦徒與異敦徒居住在同一座城鎮裡,可謂非常理所當然的事。
卡梅爾森是普羅亞尼的有力貴族所擁有的城鎮,是以儘量遠離複雜的宗教問題、促進經濟繁
榮為目的而建造的大型城鎮。因此,卡梅爾森裡沒有正教徒的教會,也禁止正教徒進行傳教活動。
在那裡舉辦的祭典最忌諱被問起是屬於正教或是異教的祭典,一般是以屬於卡梅爾森的傳統祭典來做說明。
因為祭典本身相當珍奇罕見,再加上異教徒也能夠安心前來,似乎使得這個被稱為拉卓拉祭
的祭典,每年都會湧進人數多得驚人的民眾。
因為羅倫斯只會在夏季來到卡梅爾森,所以他沒見識過這個祭典。
羅倫斯憑著聽來的祭典話題,特地計畫提早抵達卡梅爾森。然而,他似乎想得太天真了。
「請問,您訂好旅館了嗎?」
年輕商人一臉憂心的模樣問道。
「祭典是後天才開始吧。該不會已經訂不到旅館了?」
「正是如此。」
一旁的赫蘿稍微動了一下身子,或許她是在擔心訂不到旅館。
雖個狼模樣的赫蘿會如何,但如果是人類模樣的赫蘿,就跟人類一樣會怕冷。她一定快受不了這般寒冷季節裡的野營生活了吧。
不過,如果是這樣,羅倫斯也另有打算。
「逗樣的話,洋行好像會配合每年的大市集幫會員安排旅館,我會請洋行幫忙的。」
如果請洋行幫忙,有可能會被追根究底地詢問與赫蘿的關係,所以羅倫斯並不想這麼做,但事到如今也只有這個選擇了。
「啊,原來您是公會所屬的商人。不好意思,請問您所屬的公會是?」
「羅恩商業公會在卡梅爾森的洋行。」
年輕商人聽到的瞬間,表情頓時變得開朗。
「真美妙的偶然,我也是屬於羅恩公會。」
「喔,這一定是神的指引糟糕,這二而最忌諱說這樣的話吧?」
「啊哈哈,沒關係的,我也是南方國家來的正教徒。」
年輕商人笑笑,然後輕輕咳了一下說:
「那麼,容我先自我介紹。我是在卡梅爾森從事販魚大盤商的費米。阿瑪堤。生意上我都以阿瑪堤自稱。」
「我是旅行商人克拉福.羅倫斯。同樣以羅倫斯自稱。」
雖然兩人都在馬車上道出姓名,但是因為彼此就在伸手可及的距離,所以兩人就直接握手。
這麼一來,羅倫斯接下來就必須介紹赫蘿。
「垣位是我的旅伴赫蘿.我們因為某種原因而一同旅行,但不是夫妻。」
羅倫斯笑著說道,赫蘿聽了,稍微把身子向前傾,並展露笑容看向阿瑪堤。
赫蘿表現得安靜乖巧時,果然相當有魅力。
雖然阿瑪堤慌張地再次做了自我介紹,但是他的臉頰通紅。
「赫蘿小姐是修女嗎?」
「基本上算是巡禮修女。」
並非只有心生信仰的男子才會踏上巡禮之旅,身為市民的女性們一般也會巡禮。
而且,大多數的女性們在巡禮時,都會以巡禮修女自稱。比起回答是巡禮中的市民,以巡禮修女自稱更能夠免去各種麻煩事。
然而,因為打扮成讓人一眼就看得出是教會相關的人士,進了卡梅爾森會帶來問題:所以如此裝扮的人進城時,都習慣在衣服某處別上三根羽毛。而赫蘿的帽子上也別了三根顯得
寒酸的咖啡色雞毛。
自稱是南方國家來的阿瑪堤雖然年輕,但是他似乎立刻明白了這方面的事理。
阿瑪堤沒多問,想必是他理解一定有什麼原因,所以旅行商人才會與年輕女子一同旅行吧。
「那麼,旅途中會遇上多多少少的困難,也算是上天賜予的考驗吧。我會這麼說,是因為如果只需要一問房間,我還有辦法安排,但是很遺憾的,如果要安排兩間房間,就有些困
難了。」
阿瑪堤的提議讓羅倫斯吃了一驚。阿瑪堤見狀,笑著繼續說:
「我們屬於同一家公會,這正是神的指引吧。只要請有生意往來的旅館幫忙,對方應該能夠空出一問房間來。如果帶著女性旅伴請洋行幫忙安排旅館,一些老面孔的人會很囉唆吧。」
「是的,您說的一點也沒錯。只是,這樣麻煩您好嗎?」
「當然。畢竟我也是個商人,我是為了做生意才這麼提議的。也就是說,我希望您能夠在下榻的旅館裡,多多享用美味的鮮魚。」
阿瑪堤年紀輕輕就能夠擁有三輛馬車數量的魚交易量,果然不是個平凡人物。
所謂圓滑周到,指的就是這麼回事。
羅倫斯帶著一半懊悔、一半感謝的心情回答:
「您果然很有生意頭腦。可以請您幫忙安排嗎?」
「好的,請交給我來處理。」
阿瑪堤笑著說道,只有一瞬間,他的視線從羅倫斯身上栘開了。
雖然羅倫斯假裝沒發現,但是他知道那視線一定是栘向了赫蘿。
羅倫斯心想,或許阿瑪堤並非為了多做一點生意,而是為了在赫蘿面前表現出奸的一面才會如此提議。
看到如此事態,與赫蘿一同旅行的羅倫斯不禁產生一些優越感.不過,他知道如果腦中想著這些有的沒的多餘事,肯定會被赫蘿捉弄。
羅倫斯從腦海中揮去多餘的想法;心無旁騖地與眼前這個年輕的優秀商人建立深交。
在那不久後,羅倫斯一行人在夕陽西下時分,抵達了卡梅爾森。
餐廳裡,桌面上以放入鯉魚肉塊與使用根菜類蔬菜熬煮的熱湯火鍋為中心,四周擺了以魚貝類為主的各式各樣料理。
或許多少是受了幫忙安排這家旅館的阿瑪堤是個販魚大盤商的影響,餐桌上的料理與正餐和多以肉食料理為主的南方國家果然大不相同。其中以清蒸的螺肉料理特別引人注目。
由於一般會說海螺是長生不老的藥,而河螺是造成腹痛的原因,因此住在比卡梅爾森更靠近南方地區的人們儘管會食用雙殼貝類,卻不食用螺肉。教會的告示上甚至寫著螺貝里住
有惡魔,
並警告人們不要食用。
不過,與其說這是寫在聖經裡面的神明敦誨,不如說這是實際警告意味較重的告示。羅倫斯從前也曾經在行商途中,迷路遇上了河川時,因為按捺不住飢餓而吃下螺肉,結果造成
劇烈的腹痛。自從有了那次的經驗後,不僅是河螺,就連海螺羅倫斯也不敢碰了。
幸運的是,螺肉料理沒有分成一人份的小盤子送上桌,而且螺肉極其合赫蘿的胃口。
羅倫斯把所有不敢吃的食物都推給了赫蘿。
「嗯原來貝類吃起來是這樣的味道啊。」
赫蘿一邊讚歎著,一邊用向羅倫斯借來的小刀尖端一個接一個勾出螺肉往嘴裡送。至於羅倫斯,他則是吃著灑上大量鹽巴的河梭魚。
「妳小心吃太多會肚子痛。」
「思?」
「河螺裡面住著惡魔。要是不小心吃到了,下場可是會很慘的。」
赫蘿看著剛剛被她勾出來的螺肉,稍微傾了一下頭後,便把螺肉送進嘴裡。
「汝當咱是誰啊,咱不是隻懂得辨別麥子的好壞而已。」
「那妳還說曾經吃了辣椒,下場翻天覆地的。」
羅倫斯的指摘讓赫蘿有些生氣。
「再怎麼厲害也無法只靠外觀辨別味道。那東西紅通通的,看起來就像成熟的果實咀。」
赫蘿一邊說話,一邊挖出螺肉,她時而啜飲杯中飲品,然後用力地閉上雙眼。
因為這一帶沒有教會的嚴厲監視,所以被教會視為禁酒而無法公然販賣的蒸餾酒,也是隨處可以看到影子。
赫蘿與羅倫斯手中的杯子裡,裝的是顏色接近透明、被稱為燃燒葡萄酒的酒。
「要不要幫妳叫杯甜酒?」
「」
赫蘿沒出聲地搖搖頭,她那用力閉上雙眼的模樣,不禁讓人覺得如果脫去她的長袍,肯定會看見膨脹起來的尾巴。
赫蘿總算嚥下酒後,嘆了口長長的氣,跟著用袖口擦拭眼角。
暍著被稱為撼動靈魂之酒的赫蘿當然不是打扮成修女的模樣。她是打扮成頭上綁著三角頭巾的城市女孩模樣。
用餐前,羅倫斯與換奸衣服的赫蘿一同前去再次感謝阿瑪堤時,他當時的表情說有多沒出息
就有多沒出息。不僅是羅倫斯,就連在一旁看著的旅館老闆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而赫蘿本人卻像是要加重她的罪行似的,比往常更帶勁地假裝出淑女模樣向阿瑪堤致謝。
如果看了赫蘿現在這副吃暍相,想必阿瑪堤會當場美夢幻滅吧。
「吸。好懷念的味道吶。」
不知道是酒太強烈了,還是思鄉情緒使然,赫蘿眼中泛著些許淚光這麼說道。
的確,越往北方走,撼動靈魂的酒就越多。
「酒精濃度這麼高的蒸餾酒,像我暍了也不懂味道。」
吃膩了貝類的赫蘿偶爾會吃起烤魚或燉魚料理,她開心地回答說:
「模樣或形狀過了十年就會被遺忘,但是東西的味道或氣味即使過了好幾十年,也不會輕易
地被忘掉。這種酒的味道令咱懷念,很像約伊茲的酒。」
「畢竟北方的烈酒比較多。妳以前都是暍這樣的烈酒啊?」
羅倫斯先看看杯中的酒,再看看赫蘿說道。嘴角沾了一小塊烤魚的赫蘿一臉得意地開口說:
「品格高尚的賢狼不適合喝甜酒唄?」
雖然羅倫斯心想別說甜酒了,赫蘿的少女模樣看起來更適合暍蜂蜜牛奶,但是他還是輕輕笑笑表示贊同。
想必酒的味道勾起了赫蘿對故鄉的懷念。
雖說這是一頓許久不曾吃到的美食佳餚,但是讓赫蘿展露開心笑臉的原因並非只是如此。
因為一件意料外的事情,讓赫蘿深刻感受到自己越來越接近故鄉約伊茲。她就像少女收到出乎預期的禮物般,表露真心的喜悅。
然而,羅倫斯卻不由得從這般模樣的赫蘿身上別開視線。
羅倫斯並非擔心自己看赫蘿看得出神,會惹來赫蘿的譏笑而別開視線。
對於約伊茲老早以前就已經滅亡的傳言,羅倫斯一路以來都隱瞞著赫蘿沒說。因為這個事實,
讓赫蘿想起故鄉而感到開心的天真笑容在羅倫斯眼裡,變成了刺眼的烈陽。
儘管如此,羅倫斯依然不願意破壞難得的愉快用餐氣氛。
為了不讓赫蘿識破心聲,羅倫斯變換情緒,並露出笑臉對著伸手拿取燉鯉魚的赫蘿說:
「看來,燉鯉魚很合妳的口味呢。」
「嗯,煮過的鯉魚竟然這麼好吃。再來一碗。」
因為燉鯉魚的料理是用大鍋子盛上桌,赫蘿的手搆不著,所以都是羅倫斯幫她盛取。羅倫斯
每幫赫蘿盛一次,他的木盤上就會多出洋蔥。看來,就算是煮過的洋蔥,赫蘿似乎也不敢吃。
「妳是在什麼地方吃過鯉魚啊?應該很少有地方會吃鯉魚吧?」
「思?在河裡.因為鯉魚的動作笨拙,兩三下就捉到了。」
原來如此,赫蘿一定是在狼模樣時抓魚的吧。
「我沒生吃過鯉魚,好吃嗎?」
「魚鱗會夾在牙縫裡,而且魚刺太多。咱經常看見小鳥一口吞下整條小魚,還以為很好吃吶。生魚不合咱的胃口。」
羅倫斯不禁想像起抓住碩大的鯉魚,然後發出咯吱咯吱聲響,從魚頭咬起鯉魚的赫蘿模樣。
鯉魚以長生出名,教會除了稱鯉魚為聖魚之外,也稱之為惡魔的手下。因此,只有在北方地區才會食田鯉魚。
的確,若是在這個會有像赫蘿般的狼出沒的北方地區,還對壽命稍微長了些的鯉魚抱有敬畏之心,或許顯得有些愚蠢。
「人類料理的食物果然很好吃。不過,不僅是手藝好,挑選過的魚每一條都很新鮮。那個叫做阿瑪堤的小夥子挑魚的眼光挺不賴。」
「他年紀很輕。而且,他交易的魚數量也挺驚人的。」
「這麼一比下來,汝馬車上載的貨物是什麼啊?」
赫蘿的視線突然變得冷漠。
「嗯?那是釘子。像這張桌子沒用到啊。」
「咱當然知道是釘子。咱的意思是要汝採買一些更光彩炫目的商品。還是說,汝被留賓海根的失敗經驗給嚇倒了啊?」
羅倫斯聽了,雖然覺得有些生氣,但是赫蘿指摘的內容是事實,害他無法反駁。
羅倫斯因為自己貪得無厭,以兩倍財產的驚人金額買下兵備,結果面臨破產的危機,差點就得當個奴隸直到死去。不僅如此,羅倫斯還給赫蘿添了麻煩,讓赫蘿嚐盡恥辱。
因為這種種緣故,羅倫斯最後在留賓海根採買了釘子。採買金額約四百枚崔尼銀幣。這算是相當保守的採買,羅倫斯的手頭也因此剩下不少現金。
「雖然商口叩沒那麼搶眼,但應該會有不差的利潤.而且,馬車上也不盡是一些不光彩炫目的東西
赫蘿一邊像只野貓一樣叼著河梭魚的魚骨頭,一邊稍微傾頭看向羅倫斯。
羅倫斯想到了一句不錯的臺詞。
他輕輕咳了一下,開口說:
「我的馬車上有妳啊。」
雖然這句話聽來或許造作,但是羅倫斯自覺這話說得漂亮,不禁笑了出來。
然而,羅倫斯邊笑邊暍著葡萄酒,並看向赫蘿時,卻發現赫蘿停止了手中的動作,一臉無奈的模樣。
「反正,汝的程度頂多就是這樣唄。」
然後,赫蘿這麼說罷,便嘆了口氣。
「妳體貼我一點又不會少塊肉!」
二旦對雄性太溫柔,雄性一下子就會得意忘形起來。如果讓對方食髓知味,被迫反覆聽同樣的話語,那教人怎受得了。」
「唔」
羅倫斯心想再不吭聲不行,於是反駁說:
「好吧,那這樣我以後」
「大笨驢。」
羅倫斯的話被打斷了。
「雄性表現溫柔值多少錢?」
「」
羅倫斯皺眉悶頭喝酒,但是狩獵的狼卻不放過他。
「而且,咱如果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汝就會想要對咱溫柔哏?」
看著赫蘿露出天真的笑容這麼說道,羅倫斯已無計可施了。
赫蘿太狡猾了。
羅倫斯用懷恨的眼神看向赫蘿,赫蘿見狀隨即露出可掬的笑容。
等到吃完睽違已久的像樣晚餐,並回到旅館房間裡時,旅館外的街道總算也安靜了下來。
雖然羅倫斯等人抵達卡梅爾森時已經是黃昏時分,但是城裡的混亂程度卻遠遠超出羅倫斯的想像。
如果沒遇上阿瑪堤,羅倫斯肯定得前往洋行,請洋行幫忙安排旅館了。不僅如此,或許還會落得借住洋行房間的下場。
卡梅爾森的街上處處排列著不知是仿造何物的麥草玩偶、以及木頭雕刻物,不僅在人街上,
就連狹窄的小巷子裡也都看得到樂隊或小丑帶著觀眾繞來繞去。
位於卡梅爾森南端的大廣場上,大幅度延長營業時間的市場仍開放著,整個廣場充斥著與大
市集之名相襯的活力。不僅如此,就連平常不被允許零售商口叩的工匠們,也在市場外的大街旁設起了攤位。
羅倫斯開啟木窗想要冷卻一下暍了烈酒而發燙的身體,在美麗月光的照射下,羅倫斯看見有幾家攤販正在收攤.
阿瑪堤為羅倫斯兩人安排的旅館是卡梅爾森裡數一數二墮局級旅館,那是羅倫斯平時絕對不會選擇投宿的旅館。兩人的房間位於旅館二樓,並面向從市中心通往南北兩方的大街,
旅館位置就在延伸至東西兩方的大街十字路口附近。依赫蘿所願,房間裡有兩張床.不過,羅倫斯不禁猜疑這有可能是在阿瑪堤的堅持之下,硬是安排了兩張床的房間。
雖然這樣的猜疑讓羅倫斯有些優越感,但至少阿瑪堤幫忙安排房間的事讓他心存感激,於是他把視線栘向窗外,決定不再胡亂猜疑。
寬敞大街上的行人們個個步履蹣跚。
羅倫斯一邊輕笑,一邊回過頭一看,他發現屋內的赫蘿一副暍得不過癮的模樣盤腿坐在**,正把酒往木杯裡倒。
「妳啊,明天要是一副痛苦難耐的模樣,我也不會理妳.妳難道忘了那次在帕茲歐被宿醉給害慘了嗎?」
「嗯?放心吶。奸酒不管喝再多,也不會留下後遺症。不過,如果不暍,咱的心會留下
後遺症,怎能不暍吶。」
倒好酒後,赫蘿開心地暍了一口,並咬著晚餐沒吃完的鱒魚乾。
羅倫斯心想如果就這麼放縱赫蘿,她一定會一個人開心地吃吃喝暍直到醉倒為止。不過,對羅倫斯而言,赫蘿的好心情可說求之不得。
這是因為有件事讓羅倫斯感到有些難以啟齒。
羅倫斯之所以會變更幾乎固定每年往返地點的行商路線,在這個寒冬季節來到以往在夏季才會前來的卡梅爾森,不用說當然是為了前往赫蘿的故鄉。
然而,羅倫斯並未細問過赫蘿的故鄉約伊茲位在何方。雖然羅倫斯曾聽過約伊茲這個城鎮名稱,但是那只是在古老傳說中聽過,他並不清楚實際的地理位置。
一路上,羅倫斯之所以沒有詢問詳細的地理位置,那是因為一提到故鄉,赫蘿雖然會因為懷念而一時展露笑顏,但是她立刻會想起無論在時間上、或是地理位置上都與故鄉有著遙
遠的距離,而顯得哀傷。
雖然羅倫斯自覺沒出息,但是光是這個理由就足以讓他猶豫該不該提起故鄉的話題。
不過.羅倫斯心想趁現在提起故鄉的話題.赫蘿應該不會太戚傷才是。於是,羅倫斯下定了決心,他在靠牆的書桌上坐了下來後,開口說:
「對了,在妳醉倒以前,我想先跟妳說一件事。」
赫蘿暴露在外的耳朵和尾巴立刻有了反應。
她的視線慢了一步看向羅倫斯。
「什麼事?」
聰明的賢狼似乎從羅倫斯的語調中察覺到,羅倫斯並非想與她閒話家常。赫蘿的嘴角浮起淺笑,明顯說出她現在的好心情。
羅倫斯緩緩張開沉重的雙脣說:
「是有關妳故鄉的事。」
聽到羅倫斯這麼切入話題,赫蘿突然沒出聲地笑笑,跟著暍了口酒。
羅倫斯本以為赫蘿一定會露出認真的表情,她的反應讓羅倫斯感到意外。
羅倫斯才想著赫蘿該不會是暍醉了吧,赫蘿便咕嚕一聲地吞下酒說:
「汝果然不知道在哪裡。咱多多少少也猜到了,一直擔心不知道汝什麼時候才會開口問。」
說著,赫蘿一邊笑看自己映在杯中的臉,一邊輕輕嘆了口氣說:
「反正汝一定以為只要提到約伊茲的話題,咱又會難過是唄?咱看起來有那麼脆弱嗎?」
羅倫斯原本打算指摘赫蘿因為夢見故鄉而哭泣的事,卻又想到赫蘿自己應該也明白這點。赫蘿的尾巴看似開心地搖擺著。
「不會,完全不會。」
「大笨驢,這種時候應該說『會乙才對唄。」
赫蘿似乎得到了她所期待的答案,她顯得更開心地搖擺著尾巴。
「汝真是會在意一些奇怪的地方吶。汝好不容易說出這個話題,一定也是看到咱晚餐時的反應後,覺得沒問題才開口的唄?真是的這個爛好人。」
邊喝酒邊說話的赫蘿難為情地笑笑。
「對咱來說,汝的體貼也不是什麼不開心的事。不過吶,應該是說汝那蠢樣讓人看了覺得有趣。如果汝一直沒開口問,到了北方後才發現走錯了地方,到時汝打算怎麼辦?」
羅倫斯只是聳了聳肩迴應這個問題,他趕緊說出自己的目的:
「為了怕一副蠢樣的我會走錯路,可不可以告訴我約伊茲的位置。」
赫蘿暍了口酒,停頓了一下。
然後,嘆了口又細又長的氣。
「老實說,咱也不是記得很清楚。」
像是要堵住羅倫斯說出「別開玩笑了」的話語似的,赫蘿接續說:
「如果要說方向,咱立刻就能夠知道,就在那邊。」
羅倫斯看向赫蘿迅速指出的方向,他立刻明白了赫蘿所指的是北方.
「可是,咱完全不記得越過了幾座山頭、幾條河川,走過了多少草原。咱心想只要到了附近,自然就會想起來。這樣不行嗎?」
「妳沒有任何可以知道位置的線索嗎?道路又不是直直地向前延伸,而且到了北方,也很難找到可靠的地圖,有些地方甚至不繞遠路就到不了。妳記不記得哪些地方的城鎮名稱?我
們也可以拿這個當線索。」
赫蘿默思了一會兒後,用食指按住太陽穴說:
「咱記得的城鎮名稱有約伊茲和紐希拉。還有唔、什麼來著皮」
「皮?」
「皮列、皮洛對了,皮洛摩登。」
看著赫蘿像是取出卡在胸口的東西似的開心表情,羅倫斯傾頭說:
「沒聽過有這樣的城鎮。還有其他的嗎?」
「唔當時是有好幾個城鎮沒錯,可是不像現在這樣各有名稱。大夥兒只要說在山的另一頭,就能夠知道位置了。沒必要取名字唄。」
的確,羅倫斯第一次到北方各地行商時,也好幾次為此驚訝。當羅倫靳到了某個喊瞋,才發現只有旅人知道城鎮的名稱。城鎮的居民或是住在附近的人們,都不知道城鎮名稱。
羅倫斯還遇到個老人說如果給城鎮取名,就會被壞神明盯上。
所謂的壞神明指的一定是教會吧。
「那麼,就以紐希拉為據點來找好了。如果是紐希拉,我還知道位置。」
「奸令人懷念的名字吶,那裡還會湧出熱水嗎?」
「我聽說盡管那裡是異教徒的城鎮,仍然有許多大主教和國王不惜長途跋涉,還滿懷感激地偷偷跑去泡熱泉。有謠言說,因為紐希拉有溫泉,所以能夠免於受到異教徒討伐軍的攻
擊。」
「畢竟只有那裡的熱泉不屬於任何人的地盤吶。」
赫蘿笑著說道,跟著說了句「那這樣」,並輕輕咳了一聲。
「如果這裡是紐希拉,就會在那邊。」
赫蘿所指的方向是西南方。看見赫蘿沒有指向更北方,老實說羅倫斯鬆了口氣。
如果是在比紐希拉更北方的位置,將會是一些就算到了夏天,也不會融雪的地區。
然而,光是知道在紐希拉的西南方,範圍還是太大了。
「從紐希拉到約伊茲要多久?」
「以咱的腳程來說兩天。人類的話::不知道。」
羅倫斯記起在留賓海根附近時,坐在赫蘿背上的記憶.想必赫蘿一定能夠以輕快的腳步走過沒有道路的地方吧。
這麼一來,以紐希拉為起點的調查範圍果然相當大。想要在其中找出一個城鎮,甚至有可能是一個小村落的約伊茲,簡直跟在沙漠裡尋找一根針沒兩樣。正因為羅倫斯是在散佈於
廣大世界的城鎮之間行走的旅行商人,所以他更懂得其困難度。
而且,在羅倫斯聽來的古老傳說中,有提到約伊茲被熊怪毀滅了。
萬二這個古老傳說是真的,那絕對不可能找到好幾百年前就已滅亡的城鎮遺蹟。
羅倫斯並非能夠玩樂度過終生的貴族。偏離原有的行商路線,在其他地區流連的日子頂多只能夠撐得半年。而且,在留賓海根的失敗經驗,使得羅倫斯距離在城鎮擁有商店的夢想
又更遠了,這也使得他更沒有時間拖拖拉拉。
就在羅倫斯想著這些事情時,忽然浮現在腦海的話語很自然地脫口而出:
「妳可以自己一人從紐希拉回去嗎?妳知道方向吧?」
如果說紐希拉到約伊茲的距離只需兩天左右的時間就可以抵達,那麼就如赫蘿自己說的,只要到了附近,她一定會想起來吧。
因為這樣的想法,所以別無他意的羅倫斯不經意地說出剛剛的話。然而,話一出口,羅倫斯便發現自己的失言。
因為赫蘿正一臉愕然地看向羅倫斯。
羅倫斯臉上浮現驚訝之情的同時,赫蘿也別開了視線。
「對、對啊。只要到了紐希拉,咱一定會想起回到約伊茲的路暝。」
說著,赫蘿的臉上掛起了牽強的笑容。羅倫斯心想=垣是怎麼回事啊」,跟著「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赫蘿在河口城鎮帕茲歐時,曾經說過孤獨會要了人的命。
孤獨是這麼地教赫蘿感到害怕。儘管羅倫斯沒有惡意,但是赫蘿仍有可能往壞的方向思考。
況且,赫蘿還暍了不少酒。
說不定,赫蘿解讀成羅倫斯開始不耐煩於尋找她的故鄉了。
「等一下,妳別往壞的方向想啊。如果只要兩天就到得了,那我可以在紐希拉等妳。」
「思,這樣就夠了。汝會帶咱到紐希拉哏?咱還想再多看一些不同的城鎮吶。」
這對話雖然漂亮地銜接了起來,卻教羅倫斯掃興。羅倫斯只覺得這是赫蘿靠她的機靈反應讓對話順利銜接上。
儘管表面上順利銜接了對話,表面下卻有了分歧。
赫蘿離開故鄉已經長達好幾百年之久。就像羅倫斯聽來的古老傳說般,赫蘿一定也想到了約伊茲已經不存在的可能性,就算她沒有這麼想,但她經歷的歲月之漫長,足以讓這世界
起了很多巨大變化。想必赫蘿內心一定感到極度不安。
赫蘿.一定是害怕獨自前往故鄉。
因為灑的味道而想起約伊茲時,赫蘿會露出天真笑容,或許正是她不安的相反表現。
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能夠明白赫蘿這樣的心態。羅倫斯為自己粗心大意的發言感到後悔。
「聽好,我會盡我所能地幫助妳。我剛剛說的話是」
「咱不是才說過雄性表現得溫柔值多少錢吶。汝啊,別太體貼吶,咱會很困擾的。」
赫蘿臉上的牽強笑容加上了困擾的表情,她把手中的酒杯放到床底下說:
「咱真是糟糕吶,老是以自己的標準來衡量事物。畢竟咱只要眨一下眼睛,汝等人類就會老去。咱老是記不得在如此短暫的人生中,一年當然很重要的事實吶」
木窗投射進來的月光籠罩著赫蘿的身軀。霎那間,那模樣像極了幻影,讓羅倫斯猶豫著不敢靠近。他擔心只要二昴近,赫蘿便會如霧團散去般消失。
赫蘿拾起自放下酒杯後就一直垂著的臉,她臉上果然還是掛著困擾的笑容。
「汝真的是個爛好人,這種表情教咱很困擾吶。」
這種時候究竟該說什麼才好?羅倫斯的腦海裡浮現不出適當的話語。
此時此地,兩人之間顯然有了分歧。
然而,羅倫斯卻找不到補救這個分歧的話語。就算臨時編造謊言,對赫蘿來說也是無用。
而且,最重要的是赫蘿的話語使得羅倫斯更難以啟齒。羅倫斯說不出「無論花多少年的時間,我都會找到約伊茲並帶妳去」這樣的話。商人是太過現實的生物,現實得無法說出這
樣的臺詞。對羅倫斯而言,走過好幾百年歲月的赫蘿是太遙遠的存在。
「是咱忘了理所當然的事情。因為在汝的身邊感覺太舒適了,一不小心::就撒起嬌來。」
赫蘿靦腆地笑著說道,她的耳朵難為情地微微顫動著。如少女般的發言有可能是出自赫蘿的真心。
然而,羅倫斯聽到這番話,卻是一點也不開心。
因為赫蘿的話簡直像在告別似的。
「呵,咱好像暍醉了。不趕緊睡,不知道還會說出什麼話來。」
赫蘿並沒有陷入沉默,她那自顧自的饒舌模樣,反而更讓人覺得她在逞強。
儘管如此,羅倫斯最後還是沒能夠向赫蘿搭話。
羅倫斯能夠做的,僅有在變得一片寂靜後,留意著不讓赫蘿獨自收拾行李離去。雖然他心想應該不會發生這種事,但又覺得赫蘿像是會做出這種事的人。
然而,羅倫斯對只能夠留意不讓這種事發生的自己感到沒出息,不禁想大聲怒罵自己。
夜晚無聲無息地加深。
關上的木窗外傳來了醉漢的笑聲,羅倫斯聽了卻是倍感空虛。